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捲书,在骸骨的手里,
一页,一页,化成极细的金光,丝丝缕缕,朝陈渊涌来。
金光,钻进他的魂体。
剎那间。
陈渊看见了。
三千年前。
一座山。
山上,道观连绵,飞檐叠著飞檐,一直铺进云里。
钟声。
诵经声。
满山的香火,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山门口,排著长队。
抱孩子的妇人,拄拐的老者,受了伤的修士……
一个一个,进去,磕头,求一道符,求一卦平安。
出来时,脸上都带著光。
陈渊的魂体,晃了一下。
画面,变了。
西边压过来的,一片望不到头的黑。
黑里头,爬出来的东西,数也数不清。
道观,一座一座,塌了。
钟声,一口一口,断了。
香火,一处一处,灭了。
到最后——
只剩一座山。
一座观。
一个人。
就是眼前,这具骸骨。
他守著最后一卷传承。
他退。
再退。
一直退到了这口井底。
他在井底,刻下那道石门。
把自己,封了进去。
用最后一口道气,在地上,写了四个字。
然后,盘膝。
闭眼。
等。
一道声音,极轻,极远,像是从三千年前,飘过来的。
“后来者。”
“道门为何而绝,你早晚,会知道。”
“今日,老道只留你一句——”
“道,不该绝。”
“它绝了,是这一界的人,心里没了那盏灯。”
“你既来了……”
“……就把灯,重新点上。”
声音,散了。
那具守了三千年的骸骨,无声地,塌了下去。
化成一捧灰。
井底,那股纯净的道气,缓缓地,沉淀下来。
陈渊飘在原地,久久,没动。
他活了两辈子。
上辈子,是孤儿院墙根底下,没人要的野孩子。
这辈子,是戒指里头,靠一个少年的灵气,养活的半吊子“老祖”。
他装高人,装得心虚。
他传的道,是蒙的。
他讲的理,是编的。
他做的一切,只是想回家。
可现在。
这一界,真有过道门。
真有人,为它,守了三千年。
真有人,把最后一盏灯,交到了他手里。
陈渊低下头。
那点油滑,那点算计,那点“黑红也是红”的歪心思——
头一回,他觉得,沉甸甸的。
“……老子,”他喃喃,
“接了。”
【叮。】
【宿主获认上古道门法统,传承之灯接续。】
【道统进度 0.30%。】
【典籍溯源:《太上感应篇》认证为道门正典,研读层级提升。】
【传道进度 0.20%。】
【当前进度:1.53%/2%。】
可那金光,还没散尽。
最后一缕,没钻进识海。
它在陈渊面前,凝成了四个字的形状。
——引魂归位。
陈渊的心,一动。
一段残法的影子,浮了上来。
陈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慢慢明白了。
这残法,他平日里,使不出来。
它得借这口井底,借这道石门三千年沉下来的道则,借那道人最后那一点遗泽——
才发动得了一次。
一次。
就一次。
陈渊抬起头,望向井口那一线天光。
上头,二十七缕怨气,还盘著。
还等著。
陈渊穿过那道门缝,飘了出来。
那枚戒指,还嵌在门外的凹槽里。
满门金纹,已经暗了下去。
萧逸站在门口,看呆了。
他看见那捲书,化成了金光。
看见那具骸骨,塌成了一捧灰。
可他看不见老祖——
只听见老祖的声音,忽远,忽近,忽哑,忽沉。
他走上前,把那枚旧戒指,从凹槽里,抠了出来,
“轰隆。”
那道三千年的石门,缓缓合拢。
金纹,彻底暗了。
像一个守门人,终於,闭上了眼。
井底,重归漆黑。
“走。”
“有件事——”
“该办了。”
萧逸顺著麻绳,一寸一寸,往上爬。
比下来时,快。
也比下来时,沉。
他说不上来。
他只觉得,识海里那位老祖,不一样了。
没了平时那股嬉皮笑脸。
爬出井口。
天光,刺得萧逸眯起了眼。
桩阵里,那二十七缕怨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齐齐地,盪了一下。
萧逸站在井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又抬头,看向那团怨气。
“老祖。”他轻声问,“现在……能送他们了?”
戒指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
“这一回,
能了。”
日头偏西。
榆树坳的村道上,没有风。
萧逸把那八根桃木桩,重新校正。
他从包里,摸出仅剩的十几张符。
沿著桩,摆成一圈。
陈渊在他识海里,
“符头朝里,留个口子。”
“別围死了。”
萧逸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最东边那道符,轻轻挪开半寸。
“中间。”陈渊说,“再画一张。”
“引魂归位。”
萧逸从包底,摸出硃砂、禿笔、还有几张黄表纸。
他铺开黄纸,手心冒汗。
陈渊在他识海里,一笔,一笔地,描。
可这符的走势,跟他会的那几张,全不一样。
更绕。
更密。
但有陈渊的详讲,
提笔。
落笔。
那条盘了三千年的路,在纸上,一气呵成。
五行的灵气,匀匀地,铺了进去。
最后一笔,落下。
符,亮了。
一层极淡的,金光。
陈渊在戒指里,
“成了。”
萧逸把那张引魂符,贴在井口正中。
然后退到桩阵外。
“老祖。”
“接下来呢?”
陈渊飘到那张符面前,闭上眼。
那段残缺的法门,在他魂里,转了起来。
他知道。
这一引,得拿他的本源,去引。
引一个,就少一分。
二十七个……
陈渊睁开眼,
“乡亲们。”
“路,给你们,铺好了。”
“跟我,走。”
那团黑沉沉的怨气,动了。
一缕。
两缕。
一缕一缕,从那团怨里,剥离出来。
剥离的瞬间,那些怨气,竟慢慢地,有了人形。
一个老者。
一个汉子。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
一个,又一个。
二十七个。
男女老少。
他们站在那道虚掩的符门前,茫然地,四下看著。
像一群,迷了很久很久的人。
那妇人怀里的孩子,怯生生地,探出了头。
陈渊的魂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抬起手。
指向那道符门。
门后头,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片,温温的光。
“回家。”陈渊说。
那老者,第一个,迈出了步子。
走到门前,他回过头。
衝著桩阵外那个浑身是汗的少年,
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然后,迈进了光里。
一个。
两个。
那抱孩子的妇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孩子。
又抬起头,朝萧逸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谢,有暖。
萧逸的眼泪,啪地,砸在了地上。
一个,一个。
二十七个迷了路的人,排著队,回了家。
最后一缕怨气散尽的时候——
那道符门后,那片光,缓缓地,灭了。
榆树坳头顶,
天光,毫无遮拦地,照在那口空了的井上。
照在那一圈桃木桩上。
照在一村子,再没有人的,土墙茅顶上。
陈渊的魂体,飘回戒指的时候,几乎是飘不动了。
他瘫在戒指內壁上,半天没动。
就在这时——
【叮。】
【检测到宿主以道门“超度往生”之法,化解榆树坳怨灵匯聚。】
【事件解决(筑基级·阴潮遗祸) 0.20%。】
【道门核心理念“归位”,首次完整践行。】
【传道进度 0.10%。】
【检测到二十七缕怨魂往生,结“往生功德”。】
【功德回补宿主魂体本源……】
陈渊一震。
他低头,看自己的魂体。
那被引出去的二十七分本源——
正一丝,一丝地,往回淌。
淌回来的,竟比引出去的,还多了一点点。
陈渊忽然想起,那本《太上感应篇》开头的两句。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善恶之报,如影隨形。
陈渊咧了咧嘴。
井口外。
萧逸跪在地上,对著那口空井,磕了三个头。
陈渊在戒指里,缓了缓。
他本想就这么,歇著。
可方才那一引——
魂体沉进井底道则的那一瞬,他看到了一点,別的东西。
那二十七缕怨气最深处,沉著一缕,最不甘的。
是榆树坳,最后一个死的人。
那人临死前,攥著的最后一个念头,被陈渊,捎了出来。
一片,黑沉沉的水。
水上,飘著,不止一面——
那种歪歪扭扭、仿著道门符画的,小幡。
不止榆树坳。
陈渊的眼神,沉了下来。
那个跑了的血袍子。
他养的“锅”——
不止,这一口。
陈渊在戒指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那个正在收拾麻绳的少年,
“萧逸。”
“咱们道门,要忙起来了。”
萧逸一愣。
“忙啥?”
陈渊望著那片,曾被人当成锅、又被道门重新点亮的天。
一字,一句。
“——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