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巷口,捲起几片枯叶,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旋儿,最终贴在了墙根。
晚秋没有动。
她站在巷子中间,手按在剑柄上,指节略微收紧,那把剑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剑柄末端一截暗沉的金属,看不出品级,更看不出那层布条下隱藏的劫灰气息。
但对方显然已经“看”到了。
那个戴斗笠的身影仍倚在墙边,姿態隨意,像只是歇脚的路人。可晚秋知道,没那么简单。
元婴修士。
黑水河底,那女人出手的场景还歷歷在目——隨手一击打穿河壁,轻描淡写地化解元婴级別的对拼,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离开,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而现在,她正看向自己。
准確地说,看向自己腰间那把剑。
晚秋沉默了约三个呼吸,然后鬆开剑柄。
打不过。
也跑不掉。
元婴修士的神识覆盖范围,远超金丹,就算她立刻扭头爆发最快速度,对方也有充足的余裕在自己逃出神识范围前拦下——甚至不需要动,隨便甩一道术法就够了。
那不如看看对方要做什么。
晚秋抬眼,看向斗笠下的那双眼睛。
昏暗中,那双眼睛里像含著星辉,极淡,却清晰,像深夜湖面反射的一点月光,冷,但不刺眼。
女修没有释放威压。
没有杀意。
但那种元婴修士自然而然的存在感,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小巷上空。
气氛很紧张了,连风都停了,晚秋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被放大。
她能感知到周围的每一个细节——墙角青苔上凝结的露珠,地面裂缝里钻出的草芽,甚至远处鬼市传来的若隱若现的叫卖声,都在这紧绷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的——传音。
“小丫头,胆子不小。”
嗓音很轻,听不出喜怒,甚至分辨不出年龄,像隔著薄雾传来的低语。
晚秋没有回应。她只是继续保持那个姿势,一只手虚悬在剑柄上方,没有握住,也没有完全离开,这是一个微妙的姿態——既表示自己没有敌意,又保留隨时出剑的可能。
“黑水河底的动静,是你弄出来的吧?”
晚秋的呼吸稍稍一滯。
对方果然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样貌或气息——晚秋用的易容术虽非顶尖,但配合敛息术和几次偽装,短期內更换装扮,足以在鬼市这种三教九流之地混淆视线。
但她漏算了一点。
那截断刃。
劫灰的气息,虽然用布条层层缠绕,又贴了敛息符,但面对元婴修士的神识,这种遮掩可能远远不够,何况,对方在黑水河底亲眼见过那截断刃的气息,一旦记住了,就很难矇混过关。
晚秋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站在原地,保持著那些微的距离,像一只隨时准备炸毛的猫,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丹田內的灵力在缓缓流转,准备隨时驱动身法。
女修的传音继续传来,依旧听不出情绪。
“那截断刃,也是你拿走了吧。”
这一句不是问句。
是陈述。
晚秋沉默了两息,然后用同样的方式回传了一道神识传音。
以她的金丹中期修为,传音的距离和清晰度远不如元婴,但面对面这么近的距离,足够了。
“前辈何意?”
冷淡,克制。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女修似乎微微摇了摇头,斗笠下的身影稍稍晃动,那个动作很轻,像是隨口问了一个自己並不期待答案的问题。
然后她笑了一声。
很轻。
像夜风掠过琴弦,若有若无,但那笑声里,晚秋听不出嘲讽,也听不出善意,更像是一种见过太多事之后的淡然。
“不必紧张。”
传音中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那东西於我无用,拿了便拿了。”
晚秋没有放鬆警惕。
无用?
劫灰是湮灭文明的上古残兵,蕴含著连残魂都恐惧的“终结”之力,这种东西,任何一个修士拿到手,都绝不会说“无用”二字。
对方这么说,要么是真不知道劫灰的价值,要么是在刻意淡化。
又或者——
她確实不需要。
晚秋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元婴修士,见过的东西太多了。这截断刃虽然不凡,但若她走的是另一条道路,確实未必看得上。
而且,以对方在黑水河底表现出的从容,恐怕身上的好东西不会少。
但紧接著,女修的下半句传音,让晚秋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在此,是为另一件东西。”
晚秋的手指略微收紧。
另一件东西?
她瞬间想到了拍卖会的压轴之物,闻人语说过,那东西与镇魂塔有关,而镇魂塔又与劫灰同源,如果说这截断刃是上古遗物的一角,那压轴之物会不会是另一部分?
女修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那双含著星辉的眼睛,似乎在打量著晚秋。
那种打量不是敌意的审视,更像是一种估量——在判断眼前的年轻人值不值得多说几句。
片刻后,她的嘴唇再次微动。
“拍卖会,水很深。”
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平淡之下,好像有东西在暗涌。
“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便开始变淡。
不是离开,不是御空飞走——而是像雾气一样,从边缘开始模糊、消散。
好像她从来就不是实体,只是一道投影,一团凝聚的夜雾,在说完话后便失去了维持的力量,从斗笠的边缘开始,像墨跡被水洇开,一点一点地融入夜色。
几息之间。
那身影便彻底消散在原地。
巷子里,只剩晚秋一人。
和墙根那几片枯叶。
空荡荡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秋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等了约莫十个呼吸,確认那道神识彻底消失了,才徐徐鬆开剑柄。
全是汗。
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此刻夜风重新流动起来,穿过巷口,那种凉意才真正浸入皮肤。
晚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剧烈的心跳。
刚才那几句话,看似轻描淡写,但每一句都像在试探。
“那东西於我无用”——这是真的,还是在麻痹她?
“为另一件东西”——什么东西?和镇魂塔碎片有关?还是和劫灰同源的那件上古遗物?
“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这是警告?还是……提醒?
晚秋站在原地,脑中飞快转动。
水很深。
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好自为之。
乍一听,好像在劝退——让她別掺和拍卖会的事,別碰那件压轴之物。
但晚秋总觉得,那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不同。
似乎一个知道內情的人,不方便明说,只能这样隱晦地点一句。
她是在阻止自己竞拍?
还是……在提醒自己,那件东西有问题?
晚秋眯起眼睛。
她想起了闻人语之前的情报碎片——压轴之物与镇魂塔有关,而镇魂塔与劫灰同源,她又想起了那个神秘的七號包厢,里面坐著可能来自其他星域的客人。
还有阴傀宗。
还有那些暗中的探子。
水,確实很深。
但越深的水,越说明底下藏著东西。
晚秋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把缠满布条的长剑,劫灰在剑鞘中安静地蛰伏著,像一只沉睡的野兽,剑身內传来的微弱震颤,像是某种共鸣——对即將到来的风暴的感应。
有些东西,不是她能碰的?
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就更要碰一碰了。
晚秋回身,朝巷子外走去。
先去找闻人语。
她需要知道,那个元婴女修,在这潭水里,到底是站在哪一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