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没有散,反而更浓了。
晚秋蹲在芦苇丛里,手指搭在枯枝上,能感觉到地底传来的细微震颤——那是阵旗被激活时,灵力渗入泥土產生的波动。
阴傀宗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那道灰黑色的雾气已经沿著沼泽边缘蔓延开来,像一条沉默的蛇,圈住了整片区域。
她抬眼望向高地。
那公子哥还站在那儿,摺扇在手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好像等得有些不耐烦,两名老僕站在他身后,姿態鬆弛,看不出半点紧张——那种鬆弛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不把即將发生的事当回事。
晚秋的拇指在按了按。
要么是蠢,要么是真有底气。
能在黑墟鬼市拿四万灵石拍东西的人,不可能是前者。
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他在等人来劫他。
远处,阴傀宗长老的嗓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雾气吞没,但晚秋耳力极好,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阵成之后,听我號令,別急著动手。”
那话里带著压抑的兴奋,像猎人看著猎物踏入陷阱前的最后几息。
她没动。
没必要动。
这场戏的主角,不是她。
芦苇丛左侧约四十丈外,有一道波动了一下——很轻,好像有人调整了藏匿的姿势,右侧更远处,枯木的阴影下,也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灵力痕跡,在那波动出现的片刻收敛得更深了。
都在等。
都在等第一声响。
高地上,公子哥忽然开口了,嗓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沼泽中传得很清楚:“这地方的景色倒是不错,就是雾气大了些,看不清路。”
他身后那灰袍老僕略微躬身:“公子若觉得碍眼,老奴可以驱散些。”
“不必。”公子哥摇了摇扇子,“雾有雾的好处,有些人,就喜欢在雾里做事。”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
但晚秋看见,远处阴傀宗弟子布阵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阴傀宗长老的嗓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別听他废话,加速布阵!”
黑色阵旗一根接一根插入泥沼,灰黑色的雾气开始翻涌,从稀薄变得浓稠,像有生命的触鬚在半空中慢慢舒展,將高地下方那片区域围得严严实实。
恶向胆边生。
雾气中夹杂著平静地的腐臭,是阴煞阵特有的——隔绝內外,压制灵力,困住猎物。
公子哥主僕三人,已经被困在了阵中。
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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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的心跳平稳,呼吸几乎与周围的风融在一起,她將敛息诀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嵌在芦苇丛的阴影里。
雾气越来越重。
然后——
“动手!”
阴傀宗长老的喝声像一把刀,劈开了沼泽的安静。
灰黑色雾气沸腾,数具炼尸从泥沼中破土而出,浑身缠著腐烂的布条和暗绿色的苔蘚,眼眶里跳动著幽蓝的鬼火,与此同时,三道阴魂从阵旗中飞出,发出尖利的嘶叫,化作黑雾直扑阵中的三人。
阴煞阵彻底激活。
炼尸踏著泥水冲向前,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坑,腐朽的手臂上缠绕著黑气,带著让人作呕的尸臭味,阴魂在半空中盘旋,尖啸声震得人神识发麻,明显是经过特殊祭炼的怨魂,专门针对修士的神魂进行攻击。
换作一般的金丹初期修士,这一套组合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
那灰袍老僕冷哼一声。
没有多余的动作,他抬手,五指张开,向下一压。
一股磅礴的法力从手心爆开,像无形的重锤砸在地面上,冲在最前面的三具炼尸直接被压进泥沼,骨骼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腐肉崩裂,黑血四溅。
果真是邪法,还需这类祭祀手段。
灰袍老僕的手腕一翻,五指併拢,向上一提。
半空中那三道阴魂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尖啸声变成悽厉的惨叫,黑雾剧烈扭曲,然后“砰”地一声炸开,化作散碎的灵气消散在雾气中。
一息之间,炼尸碎,阴魂灭。
晚秋瞳孔微缩。
金丹后期。
那灰袍老僕展露出的法力波动,绝对是金丹后期无误——而且根基极其扎实,不是靠丹药堆上去的那种虚浮修为。灵力凝练,爆发乾脆,出手毫不拖泥带水,显然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实战型修士。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另一道法力波动从战场中央炸开。
黑袍老僕也出手了。
他的手段比灰袍老僕更直接——一脚踏碎地面,整个人如炮弹般衝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刀身漆黑,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却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掠过一具还在挣扎的炼尸,刀光一闪,那颗腐烂的头颅冲天而起,黑血喷涌。
炼尸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黑袍老僕落地,刀身的血跡自动滑落,滴入泥沼,没有留下一丝痕跡。
两名金丹后期。
晚秋的手指在手心收紧。
她之前猜测那公子哥身份不简单,但没想到,他身边跟著的居然是两名金丹后期的高手。
这种配置,在云嵐宗都能当上內门长老了——却只是他的隨从。
那公子哥本人的修为,又是什么层次?
她看不透。
这才是最让她警惕的。
她看不透那公子哥的修为,说明对方要么带了极高级別的敛息法宝,要么——修为在她之上太多,以至於她根本无法感知。
如果是后者,那就麻烦了。
高地上,公子哥依旧摇著扇子,笑眯眯地看著下方混战的场面,似乎在看一出与他无关的戏。
阴傀宗长老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显然也没料到,那两名老僕居然都是金丹后期。
原本以为对方只有一名金丹护卫,自己带了三名筑基后期和十几具炼尸,再加上阴煞阵的辅助,稳操胜券,结果一交手,直接被碾碎。
但他没有退。
他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符籙,贴在自己胸口。
那符籙一贴上,他的陡然暴涨,眼眶中泛起血丝,皮肤下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脉络,像邪术强行激发了潜力。
“请师叔出手!”
他低吼一声,一拍腰间的养尸袋。
一具通体漆黑的炼尸从袋中飞出,落在泥沼中,砸出一个深坑。那炼尸的比普通炼尸高大一圈,浑身覆盖著铁黑色的鳞甲,指甲足有三寸长,泛著金属般的寒光。
它的眼眶里,没有鬼火。
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
晚秋的呼吸稍稍一顿。
铁甲尸。
而且是炼化了至少百年的铁甲尸,已经產生了初步的灵智,不再是低级炼尸那种只凭本能驱动的杀戮机器,这种铁甲尸,肉身防御堪比金丹后期修士的法宝,力大无穷,且自带尸毒,一旦被击中,轻则麻痹,重则灵力溃散。
阴傀宗长老,果然留有后手。
铁甲尸落地后,仰头髮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声波震得周围的芦苇成片倒伏,它一跺地面,整个人像一颗黑色炮弹,直扑黑袍老僕而去。
黑袍老僕眉头微皱,短刀横切,刀锋与铁甲尸的利爪碰撞,爆出一串火星。
两人各退三步。
势均力敌。
灰袍老僕正要上前支援,阴傀宗长老已经带著剩下的弟子和炼尸围了上来,虽然实力碾压,但数量上占据了绝对优势,一下子將灰袍老僕拖入缠斗。
高地上,只剩下公子哥一人,摇著扇子,站在阵中。
晚秋的视线在那公子哥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
不对劲。
事情不该这么顺利。
阴傀宗虽然拖住了两名老僕,但那公子哥自己呢?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真正的实力。如果三號包厢的客人真的是故意留出破绽等人来劫,那他就不可能只带两名护卫这么简单。
除非……
她的念头还没落定,一道凌厉的剑光,撕开了雾气。
那剑光来得极快,极冷,像一条隱藏在阴影中的毒蛇,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公子哥身后三丈处,然后加速,直刺后心!
剑光的主人人影瘦削,蒙著面,一身黑色劲装,显然是潜伏已久的第三方势力。
同时,另一道黑影从左侧的枯木下暴起,目標不是公子哥,而是与铁甲尸缠斗的黑袍老僕——趁他分身乏术的一下子,黑影的手直接抓向他腰间的储物袋!
黑影出手极快,五指间夹著一枚黑色的短针,针尖泛著幽蓝的光,明显淬了剧毒。
突袭,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晚秋的瞳孔收缩。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阴傀宗是明面上的饵,这两股潜伏势力,才是真正的猎人,他们等的就是公子哥身边护卫被拖住的这一刻。
而那两个老僕——灰袍和黑袍——这时都被缠住,根本无法回援!
高地上,公子哥的手停住了。
他的扇子,合上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惊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表情。
“等了这么久,就来了这些杂鱼?”
晚秋心中覦道:“这他娘的,鱼饵反为渔夫?围点打援?”
他的话还在原地迴荡,人却已经消失了。
剑光刺空,穿过一道残影。
那蒙面剑修瞳孔骤缩,想要收剑回防,已经来不及了。
公子哥的身影出现在那道偷袭黑影的身后——正是趁乱抓向黑袍老僕储物袋的那人,他的动作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没有半点风声,手中的摺扇向前一探,扇尖点出。
看似漫不经心的一下。
但那黑影的脸色一下子惨白,想要闪避,人影却像被什么东西锁定了一样,僵硬了一瞬。
“噗——”
扇尖刺穿了黑影的肩头,鲜血飆射而出,在雾气中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黑影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穿透力带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沼中,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但肩头的伤口处,灵力正在疯狂溃散——那一扇,不止刺穿了他的肉身,还击溃了他肩部的经脉。
公子哥收扇,落在原地,摺扇重新展开,慢悠悠地摇了两下。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晚秋的呼吸压到最轻。
太快了。
那公子的身法,快到她都没完全看清轨跡。
那道偷袭黑影的实力,至少是筑基后期——却被他一扇击溃,毫无还手之力。
而那名蒙面剑修也被灰袍老僕截住,剑气与刀光碰撞,火星四溅。
沼泽之中,杀声四起,阴风怒號,法宝光芒乱闪,阴傀宗的阵法已经被彻底搅乱,数方势力在这片泥沼中绞杀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敌人。
晚秋的眼神却落在那道摔在泥沼中的黑影身上。
他挣扎著爬起,捂著自己肩头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他的人影颤抖著,似乎还没从刚才那一扇中回过神来。
晚秋的视线下移。
那黑影腰间——鼓鼓囊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