最要命的是传染速度,一个村子接著一个村子。
不出三天半个村子都得倒下,那种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及时。
县城里的郎中全都束手无策,翻遍了祖传的医书,也找不到对症的方子。
有人胆大用了些猛药,结果病人当场吐血而亡。
尸体皮肤底下像是有东西在蠕动,嚇得人连夜烧了尸体。
后来规模大了些,连县里的驻军都调动了。
在通往各村子的路口设了卡,在县城四门张贴了告示,还挨家挨户地发药。
但是效果还是不见好,那些药吃了和不吃也没什么区別。
更邪门的是,有几个当兵的白天还好,到晚上巡夜就开始发烧,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
一时间,到处都瀰漫著死亡的气息。
村头的大槐树上掛满了白幡,那是死了人的人家掛上去的。
风一吹,白幡哗啦响,像是冤魂在哭。
田埂上常常能见到无人收敛的尸体,野狗叼著骨头在田里跑,眼睛都变成暗红色,见人了不但不躲,还会齜牙咧嘴的低吼,恐慌到极点。
家家都开始找活路,各路神仙都请了遍,又请道士和和尚来做法事,也没什么用。
人往哪里跑,鼠疫就跟到哪里,越传越快,越传越邪乎。
逃难的人不但没有躲过去,反而把病传到更远的地方。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天塌了的时候,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那是一个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刘家村口大路上就出现一队人,穿著青色道袍,头上挽著道髻,一个个神清目明,步伐稳健。
领头的汉子四十出头,方脸膛,浓眉大眼,背上背著一口大木箱子,走起路来箱子上的铜扣子叮噹作响。
他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了下来,领头的汉子从背上卸下木箱,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一碗碗用油纸封口的符水。
符水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光,隱隱能闻到一股子清冽的药香,就像是深山里的雪水流过松柏的根,又像是青城荷叶上滚动的露珠,沁人心脾。
接著胆子大的村民远远看过来,不敢靠近,这种鼠疫爆发之后走村串巷的人太多了,卖药的、治病的、驱邪的,来了好几波,没有一波管用的,反而不少人被坑了钱,还送了命。
领头汉子是青平道君主神庙的执事,姓邹,道號明远。
也不著急,就这么站在那儿,不吆喝也不推销,只是静静地看著村子里那些紧闭的门窗和门缝里透出来的惊悚的光。
他身边的几个年轻道徒也都安静站著,脸色平和,像是一点也不怕这要命的鼠疫。
过了片刻,村东头那边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號。
紧接著门被撞开,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朝天举著,哭喊著。
“老天呀,你睁睁眼看看吧,俺家柱子快不行了!”
老妇人的哭声搅动整个村子,但没人敢出来,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邹执事没有说话,只是提起木箱子,快步找到那间土坯房走过去,他步子不慢不快,道袍下摆沾了泥也不在意,就这么直直走到了门口。
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道徒,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屋里的情景,看得人发堵。
一张铺著破草蓆的木板床上,躺著一个面如金纸的年轻人。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整个人瘦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深陷下去,像是两个黑洞似的窟窿。
嘴唇乾裂发白,呼出的气带著一股子腥味。
胸口起伏又急又浅,像是隨时都会断掉。
最嚇人的是手,十根手指指甲全变成灰黑色,像是被墨浸染,枯瘦如鸡爪。
邹执事在老妇人惊恐和绝望的目光中,不慌不忙地从木箱里取出一碗符水,揭开油纸封口。
符水一见风,那股子药香味更浓了,屋子里的腐臭味像是被驱散了不少。
他单手拿起碗,另一只手捏了个道诀,嘴唇微动,像是念诵著什么。
然后他俯下身,一只手托起那年轻人的后颈,另一只手把碗沿凑到他嘴边,慢慢的把符水灌进去。
说来也奇怪,符水一入口,那年轻人原本抽搐的身体突然就安静下来,紧皱的眉头也鬆开了几分。
邹执事把他轻轻放回床上,站起来退后几步,神色平静地看著。
屋外围了一大群人,乌泱泱的。
这邹执事气度不凡,做事又沉稳,看起来不像是那些坑蒙拐骗的江湖郎中。
人们挤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全盯著床上那个年轻人的动静。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那年轻人头顶的百会穴突然冒起了一缕黑气,那黑气极细极淡,要不是屋內点著油灯,几乎都看不见。
那黑气从头顶钻出来之后,像是活物一样在半空中扭动了几下,然后徐徐上升。
隨著时间推移,钻出来的黑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在年轻人头顶上方盘旋凝聚,渐渐形成了一个碗口大小的黑雾。
那种黑雾涌动著、翻滚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在里面挣脱出来,又像是被什么力量牢牢束缚住了。
周围围观的人群骚动,有眼尖的看到那黑雾深处隱藏的东西,像是一张扭曲的面孔。
好几个人当场嚇得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但是那符水的力量显然更强,黑雾虽然在翻涌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反而越来越淡,越来越稀薄,就像是一滴墨汁滴在海水中,起初浓得化不开,隨著水波荡漾,终究还是要散尽的。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团黑雾终於彻底消散,空气中连一点痕跡都没有剩下。
紧接著,床上那年轻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原本金纸般的麵皮上泛起一丝红晕,深陷的眼眶看起来稍微也没那么嚇人了,灰黑色的指甲顏色褪去一大半,露出底下的淡粉色。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胸口的起伏也从急速变得安详。
最让人惊讶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紧紧闭著的眼睛突然睁开了,浑浊的目光一点点变得清明,最后变亮,变得有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