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之际,晚秋在一处隱蔽的山涧旁停下脚步。
溪水从石缝间淌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蹲下身,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思绪更加清晰,水面上倒映著一张属於“晚秋”的脸——年轻、冷锐,眉眼间带著掩饰不住的锋芒。
这张脸,现在不能用了。
她直起身,从储物袋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小瓶褐色的药液,几片乾枯的草叶,一块打磨过的兽骨,都是些不起眼的玩意儿,花不了几块灵石,但在某些场合,它们比法器还管用。
前世在散修堆里摸爬滚打多年,这些偏门技巧她记得不少,只是没想到,重活一世,这么快就用上了。
晚秋將药液倒在,搓开,均匀地抹在脸上,一股辛辣的气味衝进鼻腔,皮肤开始发紧发热,像有无数细针在刺。她忍著不適,用手指反覆按压颧骨、下頜、眉弓——调整骨骼轮廓的细微角度。
一炷香后,她重新看向水面。
水中的脸变了。
皮肤暗沉粗糙,颧骨高了半指,眼尾往下耷拉了些,原本锋利的眉眼变得平淡无奇。
看起来像三十五六岁,常年奔波、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种散修,扔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著。
她又取出一套灰褐色的旧袍换上,將劫灰用浸过泥浆的布条层层缠绕,只露出剑柄。
原本凛冽的剑意被掩盖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就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剑。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运转敛息诀。
金丹初期的感觉从体內溢出,平稳、普通,不带任何锋芒,她在刻意隱藏自己的气息,若是旁人不仔细,还以为她是筑基修士。
晚秋对著水面端详了片刻。
很好。
別说云嵐宗的人认不出她,就算她自己多看两眼,都觉得陌生。
她回身,朝西南方向继续赶路。
——
半日后,一座散修聚集地出现在视野中。
这地方叫“落雁集”,说是城镇,其实就是一个沿著山脚胡乱搭建的聚居点。
木屋石棚歪歪扭扭挤在一起,街道坑坑洼洼,到处是泥泞和牲口粪便的气味。
路边的摊贩吆喝著叫卖劣质丹药和破烂法器,偶尔有几个醉醺醺的修士摇摇晃晃走过。
晚秋压了压斗笠的帽檐,混入人流。
她的目標很明確——找“蛇头”。
黑墟鬼市的令牌不是隨便能拿到的,鬼市管理者发放的正式令牌数量有限,大部分流入地下渠道,被那些专门做“引路人”生意的蛇头把控。
只要出得起价,他们能给你弄到一套完整的假身份和通行凭证。
前世她没干过这事,但听闻人语提过几次,落雁集里就有一个。
晚秋在集市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一间破旧的铁匠铺前。
铺子里叮叮噹噹响著锤声,一个赤膊的壮汉正在打铁,火星四溅。
她没看那壮汉,径直走到铺子后面的巷子里,敲了敲第三块鬆动的墙砖。
几息后,墙砖后面传来一个沙哑的:“谁?”
“买路的。”
“去哪?”
“西南,鬼哭峡。”
沉默了片刻。
墙砖被从里面推开,露出一张乾瘦的脸,那人约莫五十岁,眼窝深陷,视线像禿鷲一样锐利。
他上下打量了晚秋几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进来吧。”
晚秋侧身挤进窄门。
里面是一间低矮的石屋,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霉味。
桌上摊著几张兽皮地图,角落里堆著几个破木箱,那乾瘦老头关上门,点上油灯,在桌后坐下。
“规矩懂吧?”
“懂。”
晚秋將一袋灵石放在桌上,不多不少,一百二十块中品灵石——这是她打听过的行情。
老头掂了掂袋子,满意地点点头。
“要什么级別的?”
“能进鬼市就行。”
“最低级的『鬼面令』?”老头挑眉,“那玩意儿只能在外围逛,核心区域进不去,而且持有低级令牌的人,在鬼市里就是明晃晃的肥羊,你確定?”
“確定。”
晚秋不需要进核心区,她只需要进鬼市,找到拍卖会,弄清楚那件上古遗物到底是什么。
至於令牌级別,越低调越好——高级令牌反而引人注目。
老头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块漆黑的铁牌,扔在桌上。
铁牌巴掌大小,表面刻著扭曲的鬼面纹路,边缘有细密的符文。入手冰凉,散发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阴气。
“鬼面令,低级,有效期到本次鬼市关闭为止。”老头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兽皮。
“这是配套的身份文书,散修『柳三娘』,金丹初期,无门无派,常年在西南一带討生活,背景乾净,经得起查。”
晚秋心中暗忖:“这老小子竟能感受我修为?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晚秋接过兽皮,展开扫了一眼。
写得挺细致——出生地、修炼经歷、几次公开活动的记录,甚至还有几笔不大不小的恩怨纠纷,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造”的。
“可靠吗?”
“嘿嘿,我老鬼做了二十年的生意,还没出过岔子。”老头拍了拍胸脯。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这令牌是最低级的,进鬼市后只能在外围活动,核心区域有阵法封锁,没有中级以上令牌进不去,而且鬼市里虽然明面上禁止动武,但每年死在里面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黑吃黑,杀人越货,没人管。”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晚秋。
“低级令牌持有者,最容易被人盯上,你一个金丹初期,又是独行,进去了就是別人眼里的肥肉,自求多福吧。”
晚秋將令牌和兽皮收入怀中。
“入口在哪?”
“落雁集往西南走八百里,有一片常年被灰雾笼罩的沼泽地,叫『雾沼』,每月十五,雾气最浓的时候,沼泽深处会出现一道裂缝,那就是鬼市的入口。”
老头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裂缝只开半个时辰,错过了就等下个月,不过今天已经十三了,后天就是十五,你赶得上。”
晚秋点了点头,扭头要走。
“等等。”老头忽然叫住她。
晚秋回头。
老头眯著眼,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你这易容术不错,但有个破绽——你的眼睛。”
晚秋没说话。
“一个常年混跡底层的金丹初期散修,不会有你这种眼神。”老头咧嘴笑了笑,“太冷了,像杀过很多人似的,建议你收敛点,別老盯著人看,我说的算是我的赠礼,这低级令牌一般只要一百块灵石。”
晚秋沉默了一瞬。
“多谢。”
她推门而出,重新回到阳光下的街道。
——
两日后,雾沼边缘。
灰白色的浓雾像一堵巨墙,横亘在天地之间。
雾气翻涌不休,散发出潮湿腐朽的,带著沼泽特有的腥臭味,隱约能听到雾气深处传来咕嘟咕嘟的气泡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蠕动。
晚秋站在雾沼外的一块巨石上,眺望前方。
今天是十五。
雾气比昨日更浓,视野不足十丈,按照那蛇头的说法,入口会在雾气最浓时开启,位置就在沼泽深处三里处的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旁。
她正要动身,身后传来脚步声。
晚秋侧头看去。
官道上,三三两两的修士正朝这边赶来,有的骑著灵兽,有的御剑低空飞行,也有几个和她一样步行。
几乎是每个人都很內敛,警惕,彼此之间保持著距离,谁也不搭理谁。
一个络腮鬍大汉经过她身边时,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著黑衣的瘦削女人从她左侧掠过,脚步极轻,像踩在棉花上。
那女人的视线在晚秋腰间缠绕布条的长剑上扫了一眼,嘴角稍稍勾起一个弧度,没说什么,径直没入雾中。
晚秋面无表情,心里却暗暗警觉。
这些人,都不是善茬。
黑墟鬼市,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她手按剑柄,迈步走向灰雾。
雾气扑面而来,带著刺骨的寒意,视线迅速被白茫茫的浓雾吞没,只能勉强看清前方三五丈的距离。
脚下的地面变得鬆软湿滑,每走一步,都会陷入半寸深的泥泞中。
四周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刚才还能听到的脚步声、风声、气泡声,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浓雾中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晚秋放慢脚步,神识如水银般铺开。
前方三里处,有生命。
不止一个。
她继续前行,穿过一片齐腰深的芦苇盪,终於看到了那棵枯死的老槐树。
树身漆黑,枝干扭曲如鬼爪,树根处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缝隙中透出幽暗的红光,那红光像活物一样蠕动著,散发出阴冷的感觉。
缝隙前,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那个络腮鬍大汉,黑衣女人,还有其他几个面生的修士,都沉默地站在那里,彼此保持著警惕的距离。
只有在暗中交锋。
晚秋走到人群边缘,停下。
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修为最高的在金丹后期,最低的也有筑基后期,没一个好惹的。
其中几人也在打量她。
一个穿著破烂道袍的瘦高个儿,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两圈,嘴角撇了撇,似乎对她的“金丹初期”修为很不屑。
另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则盯著她腰间的剑看了好几眼,眼神里带著某种评估的意味。
晚秋垂下眼帘,不动声色。
那蛇头说得没错——低级令牌持有者,在鬼市里就是肥羊。
而她这身打扮,看起来就是那只最肥的羊。
她左手拇指稍稍摩挲著右手光滑的手心,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
不急。
鬼市还没到,麻烦已经露了端倪。
她抬眼,看向那道泛著红光的裂缝,眼底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