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拍卖大厅里嗡嗡的议论声像沸水翻腾,三號包厢所在的垂帘纹丝不动,那道轻佻的话再未响起。
晚秋慢慢收回视线,手指在膝盖上一叩,借著这个动作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四万灵石。
一个足以让在场九成修士望而却步的价格,但从那里听不出半分肉疼——就像隨手买了件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这人的来头不小。
晚秋垂眼,將杯沿抵在唇边,余光扫过四周。
大厅里的散修还在交头接耳,有人咂舌感嘆,有人酸溜溜地说“那玩意儿值四万?怕不是被坑了”,也有人低声討论著那三號包厢的来歷,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晚秋注意到几个细节——
阴傀宗长老已经鬆开了栏杆,垂下手,退后半步,隱入包厢的阴影里。
那动作不大,却透著一种刻意的收敛,像猛兽收起了爪牙,不是在退让,而是在为下一扑蓄力。
晚秋的嘴角一动。
不甘心。
果然不甘心。
而后她看向七號包厢的方向——那道垂帘纹丝未动,似乎里面根本没人,七號包厢自始至终只出过两次价,一次为那部寂灭雷音诀,一次为镇魂塔碎片。
碎片被截胡后,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个呼吸声都没漏出来。
晚秋移开视线。
七號包厢那位,要么是真的不在意碎片落到谁手里,要么……是比阴傀宗更沉得住气。
就在她思忖间,二楼传来了动静。
三號包厢的垂帘被掀开一角,一个穿著华丽锦袍的年轻公子哥走了出来。
他手里摇著一把指骨摺扇——晚秋隔著老远都能看出那扇骨材质不凡,泛著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公子哥脸俊朗,嘴角噙著笑,好像刚看完一齣好戏,心情不错。
他身后跟著两名老僕。
一个灰袍,稍稍佝僂著背,脸庞枯槁,眼皮耷拉著,像没睡醒。
另一个黑袍,人影高大,面无表情,视线始终垂在地面上,不四处打量。
但晚秋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因为那两名老僕身上没有一丝外泄。
不是凡人的那种“没感觉”,而是被什么功法或法宝完美收敛了起来,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至少是金丹中期,甚至更高。
晚秋垂眼,端起杯子喝水。
公子哥下了二楼,走向大厅出口时,路过几张桌子,有散修认出他可能就是三號包厢的客人,眼神各异,有的充满好奇,有的带了点敌意,有的则收回视线,不想惹麻烦。
公子哥却像没看见那些,扇子摇得悠然自得,脚步轻快。
“走吧走吧,这鬼地方待久了浑身阴气,怪不舒服的。”他边走边嘟囔,嗓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那灰袍老僕低声应了句“是”,便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大厅,推开聚阴楼的大门,消失在门外浓重的雾气中。
晚秋的视线在门帘上停了片刻。
走了。
四万灵石买的碎片,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带著走了,是有恃无恐,还是压根没把潜在的威胁放在眼里?
“刻意隱藏了修为的元婴?”晚秋暗暗忖度道。
晚秋正想著,余光忽然捕捉到二楼另一边的动静。
阴傀宗长老出来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阴沉著脸大步流星,而是走得很慢,步伐平稳,似乎在刻意压制什么,他身后的年轻弟子低著头,脸色发白,不敢出声。
长老走到楼梯口时,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扫过大厅——不是扫向晚秋的方向,而是扫向那扇刚刚被关上的大门,那个动作很轻,几乎不起眼,但晚秋捕捉到了。
然后他继续走,带著弟子出了门。
晚秋放下杯子。
她起身,混在陆续离场的人流中,不急不慢地朝门口走去,出聚阴楼时,前方雾气中隱约可见阴傀宗一行人的背影——长老走在最前面,弟子跟在后头,脚步匆匆,方向是鬼市东区出口的方向。
晚秋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站在聚阴楼门口的石阶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像坐久了有些僵硬,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拐进旁边一条相对冷清的巷子。
“我看著臭人要干什么?”
確定周围无人注意后,晚秋扭头,借著雾气掩护,抄了一条平行的小路绕向东区。
半盏茶的工夫后,晚秋隔著一条街的距离,再次看到了阴傀宗那几道人影。
他们果然没有在鬼市內逗留,而是一直往东走,穿过几条街,穿过一堆散摊和茶棚,目標明確,晚秋压著步子,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能看见轮廓,又刚好不会被反追踪的视线锁定。
出了鬼市东区的边界,雾气更浓了。
地面也从青石板变成了泥泞的沼泽地,枯黄芦苇丛生,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烂的植物气味,天色昏暗,头顶灰濛濛的,看不出是阴天还是夜幕將至。
晚秋放慢脚步。
周围太安静了。
出了鬼市,按理说应该在沼泽外围遇到一两个赶路或歇脚的散修才对——毕竟这鬼市每开放一次都有大量修士进出,外围不会缺人。
但她没看到任何人。
就像有人提前清了场。
晚秋的眉头稍稍蹙起,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更加谨慎地將收敛到极致,贴著芦苇丛的边缘移动,踩在湿软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前方那几道身影在一处地势稍高的乾燥地带停了下来。
晚秋也停住了。
她藏在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巨大枯木后方,透过芦苇的缝隙,看向那片高地。
阴傀宗长老正站在高地上,背对著她,似乎在打量周围的地势,他身后的年轻弟子掏出地图,低声说了句什么,长老摇了摇头,抬手指向更远处——那是鬼市外围沼泽更深处的方向。
弟子点头,收起地图。
但长老没有立刻动身。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徐徐转过头,视线朝来路的方向扫了一眼。
晚秋屏住呼吸。
那个扫视很短暂,就像无意中的回头一瞥,但晚秋总觉得那一眼里带著某种意味——不是发现了她的追踪,而是像在確认什么,等著什么。
长老收回视线,低声对弟子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扭头,朝沼泽深处走去。
晚秋没有立刻跟上。
她蹲在枯木后,反覆回想长老刚才那个回头的动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不是正常的沿途戒备,而是更倾向於某种“確认”——確认没人跟上来?还是確认有人会跟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不安,决定继续追。
不论那长老在盘算什么,她都需要知道阴傀宗的下一步动作。
如果他们要在野外动手抢夺碎片,那她还有机会浑水摸鱼,但如果他们放弃了,那她就要重新想办法。
晚秋悄无声息地掠出枯木,跟在阴傀宗的方向,保持著更远的距离。
又走了约一炷香。
前方的阴傀宗忽然在一处地势相对开阔的沼泽边缘停了下来。
那里有几棵歪脖子枯树,地面还算乾燥,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似乎什么古老祭坛的残余。
长老跳上青石板,环顾四周。
弟子则在一棵枯树下蹲下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面黑色的幡旗,插入地面。
晚秋瞳孔一缩。
阵旗。
他果然没有放弃。
他在布置埋伏。
但晚秋没有立刻高兴起来,她抬眼,视线穿过低垂的雾气,看向更远处——这片沼泽外围,有一处略微高起的小山包,山包上隱隱约约有个人影。
晚秋定睛看去。
是那个人。
那个摇著摺扇的公子哥。
他没有走远,而是在一处能够俯瞰这片区域的高地停了下来,身后依然站著那两名老僕。
隔著老远,晚秋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扇子的动作——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地摇著,像在等什么开场。
晚秋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阴傀宗会在这里动手。
不——他压根就没打算走,他故意走得不紧不慢,留出破绽,等著那些不甘心的人追上来。
“妈的,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晚秋蹲在芦苇丛里,左手的拇指搭在右手,微微压了压。
局面,比她预想的复杂。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阴傀宗夺宝,她在黄雀在后”的戏码。
但现在看来,三號包厢那位公子哥,自己就把自己当成了蝉——还是故意露出来的蝉。
这不是螳螂捕蝉。
这是两方都在摆局。
而她自己,又站在了哪一层?
晚秋没有急著动,视线慢慢扫过周围,雾气里,芦苇丛中,远处枯木的阴影下……她隱约感觉到,有几道极淡的,若有若无地飘散在风中。
不是错觉,那些味道虽然收敛得极好,但偶尔有一丝波动,像不小心泄出来的杀意或兴奋。
还有別人。
不止她,也不止阴傀宗和那公子哥。
还有第三方,第四方……甚至更多。
晚秋垂下眼帘,手指在手掌一扣。
行了。
她不用急著出手了。
现在出头的,要么是饵,要么是炮灰,她要做的只是等——等这些人互相咬上,等最乱的那一刻,再决定要不要。
高地上,那公子哥的扇子忽然停了。
他转头,朝阴傀宗的方向看了一眼。
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晚秋的手指也停住了。
那一眼的方向,好像不是对准阴傀宗的方向,而是略偏了一些——偏向她藏匿的芦苇丛。
她不確定,那是不是她的错觉。
但她的弦,已经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