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泛著红光的裂缝,忽然开始扩张。
没有,没有震动,只是裂缝边缘的红光像被什么力量拉扯著,缓慢而不可逆地向两侧撕开。
原本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转眼间拓宽到两人並行的宽度,红光从裂缝深处涌出,在雾中投下一片暗沉的投影。
人群骚动起来。
络腮鬍大汉第一个动身,大步朝裂缝走去,那黑衣女人紧隨其后,脚步依旧无声。
其他人也纷纷跟上,没有人说话,但那种紧绷的氛围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晚秋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进了裂缝,才迈步跟上。
踏入裂缝的一一下子,一股阴冷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冷,而是一种带著湿气的、像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寒意,混杂著腐朽草木和铁锈的味道。
晚秋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体內的灵力自动运转,才將那寒意驱散。
裂缝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黑色的岩壁,表面覆盖著一层暗绿色的苔蘚,湿漉漉的,散发著腥气。
头顶上方被浓雾笼罩,看不清有多高,脚下是鬆软的泥土,踩上去会下陷,发出沉闷的声响。
晚秋放慢脚步,让前面的人拉开距离。
在这种地方,离得太近不是好事。
她將鬼面令握在手中,令牌表面传来微弱的温热感,令牌中心,一个暗红色的光点正在徐徐闪烁,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按照那蛇头的说法,这光点会指引通往鬼市的安全路线。
晚秋跟著光点的指引,沿著通道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通道猛地变得开阔起来。
眼前出现一片灰白色的沼泽。
浓雾瀰漫,能见度不足五丈,沼泽表面覆盖著一层浑浊的水,水面上漂浮著枯黄的芦苇和黑色的烂泥块。
偶尔能看到一串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轻声的甜腥气。
晚秋皱眉。
这味道,她认得——是某种剧毒瘴气的味道,虽然浓度不高,但长时间吸入,会对经脉造成侵蚀。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解毒丹含在舌下,又用灵力封住口鼻,才继续前行。
脚下的地面鬆软得厉害,每一步都会陷下去,泥水没过脚腕,晚秋不得不提气轻身,踩著水面上的芦苇和枯枝借力前进。
前方隱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
是那络腮鬍大汉和其他几个修士,他们也在小心翼翼地前进,彼此之间保持著数十丈的距离,谁也不靠近谁。
晚秋没有急著追赶,而是保持著自己的节奏。
鬼面令上的光点忽然闪烁了两下,指向左侧。
晚秋顺著指引的方向望去,那边是一片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別的水面,漂浮著几根枯枝和一团烂草。但仔细看,那团烂草下方,好像有东西在蠕动。
她眯起眼。
那不是什么烂草——那是一头潜伏在水下的妖兽,背脊上覆盖著苔蘚和淤泥,偽装得几乎完美,体型不大,但那种蛰伏的姿態,分明是在等待猎物靠近。
晚秋绕开那片水域,从右侧绕行。
刚走出十几丈,身后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她一下子回头。
雾气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疯狂挣扎,那人的下半身已经陷入泥沼中,好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水面剧烈翻涌,浑浊的泥水四溅。
那人拼命挥舞著手臂,想要抓住什么,但周围只有空荡荡的雾气。
然后,水面下忽然窜出一张巨大的骨白色巨口。
那是一只骨鱷。
体长近两丈,浑身覆盖著灰白色的骨甲,没有皮肉,只有骨架,空洞的眼眶中燃烧著幽绿色的鬼火,它张开巨口,一口咬住那修士的上半身,咔嚓一声——骨骼碎裂的嗓音清晰可闻。
那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拖入了水下。
水面翻涌了几下,很快恢復了平静。
只剩下几缕血色在水中扩散开来,很快便被浑浊的泥水吞没。
晚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只骨鱷的修为,至少在筑基后期,而且它潜伏在泥沼中,味道收敛得极好,若非亲眼所见,她几乎察觉不到。
“若不是突破了金丹,怕是要中了这傢伙的毒计。”
这就是黑墟鬼市的外围。
没有正確信物的人,连入口都到不了。
晚秋继续前行,但脚步更谨慎了。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
晚秋停下脚步,神识探出。
前方约百丈处,一个穿著灰袍的修士正在与一条巨大的骨蛇缠斗,那骨蛇比刚才的骨鱷小一些,但更加灵活,在泥沼中穿梭如电,灰袍修士显然不是对手,身上已经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袍。
晚秋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她绕开那片区域,继续按照鬼面令的指引前进。
那灰袍修士的惨叫声,很快也消失在雾气中。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忽然变淡了一些。
晚秋抬眼望去,前方隱约能看到一片黑影——那是一座建立在沼泽硬地上的简陋营地,由无数棚屋、帐篷和少量石质建筑组成。
营地外围插著一圈黑色的木桩,木桩上掛著几盏惨白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黑墟鬼市。
到了!
晚秋正要加快脚步,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神识悄然探出。
左侧约三十丈处,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潜伏在芦苇丛中。那人穿著一件破旧的蓑衣,戴著一顶斗笠,看不清面孔,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意,已经暴露了他的意图。
尾隨者。
想抢她的鬼面令。
晚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尾隨者显然以为她没发现,跟了上来,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三十丈,二十五丈,二十丈……
晚秋忽然停下脚步。
那尾隨者也一下子停住,似乎没想到她会忽然停下。
晚秋扭头,看向那芦苇丛。
“出来。”
她的嗓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沼泽中格外清晰。
芦苇丛中沉默了几息。
然后,一个沙哑的嗓音响起:“小姑娘,把鬼面令交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晚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右手,按在了缠绕著布条的长剑剑柄上。
那尾隨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语气变得凶狠起来:“別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你这筑基的修为,老子杀你如杀鸡!”
晚秋依旧没有回答。
她拔剑。
剑光一闪。
一道凌厉的剑气撕裂雾气,朝芦苇丛斩去,那尾隨者显然没料到她出手如此果断,仓促间挥刀格挡。
鐺的一声巨响,那人的刀被震得脱手飞出,整个人摇晃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金丹?!”
晚秋没有追击。
她收剑回鞘,回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尾隨者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却再也不敢追上来。
那一剑,已经表明了態度。
晚秋穿过最后一片芦苇盪,踏上了黑墟鬼市的硬地。
踏入鬼市范围的,灰雾陡然消散了大半。
嘈杂的人声、叫卖声、爭吵声扑面而来。
街道狭窄骯脏,两旁摊位密密麻麻,摆放著各种稀奇古怪的物品——妖兽的骨骼和皮毛、不知名的药材、泛著邪气的法器、残缺的玉简和竹简……有些东西散发出的味道,让晚秋体內的灵力都稍稍波动了一下。
修士们大多戴著遮掩面孔的兜帽、面具,或施展了幻术。
行色匆匆,眼神警惕,彼此之间保持著距离,偶尔有人交谈,也压得很低,似乎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晚秋拉低了兜帽的帽檐,融入人流。
她一边走,一边暗中感应著储物袋中的劫灰。
自进入鬼市后,那种模糊的“呼唤”感变得清晰了许多。
不再是若有若无的牵引,而是像一根无形的线,从鬼市深处某个方向传来,牵引著她的感知。
晚秋顺著那感应,在街道中穿行。
越往深处走,那种呼唤就越清晰。
同时,她也感觉到,周围的感觉在变得强大,路过的修士,修为越来越高,金丹中期、金丹后期,甚至隱约能感觉到元婴期的存在。
这鬼市,果然藏龙臥虎。
晚秋在一条岔道口停下脚步。
劫灰的感应,指向右侧那条更狭窄、更阴暗的巷子,巷子深处,隱约能看到一座黑色的石质建筑,门口掛著两盏惨白的灯笼。
就是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