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眼便到。
黑墟鬼市的晨雾还未散尽,聚阴楼前已排起了长队,隔著老远就能看见那座黑色石楼的轮廓——白天看比夜里矮了几分,却更显厚重,像一头蹲伏在地面的古兽,正张著嘴等人进去。
洛晚秋排在队伍中段,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头髮用木簪隨意綰著,脸色蜡黄,眼窝微陷,似乎常年营养不良的底层散修。
她脸上贴了一层薄薄的易容脂,改变了眉形和下頜线条,还在左下巴点了一颗绿豆大的黑痣。
蛇头老鬼说的没错——眼神太冷,容易露馅,所以她今早对著水缸练了半炷香的功夫,让视线儘量涣散、迟钝一些。
队伍前移。
聚阴楼的入口比她想像的要窄,只容两人並行,门口站著四名黑衣守卫,领头的是个筑基后期的瘦高个,手里拿著一面铜镜,每进一个人就照一下。
“看门禁制。”前面有人低声议论,“怕有人带禁物进去。”
晚秋垂著眼,心跳平稳。
劫灰在储物袋里,被她用三层敛息布包著,又塞在一堆杂物的最底下,那铜镜能照出低阶法器上的灵力波动,但对高阶或特殊材质,效果有限。
轮到她了。
瘦高个將铜镜对准她胸前的位置晃了晃,镜面一片平静,他扫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蜡黄的脸和粗布袍子上停了一瞬,隨即移开。
“进去。”
晚秋垂眼,快步走入。
穿过入口的一刻,视野猛地开阔——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至少大了五倍。
大厅呈圆形,穹顶高悬,镶嵌著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照得整个空间白昼。
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纹,是空间拓展阵法的符文。地面铺著青黑色的石砖,每一块上面都刻著防尘、防窥探的微型禁制。
正中是一座高约丈许的圆形玉台,玉质通透,隱隱有灵光流转,应该是拍卖台,台子四周布有透明的防护禁制,表面偶尔泛起水波一样的纹路。
台下密密麻麻摆满了座椅——粗粗一扫,少说三四百张,大部分已经坐了人,前排几乎全是金丹期修士的感觉,中后排稍弱一些,筑基后期、筑基中期居多。
空气里混杂著汗味、药味、各种薰香和灵气溢散的味道,熏得人有点发闷。
晚秋不紧不慢地走到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双腿併拢,双手放在膝上,像极了那种没见过世面的穷散修。
她的视线扫过二楼。
二楼环绕著整个大厅,被分隔成大大小小的包厢,粗数有十几个。
每个包厢外都笼罩著类似灰白雾气的禁制,神识探过去撞上了一堵软墙,弹回来时还带著轻微的眩晕感,包厢门口掛著號码牌——从一號到十五號。
七號包厢的雾气比其他包厢更浓一些,隱约能看到门框边缘有几道极细的符文,似乎额外加了几道封印禁制。
晚秋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前排。
阴傀宗的人坐在第三排正中央,那个金丹中期的长老换了一身深灰长袍,端坐如钟,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他身边坐著三名筑基后期的黑衣弟子,腰侧鼓囊囊的,应该是储物袋或法器,四人都没说话,也没有东张西望,和其他那些交头接耳的修士形成鲜明对比。
晚秋的从他们身上掠过,继续扫视大厅。
散座中,隱约能看见几张在前几天的“鬼夜”中见过的面孔——那个在街角站了许久的瘦高个,正坐在第七排靠左的位置;
还有两个曾在客栈门口徘徊的干练探子,现在一左一右分开坐著,好像互不相识。
没有看到元婴女修的身影。
晚秋心中微动。她可能在某个包厢里。
她收回,手指微微叩了叩膝盖。
这时,一道清朗的嗓音从台上传来。
“诸位道友,时辰已到。”
一个穿著暗红长袍的中年男人登上玉台,身量不高,但味道沉稳,赫然是金丹后期修为,他站在台中央,拱手一礼,面上掛著標准的商人笑容。
“在下聚阴楼管事,姓秦,今日由我主持这场拍卖。”
台下安静下来。
秦管事也不多废话,拍了拍手。
一名侍女从侧门走出,手中托著一个盖著黑绸的托盘,托盘放在玉台中央的矮桌上,秦管事揭开黑绸——
一枚鸽蛋大小、通体赤红的丹药,安静地躺在托盘中央。
“第一件拍品,六品回阳丹一枚,采自南疆熔岩地脉深处的地火灵芝为主材,辅以百年血参、三叶紫芝精炼而成。功效嘛,诸位都清楚——只要还有一口气,服下此丹,三个呼吸內稳住伤势,一盏茶功夫断骨重生,无论保命还是衝击瓶颈,都是上品。”
秦管事顿了顿,报出价格:“起拍价,五百中品灵石。每次加价,不低於三十。”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举牌。
“五百!”
“五百三!”
“五百八!”
竞价声此起彼伏,很快便突破了七百。
晚秋面无表情地看著,六品回阳丹確实是好东西,但不值得她出手,她的灵石要留到后面。
最终这枚丹药被一名金丹初期的刀疤壮汉以八百二十灵石拿下。那人付钱时脸上毫无心疼之色,显然是个有底子的主。
紧接著,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拍了上来——
一件中品防御软甲,起拍价三百灵石,最终以五百四成交。
一本残缺的火系功法玉简,起拍价两百,最终以三百出头被个筑基后期的红脸汉子拍下。
一组十二枚上品聚灵符,起拍价一百,竞拍到两百六方才落槌。
晚秋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静静记著。
竞价的大多是金丹初期的散修,还有几个味道沉稳的中年修士,好像某些小势力的代表,前排那些大宗门或大势力的人,几乎没有举过牌——除了阴傀宗。
那位金丹长老一直闭著眼,直到第六件拍品被端上来。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散发著阴冷味道的矿石。
“黑曜寒铁,產自坠星原北部极寒矿脉深处,重七斤三两,可用来炼製阴属性法器或加强阵眼核心,起拍价,四百灵石。”
金丹长老的眼皮动了动。
他身边的一名弟子立刻举牌。
“四百。”
另一个方向有人举牌:“四百三。”
“四百五。”阴傀宗弟子加价。
“四百八。”
“五百。”
几轮竞价之后,阴傀宗以六百灵石拿下了这块矿石。得手时,那位长老终於睁开眼,点了点头,似乎在表示满意。
晚秋看在眼里。
阴傀宗確实在挑东西——只对阴属性材料出价,而且每次加价都很克制,好像算好了预算,不愿意在前面的拍品上浪费太多。
他们果然在留力。
后面又拍了几件东西,一件据说是古修士洞府出土的残破铜镜,引来一阵小范围的爭夺,最终以九百灵石成交,一卷记载了某种驯虫秘术的残页,被一个瘦小老者拍下。
晚秋始终没有出手。
她感知到储物袋里的劫灰一直很安静。没有共鸣,没有震动,说明这些都不是它想要的东西。
拍卖进行到中段,大厅里的气氛慢慢热了起来,几番竞价下来,来的人都被挑起了兴致,眼睛发亮,灵石袋子捂得也没有一开始那么紧了。
秦管事的语气忽然沉了几分。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侧身示意侍女端上一个更大的托盘,“接下来的这件东西,是本次拍卖会倒数第三件压轴珍品。”
台下安静下来。
侍女慢慢揭开红绸。
一卷灰白色的玉简,安静地地躺在托盘中央,玉简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散发出一股古老而沧桑的。
“上古残缺秘术——『寂灭雷音诀』残篇,据鑑定师確认,出自至少五千年以前的某个炼体流派。此术以音波震盪为引,引动体內气血共鸣,可爆发出远超自身数倍的肉身之力,再配合特定吼声,形成范围攻击,虽然只是残篇,但对近战修士来说,价值不可估量。”
秦管事扫了一眼台下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才报出底价。
“起拍价,三千中品灵石,每次加价,不低於一百。”
短暂的沉默之后,竞价爆发了。
“三千!”
“三千二!”
“三千五!”
一路飆升。
晚秋注意到,前排那几个一直没出手的金丹期修士,终於开始动了,一个中年汉子直接报出四千,又被人加价到四千三。就连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几个筑基后期散修,也忍不住试探著抬了抬手。
但真正的角逐者,还在后面。
当价格被抬到五千五时,二楼终於有了动静——七號包厢的雾气稍稍波动了一下,接著,一道平淡的话从里面传出。
“七千。”
全场安静了。
一次性加价一千五,直接压过了所有人的出价。
大厅里几个还在犹豫的修士,听到这个数字,纷纷放下了手。五千五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七千——这个价格远超预期。
“七千,一次。”秦管事朗声道。
没有人加价。
“七千,两次。”
前排的金丹汉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七千,三次。——成交!”
秦管事一锤定音。
侍女端著玉简,朝二楼走去。
晚秋的眼神追隨著那捲玉简,直到它消失在包厢的雾气之后,她的手指微微敲了敲膝盖。
七號包厢的財力,比她预想的还要雄厚。
而且那份秘术,虽然看起来诱人,但她总隱隱觉得有点不对——太过巧合了,这卷秘术就似乎故意放在这个位置,用来试探各方势力和財力的。
是聚阴楼的手段?
还是卖家有意设计的局?
晚秋还没来得及细想,秦管事已经走到玉台中央,陡然拔高了几个调。
“诸位道友,”他抬手,示意全场安静,“接下来,是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三件压轴珍品之一——也是今日许多人专程赶来的主要原因。”
他的视线扫过全场,沉声道:
“疑似上古遗蹟『镇魂塔』核心碎片——一块!”
全场骤静。
“起拍价——八千中品灵石!”
一名侍女端著一个盖著红绸的托盘,从侧门缓步走出,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不疾不徐的节奏上,托盘在她手中纹丝不动。
秦管事抬手,揭开红绸。
一块巴掌大小、不规则的漆黑碎片,躺在托盘中央,碎片的表面布满了玄奥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著暗沉的光泽,像古老文字被压缩到了极致,交织成无法解读的图案。
碎片出现的——
晚秋膝上的储物袋一下子一震。
紧接著,劫灰在剑鞘中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嗡鸣。
那只有晚秋自己能听见,一头沉睡多年的野兽,终於嗅到了猎物的感觉。
同时传来的,还有一种强烈的渴望——
以及……和战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