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台配重投石车连著砸了两天两夜,石弹专门往同一段墙根上招呼。
第三天早晨,那段被砸烂了基岩的灰墙往外猛地一鼓,轰隆一声垮下来一大片。
碎石和泥水溅得护城壕里到处都是,灰濛濛的粉尘衝上天。
最先从缺口衝进去的是个疯子。
光头,披著褪色的红袍,手里举著一把著了绿火的剑,咆哮著衝进了废墟。
紧跟著衝进去的是劳勃·拜拉席恩。
国王没戴全覆式头盔,双手提著战锤,巨大的身躯撞进缺口的时候,周围的喊杀声跟著拔高了一截。
人群像决堤的水一样从豁口灌进外堡。
外墙的战斗在半个小时內结束了。
但推进也就到此为止了。
中午的时候,伤兵开始成批往外抬。
奥托站在营区边缘看。有的没了半边下巴,有的肚子上破了个大洞,用手捧著滑出来的肠子惨叫。更多的是扔在板车上直接拉走的尸体。
从伤口看,全都是极近距离的劈砍和短刺。
派屈克退下来的时候,状態糟透了。
板甲上全是泥水和血污,左侧护颈被砸凹进去一块。他接过侍从递来的水囊,灌了半袋,才把嗓子里的血腥气压下去。
“推不动。”派屈克喘著粗气,“外堡进內城,只有两条架在海上的连廊。一条能走四个人,一条只能走两个。”
他抹了一把混著血的脸。
“铁种把廊道堵死了。前面立盾,中间捅长矛,后面的人踩著肩膀往里扔斧头。全挤在一起!陛下的战锤在里面根本抡不开。风暴地的人硬顶著往里冲,进去三十多个,一刻钟就被砍成烂肉推出来了。”
“出来多少?”奥托问。
派屈克看著他,声音发哑:“不到十个。里面滑得站不住,全是他妈的血和內臟。滑倒一个,铁种的斧头就剁进来了。国王卡在第一个弯道后面发脾气,砸碎了墙砖,但这无济於事。”
派屈克没下命令,他把烂摊子说完,看了一眼奥托和他身后的十一个人。
“大人,让我去吧。”奥托轻声说。
派屈克没说话,侧身让开。
奥托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
这十个穿著鱼鳞甲的老兵和民兵,此刻脸色都有些发白。那个在河谷里总爱抱怨菜汤太稀的泥瓦匠,嘴唇在微微哆嗦。
“第一组前。第二组跟。第三组压。加雷斯在我后面。”
奥托把皮手套拉紧,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
“走。”
走到主廊道入口时,地上已经没有石头本来的顏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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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在脚下的是一层黏稠的暗红泥浆。泥土、被踩碎的臟器、不知道是谁的断手混在一起。
空气里的腥臭味浓烈得让人胃部痉挛。
廊道口挤满了人。劳勃·拜拉席恩的怒吼声隔著石墙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给老子推!拿盾牌顶上去!你们这群没用的软蛋!”
奥托带著人挤上前。他看到了劳勃。
国王那身黑色的皮甲已经被血浆糊满了,手里的战锤因为沾了太多脑浆和碎肉,往下滴著红白相间的黏液。
他在四人宽的廊道口暴躁地走来走去,他的战锤太长太重,在两边贴著石壁的通道里,只要一抡就会砸在墙上,根本使不上劲。
前面的风暴地士兵被铁种的盾墙和飞斧死死堵在第一个直角弯处,惨叫声和兵器砍进骨头的闷响不绝於耳。
“让开。”奥托对挡在前面的两个风暴地步兵说。
“那是谁家的旗?这地方不是人少能钻空子的,滚后面去!”那步兵眼睛通红地骂道。
“陛下!”奥托无视了他,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蓝叉河霍亨索伦,领命清道!”
劳勃猛地转过头,像一头被激怒的熊。
他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奥托,停顿了一息,突然认出了这张脸。
“是你!”劳勃的大嘴咧开了,露出沾著血丝的牙齿,“你的螃蟹阵!好!你给老子上去试试!要是推不动,我把你们全踹进海里!”
劳勃一把推开前面的士兵:“都给老子让开!让他们进!”
人群让出了一条混著血水的路。
奥托把骨哨含进嘴里。
“进。”
第一组的三个人越过劳勃,踏进那条黑红色的肠子。
没有战吼,三麵包铁皮的橡木盾紧紧贴合,打头的老兵將鉤镰枪夹在肋下,踩著满地的烂肉,平稳地向前推进。
劳勃提著战锤,直接跟在了奥托和加雷斯的后面。
“嗶——”
骨哨声在狭窄的石壁间迴荡,尖锐得像刮骨刀。
老兵的左手在左侧盾手的后背上用力一推。三个人身体同步向左旋转三十度,盾墙切出一个倾角,对准弯道后方的黑暗。
转过弯,铁种的咒骂声伴隨著三把飞斧砸了过来。
砰!砰!
两把斧头砸在盾牌上,木屑横飞。底边两名盾手的靴底在血肉里滑了半寸,硬生生顶住了。
前方七步,铁种的盾墙后面全是扭曲的脸,他们咆哮著,嘴里喷著恶臭的口水。
“嗶嗶!”两短声骨哨。
老兵的鉤镰枪动了。顺著盾牌缝隙探出,刃口精准勾住对面一个圆盾的边缘。他猛地往后一扯。
盾牌被拽开半尺缝隙。第一组右侧的盾手將短矛捅了进去。
噗嗤。
不是轻巧的刺击,是铁器野蛮地扎透皮甲,搅碎肉块的声音。矛尖刺穿了一个铁种的肚子,那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扔了兵器,双手捂著喷出来的血肠跪了下去。
“嗶——”一长声。
第一组踩著那个还没死透的铁种,生生往前推了两步。那个铁种在盾牌底下发出骨头断裂的闷响。
一切似乎都在按河谷里的演练进行,直到他们推进到廊道中段那个天井通气口。
那是一个开在头顶斜上方的石洞。
第一组刚刚走过,一个疯狂的铁种赤裸著上身,嘴里咬著一把短刀,直接从那个两层楼高的通气口里跳了下来。
他没有砸向盾墙,而是直接砸在了第一组和第二组之间的缝隙里,砸在了一个第二组盾手的身上。
巨大的衝击力直接將那个盾手扑倒在地,铁种嘴里的短刀狠狠扎进了盾手大腿和盔甲的缝隙里。
“啊——!”那名盾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橡木盾脱手而出。
整个阵型被撕裂了。
“他妈的!”左边的另一个盾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眼眶崩裂,他本能地收回了对外防御的短矛,转身想去捅那个落进来的铁种。
这个动作,把阵型的侧翼彻底暴露给了前方的敌人。
“稳住!看前面!”打头的老兵声嘶力竭地怒吼,但他的声音在走廊的嘈杂中微不足道。
前方的铁种立刻抓住了这个破绽。两把飞斧呼啸著从那个空当里砸了进来。
“噗!咔嚓!”
第一把斧头劈飞了老兵的头盔,削掉了他半只耳朵;第二把斧头结结实实地剁进了那个转身的盾手的面门。
那个前一刻还在大骂的民兵,脸骨塌陷,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红白相间的脑浆混著鲜血喷了旁边人一身。
“七神啊!顶不住了!”
血水溅在那个被压在底下的盾手脸上,他看著战友被劈开的脸,彻底崩溃了,他一边惨叫一边手脚並用地想要往后爬。
阵型散了。
前面是挥舞著砍刀挤进来的铁种,中间是发疯般往后缩的溃兵,整个品字形结构的左半边坍塌。
六个呼吸。
如果在训练场上,奥托会吹响三声短哨,下令第三组上前掩护撤退。但在派克城,退一步,后面跟著的劳勃和所有人都会被卷进踩踏,全军覆没。
奥托没有吹哨。
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不是用来指挥,是用来杀人。
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铁种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抓稳手里的短刀,奥托的剑已经到了。
没有花哨的劈砍。布拉佛斯水舞者的滑步在滑腻的血泥上依然精准。
奥托借著前冲的势头,剑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铁种的下頜骨下方刺了进去,直透脑干。
铁种甚至没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就软塌塌地瘫了下去。
奥托一脚踹开铁种的尸体,带血的靴子死死踩在了那个正准备往后爬的溃兵背上。
“回去。”奥托的声音不高。
“大……大人,他死了!马丁死了!头都没了!”溃兵浑身沾满血污,歇斯底里地哭喊著。
奥托没有废话,他抬起脚,一脚重重地踹在溃兵的侧肋上,把他踹得翻滚著撞向了左边的石壁,刚好卡在了那个战死的同伴尸体旁边。
“拿死人的盾!顶住墙!”奥托把剑尖抵在了溃兵的喉咙上,“铁种的斧头能劈开你的脸,但我能一寸一寸剥了你的皮。捡起盾!”
那名溃兵在奥托剑尖的逼迫下,带著哭腔,颤抖著从那具没有脸的尸体上抠出了那面满是鲜血的橡木盾,死死地將它顶在了前方漏风的缺口处。
“第三组!补位!”奥托几乎是咆哮著下达了命令,隨后將沾著血和口水的骨哨再次塞进嘴里。
“嗶——!嗶嗶!”
长短交错的哨声再次响起。
替补的两个老兵硬著头皮顶了上去。他们粗暴地踢开马丁的尸体,踩著同伴黏糊糊的脑浆,用盾牌狠狠地撞向了那些试图挤进来的铁种。
鲜血喷在他们的脸上,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他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站在奥託身后,加雷斯握著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看著眼前这如同屠宰场一般的画面,看著奥托用剑尖逼著自己人去堵缺口。他的胃里一阵翻涌,但他死死咬著牙,没有吐出来。
而在队伍最后方,劳勃·拜拉席恩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国王脸上的兴奋收敛了。他看著那个被踩在脚下的同伴尸体,看著那个举著同伴的盾牌一边痛哭一边拼命往前顶的民兵,看著奥托·霍亨索伦冷酷的指挥。
这支队伍残破、丑陋、充斥著崩溃的边缘,但他们確实像生锈但咬死的铁齿轮一样,在满地的碎肉里,一寸一寸地向前碾压。
接下来的四十步,每一寸石板都浸透了代价。
铁种疯狂地反扑。长矛捅进去拔不出来,盾手乾脆弃了矛,拔出腰间的短刀顺著盾牌缝隙和铁民互捅。
第二组的那个带头老兵被一把长矛刺穿了肩胛骨,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拽住矛杆,让身后的同伴趁机砍下了那个铁民的脑袋。
队伍的人数在减少。
当他们终於能看到廊道尽头的光亮时,十一个人的阵型,只剩下七个人还能站著。
四个永远留在了那条黏稠的石头肠子里。
“嗶——”
伴隨著最后一声长哨,满身是血的七个人,踉蹌著衝出了廊道,踏上了內堡开阔的青石中庭。
残存的铁民看到这群从尸山血海里钻出来的、恶鬼般的队伍,终於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彻底崩溃了,丟盔弃甲地向著城堡深处逃窜。
当扑面而来的海风吹散了鼻腔里的血腥味时,那个一直举著死人盾牌的溃兵,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中庭的石板上,抱著那面染血的盾牌嚎啕大哭。
打头的老兵没了半只耳朵,鲜血顺著他的脖颈流进盔甲里,他靠著墙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睛死死盯著天空,仿佛在確认自己是不是还活著。
七个人,七个血人。
奥托站在出口处,把含在嘴里的骨哨吐在手心里。骨哨上全是滑腻的鲜血和他自己咬出来的深深牙印。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八十步长的石头肠子。地上躺著十几具铁种的尸体,还有四个穿著鱼鳞甲的战兵,他们的尸体已经被后续跟进的风暴地士兵踩得面目全非。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而狂野的笑声从中庭迴荡开来。
劳勃·拜拉席恩大步走出了廊道。
他的战锤上沾满了碎肉,他的皮甲被划得破破烂烂,但他就像一头刚刚饱餐了鲜血的雄狮。
他看著地上那七个半死不活、崩溃哭泣的残兵,又看向那个把剑插回剑鞘的奥托。
劳勃没有拍奥托的肩膀,也没有再提什么“螃蟹阵”。国王大步走到奥托面前,用那只满是老茧和乾涸血跡的巨大手掌,重重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蓝叉河的霍亨索伦!”
国王那洪钟般的声音,压过了海浪的咆哮。
“带著你剩下的这群疯子——去洗洗身上的臭泥!今晚,我要你们坐在大厅里,喝光老子带来最好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