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正伟推了推眼镜,確实是这个道理。
但常年的基层工作,让他知道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他扭头看向一旁高高瘦瘦的男人,问道:“周技术员,碎砖回填这事,符合规矩吗?”
周姓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有些为难的开口:“这事確实不好说,为了减少回填土的用料,碎砖用於地基回填,在实操中是允许的,只要符合相关的技术规范就可以。”
“另外,目前部分墙体已经建造完成,单凭肉眼难以区分新砖和二手砖,想要彻底检测,只能隨机选择一面推倒进行检测。”
一听要把好不容易盖好的墙重新推倒,严文山急眼了!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直接打断了这个技术员的话:“推墙检测,我不同意!”
周姓技术员被打断说话,也不生气,只是推了推眼镜,默默闭了嘴。
卢正伟看向严文山,问:“严校长,您这边有什么问题?”
严文山怒目圆瞪。
他双手撑著桌子,语气低沉而又急促:“这些墙是在我眼皮底下建起来的,用的都是新砖好砖,绝对不能拆!”
“我严文山在这儿干了三十多年,看著这儿从崭新变得破旧,几年前,学校彻底烂了,一到夏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孩子们把课桌挪来挪去,找个不漏的地方坐著上课。冬天西北风一刮,墙缝子里灌冷风,娃娃们的小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握不住笔。我跟镇上反映过,跟县里写过信,谁来了?”
“谁管过!”
“还是方镇长求爷爷告奶奶,才从县上拿到了五千块钱修缮资金,但县里砖窑厂好说歹说才愿意降价到5分钱一块,还不管运送,买点砖,一半就没了!”
“后来是陈建飞、陈老板,他说要给娃娃们盖新学校,又是掏钱、出砖,找人,自己厂子里的买卖不做,优先供应给我们盖新房。现在好了,房子要盖起来了,你们闻著味来了,说砖有问题,这不是欺负人吗!”
严文山情绪激动,说道兴起,忍不住又在桌子上用力的拍了拍。
声音振聋发聵!
他真的是太生气!
人怎么可以坏成这样。
卢正伟心里五味杂陈,沉默了许久:“严校长,我理解您的心情,大家都是为了孩子,还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严文山闻言,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说了半天,对方一点都没听进去。
没钱的时候,他去垃圾场捡碎砖,用自己的工资买水泥,寄希望於自己修修补补,这学校还能再撑一撑,撑到县里有了钱,他就能修学校了。
后来陈建飞出了钱,他是又高兴又激动,盼星星,盼月亮,第一排的主体框架终於快搭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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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又说要扒掉检查。
他咬了咬牙,目光直视卢正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要是敢拔墙!我就去县门口静坐!”
卢正伟瞳孔猛地一缩!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沉到了冰点。
过了好一会,陈建飞才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说,我能证明,我给他们的都是新砖,这个房子,是不是就不用扒了?”
陈建飞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了陈建飞。
“你证明?你怎么证明?”
卢正伟皱了皱眉。
方振海也满是好奇的看向了陈建飞。
陈建飞知道最好不要陷入自证的陷阱。
但眼下的局面,陈建飞若不自证,那学校刚建好的房,就要推倒重建。
他看了一眼眾人,淡淡开口:“我红砖出场,都有出场记录,从窑腔里出了多少砖入库,又从仓库出了多少砖运走,这些都有详细记录。”
“用出库纪录和学校里剩下的红砖对比,就能算出来目前消耗了多少红砖,那消耗的红砖能盖多少墙,简单估算一下,便能清楚个大概。”
周姓技术员闻言,眼睛不由得一亮,陈建飞所言,確实是一个办法。
学校建的是標准三七墙,每平米能用多少砖,建筑规范里有一个大致的数量。
当然这个办法的前提,是陈建飞的出入库记录足够准確,以及运到学校的这批红砖,没有被人为挪用和偷盗。
卢正伟皱著眉头思索了片刻,他不得不承认,现在好像除了这个办法,就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行,那我们就跟你走一趟。”
卢正伟的话,总算给了严文山一点希望。
既然决定好了,眾人也没有多耽搁。
卢正伟他们从县上来,开的是一辆吉普212,座位不多,卢正伟、周技术员再加上两个政府干事就坐满了。
陈建飞和严文山在方振海的邀请下,坐上了镇政府的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一行数人直奔宏扬砖厂。
……
汽车发动机轰鸣在砖窑厂门口迴荡。
这年头,小汽车属於绝对的稀罕物,就连乡镇干事外出都要骑摩托车、自行车,能开的上小汽车的,身份自然非富即贵!
当两辆汽车停在宏扬砖厂门前的时候,顿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小陈总竟然从车上下来了,对方这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得是县里的吧。”
“前面那个我认识,好像是镇上的领导。”
“啥情况,怎么镇上的领导都来了。”
……
人群议论纷纷,一时间各种猜测流言四起。
“几位领导,里面请。”
陈建飞伸手將几位领导引入办公室,待大大小小领导都落了座,陈建飞才安排道:“高飞,你去叫仓管带著出入库记录过来,同时把老方也喊过来,让他带著出门记录。”
“行。”
高飞应了一声,赶忙脚底抹油出去叫人。
不知道怎么的,他在这些人面前,莫名的有几分腿软。
没过多久,仓管和老方都过来了。
陈建飞接过两人手里的记录,一一翻阅。
没过两分钟,陈建飞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內容。
他把出入库记录摊开,递到卢正伟面前,指著其中一行道:“领导,您看,这行就是第一批运往河西村的出库记录,这个是我当时批的条子。”
“还有这个,这个是门卫的出门记录,时间,车牌號,都对的上。”
卢正伟顺著陈建飞手指,一一看去。
一旁的记录员一边看,一边抄录。
等抄完了,陈建飞又翻了几页,找到第二条记录:“这是第二批送往河西村的记录。”
“这是第三批,也是最后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