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姓钱,单名一个通。
万宝商会东荒总號,稽核堂大执事。筑基后期。
青云观院门一开,钱通迈了进来。
他的眼,跟富贵一样,带著自瞄。
就一眼。
然后收回。
钱通慢条斯理地,在院里那条板凳上坐下,掸了掸锦袍上的灰。
“道门的符。”他开口,
“如今还有人信吗?”
萧逸捏著衣角,没接。
钱通也不急。他端起王富贵奉上的茶,呷了一口。
“小道长。”他放下茶盏,“商会的意思,很简单。”
“你们的符,往后,只供我万宝商会一家。”
“价钱嘛——”他竖了根手指,三枚戒指在阳光下闪了闪,“一张,三十灵石,商会包销。”
他笑了笑,
“镇上那点道魔勾结的閒话……”
“商会,有的是嘴。”
“想让它三天传遍东荒,行。”
“想让它三天,无声无息——”
钱通端起茶,又呷了一口。
“也行。”
院子里,静了一瞬。
王富贵的汗,下来了。
——这是把刀架脖子上谈生意。
戒指里,陈渊乐了。
他飘到戒壁边,眯著眼,
堂堂总號大执事,这种小买卖,他亲自跑这一趟,
这是总號,等著要呢。
陈渊在戒指里,慢慢咧开了嘴。
——这鱼,可不好抓。
“萧逸。”
“今儿,是他求咱们。”
萧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看著钱通,把陈渊餵的话,
“钱大执事,日夜兼程,辛苦了。”
钱通呷茶的手,顿了一下。
“东荒到青石镇,八百里。”
“大执事这身锦袍,沾了三道泥,要不嫌弃,我这刚好有一套合身的。”
钱通放下了茶盏。
那双算帐的冷眼,正经看向了萧逸。
“野外阴煞越来越凶。”萧逸继续,
“商道断了大半。”
“佛门的光,只认菩提寺的人。”
“满九州,能批量出克阴邪物件的”
萧逸顿了顿,把陈渊那句话,稳稳落下。
“只有我们道门一家。”
院子里,落针可闻。
钱通盯著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看了很久。
他头一回,被一个炼气毛孩,把底裤,当面,一层层,扒下。
——不,不是这毛孩。
是他背后那个。
钱通慢慢地,往后靠了靠。
那架在脖子上的刀,悄无声息地,挪开了。
钱通由衷地,嘆了一句。
陈渊没让萧逸狮子大开口。
“独家包销,可以。”陈渊餵话,
“但价钱不是三十。”
钱通眉头一挑:“小道长想要多少?”
萧逸摇头,
“价,还是三十。”
钱通愣住。
“我们要的,不是钱。”萧逸一字一句,
“第一,每一张符,左下角,得盖青云观的印。卖到哪儿,印,跟到哪儿。”
钱通心里一算——商会图的是货,谁在乎一个破观章。
“准。”
戒指里,陈渊眼里的兴奋都要溢出来了。
钱通这是替他,把道,撒遍九州,还倒贴运费。
“第二。”萧逸接著说,“镇上那点谣言,大执事先给清了。”
“清乾净了,这买卖,才往下谈。”
钱通眯起眼:“小道长,这是要老夫,先掏诚意?”
萧逸摇了摇头,
“您要是觉得,我们怕,要拿符来换您几句好话”
“那这买卖,不做也罢。”
钱通的脸,沉了下来。
戒指里,陈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
钱通,笑了,
“好。”他抚掌,
“谣言,三日內,老夫给你清得乾乾净净。”
陈渊缓缓地,吐出最后一句。
“第三”
“画符的法子,是道门的根。”
“商会,只管卖。”
“这根——”
少年的声音像钉子。
“——一辈子,在道门手里。”
钱通脸上的笑,凝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趟,不像他来摸鱼。
倒像,有人,在岸上,等著他这条大鱼,自己游进网里。
可那张网……结得太好了。
他挑不出错处。
独家包销,他赚得盆满钵满。
至於那个章,那点“道门”虚名。
钱通商海沉浮一百年,头一回,没算明白,自己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成交。”他拱了拱手,
“老夫,代总號,谢过观主。”
走到院门口,
“小道长。”
“老夫斗胆问一句。”
“他,到底,是哪位前辈?”
戒指里,陈渊心头一紧。
萧逸却笑了,
少年学著他平日那副沧桑调子,
“天机不可泄露。”
钱通哈哈一笑,大袖一拂,出了院门。
他记下了。
这青石镇的破道观,这看不见的老祖。
回了总號,他要,好好,查一查。
院子里,人走茶凉。
王富贵瘫坐在板凳上,后背全湿透了。
萧逸也腿软,扶著桌子,大口喘气。
戒指里,
【叮。】
那道铁声,適时响起。
【检测到宿主达成道门符籙九州包销契约。】
【预估传播覆盖:东荒九城。】
【传道广度(预期)大幅提升,奖励待货物流通后,按实结算。】
【当前进度:0.61%/1%。】
陈渊操了一声,
这破系统,学精了,开始画饼了。
他蹲在灰雾里,啄磨,
驱鬼,是道。
讲经,是道。
把道门的符,塞进东荒九城,
也是道。
陈渊咧了咧嘴。
那一夜,镇上那些躲著青云观走的人,风向,变了。
茶摊上,有人开始讲,城东那村子,是血煞宗造的孽,是青云观的小道长,跟玄天剑宗的仙子,联手,把那魔头打跑了。
讲得有鼻子有眼。
可没人知道,那间掛满帐册的密室里,一盏灯,亮到了天明。
钱通铺开一张九州舆图。
提笔。
在青石镇那个针尖大的点上,圈了一个圈,
“待查。”
笔锋一顿,他想了想,在那俩字后头,
“此人,不像,这一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