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克城內堡的大厅阴冷,潮湿。
火盆烧得很旺,但驱不散石头缝里那种浸了成百上千年的咸腥味。
这地方一点也不像国王的庆功场。
天顶太低,石柱粗糙,墙上掛著的海怪旗帜被扯了一半下来,踩在泥水里。
但这不妨碍劳勃·拜拉席恩把这里变成他的酒馆。
“喝!都他妈给老子喝!”
劳勃坐在本该属於巴隆·葛雷乔伊的盐石高座上。
黑皮甲上的血污没洗乾净,但他手里已经端起了一个比人头还大的镶金角杯。
他大笑著把麦酒灌进喉咙,酒水顺著他乱糟糟的黑鬍子往下淌,滴在胸前的宝冠雄鹿纹章上。
大厅里挤满了人。
西境的骑士、风暴地的领主、河间地的封臣。
空气里混杂著汗臭、血腥和劣质麦酒的发酵味。
十九岁的奥托站得离高座有十几步远。
他洗了脸和手,但没卸甲。鱼鳞甲缝隙里的血痂很难彻底抠乾净,身体因为长时间紧绷,正连著后背的一大块肌肉隱隱作痛。
加雷斯站在他侧后方。
这个篱笆骑士换了件乾净的外袍,但他一直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好像那上面还沾著打头老兵喷出来的血。
从走出廊道到现在,加雷斯一个字都没吐过。
打头的老兵因为失血过多和肩骨重创,被学士抬下去灌罌粟花奶了。
断了胳膊的盾手用木板夹著左臂,惨白著脸坐在角落里。
十一个人,加上奥托和加雷斯,此刻完好站在这里的,只有九个。
“蓝叉河的霍亨索伦!”
劳勃炸雷一样的嗓门越过声浪,砸在奥託身上。
大厅里安静了不少。
几十双眼睛转了过来。
他们都知道,就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男爵,带著十个泥腿子,打通了连风暴地精锐都折进去的连廊。
奥托走上前,单膝跪在盐石台阶下。
“陛下。”
“起来,今天不讲那些狗屁规矩。”劳勃粗暴地挥了挥手,“我说了,你和你的人有资格喝最好的酒。”
劳勃转头看向站在他右下方的琼恩·艾林和奈德·史塔克。
“你们是没看见!那条烂肠子里全他妈是血!连老子都差点滑一跤!但这小子的人,踩著自己人的尸体还在往前推!就像……”
劳勃用没拿酒杯的手比划了一下。
“就像没有痛觉的石头碾子!”
劳勃重新看向奥托,眼睛里闪烁著那种对纯粹暴力的欣赏。
“说说吧,你要什么?”
劳勃往前探了探身子。
“金子?我给你十箱!或者封你个正经的骑士头衔?只要你开口,风暴地的女人还是庄园,今天都赏给你!”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风暴地的庄园,那是无数小贵族几辈子挣不来的东西。
派屈克·梅利斯特站在人群中,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如果奥托要了风暴地的庄园,就意味著他將脱离海疆城的封臣体系。
奥托抬起头。
“陛下,我不想要金子。”
奥托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哦?”劳勃挑起眉毛,“那你想要什么?”
“我恳请陛下,將蓝叉河上游那片泥滩,以及那座刚盖了一半的石塔,正式划定为霍亨索伦家族的世袭领地。並將防线向南北各推十里。”
大厅里静了一下。
就这?一块河间地的烂泥滩?用命铺出来的战功,换这种狗都不拉屎的地方?
几个西境骑士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嗤笑。
劳勃也愣住了,他似乎觉得有些扫兴。
“你是不是在廊道里被石头砸坏了脑子?”国王皱起眉头,“那破地方值几个钱?我听说那里连麦子都种不活。你確定不要庄园?”
“陛下,那是我的泥滩。我的人在那流了血,那座塔是为了防备铁民建的。”
奥托的语气很稳。
“往南十里的杂草滩,往北十里的荒树林,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足够我的兄弟们砍点柴火、种点燕麦了。为了確保这片防备海盗的王家领地不受地方流寇侵扰,我恳请陛下赐我一张盖著宝冠雄鹿金印的特许状。”
奥托的眼神锐利如刀。
“恩准我拥有高阶地牢管辖权和绞刑架的设立权,並免去霍亨索伦领十年的过境商税。”
大厅里彻底死寂。
那些嘲笑的西境骑士闭上了嘴。
站在大厅另一侧的泰陀斯·布莱伍德脸色骤变。
向南十里,直接切进了他们家族的传统缓衝带!
布莱伍德伯爵刚想上前开口,一个穿著蓝白相间鹰纹罩袍的老人先一步走了出来。
琼恩·艾林。劳勃的御前首相。
“陛下。”琼恩·艾林的声音温和但极具分量,“这位年轻人的勇猛確实配得上重赏。但蓝叉河南部的草滩,自古就与布莱伍德家族的林地接壤;免去十年商税,更是会影响徒利公爵上缴王室的税金。”
首相转过头,看著单膝跪地的奥托。
“依我看,不如赏赐这位年轻的男爵两千金龙,外加由陛下亲自册封的骑士头衔。这份荣誉,足以让霍亨索伦的名字在河间地传唱。”
琼恩·艾林的话滴水不漏。
劳勃摸了摸鬍子,似乎觉得琼恩说得有道理,端起酒杯准备顺坡下驴。
奥托没有去看泰陀斯·布莱伍德怨毒的眼神,也没有看琼恩·艾林。
他依然直视著劳勃。
“首相大人说得对。”奥托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气急败坏,“金龙和荣誉,是每一个战士梦寐以求的。”
他停顿了半息。
“但如果我拿了金龙回河间地,布莱伍德家族依然可以去奔流城控告我『私筑偽堡』,徒利公爵依然可以派人来拆我的防线。等下一次,铁种的战船绕过海疆城,顺著內河摸进河间地腹地的时候——”
奥托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厅里迴荡。
“蓝叉河没有石塔,没有阵型,没有今天在廊道里给您开路的盾牌。只有我这个口袋里装著两千金龙的死人。请问首相大人,一个死人,怎么替国王防备铁种?”
琼恩·艾林被这句话顶得花白的眉毛猛地一跳。
“你……”
“哈哈哈哈!”
劳勃·拜拉席恩的狂笑声打断了首相的话。
国王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把杯子里的麦酒都洒在了大腿上。
劳勃指著被噎住的琼恩·艾林,又指著奥托,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听见了吗琼恩!你拿金子砸不服他!”
劳勃重重地把角杯砸在桌上,瞪著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著单膝跪在下面的奥托。
国王的眼神里透著一种混合著觉得荒谬、扫兴,又觉得有趣的复杂神色。
“七层地狱啊……”劳勃骂道,“我他妈以为我在这见鬼的走廊里,发现了一个只知道杀人的疯子!结果呢?这皮囊底下装了个该死的帐房!”
劳勃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奥托,半是调侃半是不屑地骂了回去:
“你砍人的时候像个异鬼,这要起赏来,算得连一个铜板的亏都不吃!你他妈到底是蓝叉河的泥腿子,还是又一个泰温·兰尼斯特?!”
这个名字一出来,大厅里的空气仿佛下降了十度。
把一个十九岁的河间地男爵,和那位冷酷无情、算无遗策的西境守护相提並论。
这不知道是极高的讚誉,还是极度的忌惮。
奥托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对於劳勃的调侃,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惶恐。
“防守需要纪律,纪律需要粮食和铁,陛下。”奥托平静地回答,“没有管辖权和免税权,我守不住河间地的侧背。”
“好!好一张利嘴!”
劳勃气极反笑,他大手一挥,彻底无视了布莱伍德伯爵铁青的脸色。
“想要地?我给你!南北十里是吧?绞刑架是吧?琼恩!给他写特许状!盖上我的金印!从今天起,谁他妈要是敢说那座石塔是『偽堡』,谁就是在放屁!”
“多谢陛下。”奥托深深低下头。
在眾人复杂、嫉妒、甚至带有敌意的目光中,奥托退出了大厅的中心。
当他走回自己的队伍时,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奥托转过头。
奈德·史塔克站在高座的阴影里,灰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著他。
这位北境守护看重荣誉和勇气,但他刚才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
奥托没有避开那道目光。
他平静地迎著北境守护的注视,然后微微低了低头,算是致意。
他不在乎奈德·史塔克怎么看他。
他贏了。
走出阴冷的派克城大厅,海风猛地灌进喉咙,带著铁群岛特有的苦涩。
加雷斯跟在他身后。
“大人。”加雷斯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乾。
奥托停下脚步,转头看著他。
“在走廊里,那个叫马丁的民兵……他崩溃了。你用剑指著他,踹他,逼著他去拿死人的盾牌。”
加雷斯看著自己的手。
“如果不那么做,他是不是就会退下来,然后我们就能退……”
“没有退路。”奥托打断了他,声音比海风还要冷。
“如果退一步,铁种就会把我们踩碎,跟著的国王也会被卷进去。他崩溃了,如果不拿他做钉子去堵那个缺口,我们全都会死在那里。”
加雷斯咬著嘴唇。
那是他从出生以来,一直坚信的游侠骑士的信条,在与残酷现实发生剧烈的碰撞。
过了很久,加雷斯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好奇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沉甸甸的东西。
“我明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喜欢那种感觉,大人。踩在那个断指上的时候,我差点吐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奥托那沾著血污的盔甲。
“但我很高兴,我当时站在那个老兵的后面。我把他扶住了。”
奥托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远方波涛汹涌的铁人湾。
派克城的仗打完了。
但当他带著那份盖著宝冠雄鹿金印的特许状,回到蓝叉河那片即將迎来巨大扩张的烂泥滩时。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