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子摺扇轻摇,姿態怡然自得。
他朝阴傀宗长老略微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客套,却怎么听都透著一股敷衍的味道。
“非也非也,只是路见不平罢了。”他说,“这位姑娘与我商会也有些渊源,岂能眼看她被尔等欺凌?”
渊源?
晚秋听到这两个字时,瞳孔稍稍缩了一下。
拍卖会,他不是在说沼泽里的交手,而是在提醒她——他知道她是谁,也不对,更好像提醒阴傀宗的人,他有“正当理由”插手这件事。
阴傀宗长老的眼神闪烁不定,嘴角抽了抽,显然不信三公子的鬼话。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沉声道:“三公子,天星商会素来中立,不插手宗门恩怨,你今日破例,是想和阴傀宗撕破脸?”
“撕破脸?”三公子摺扇一合,笑容不减,“长老言重了,我不过是路见不平,说句公道话罢了,再说了——”他顿了顿,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晚秋,“这位姑娘身上有什么值得我撕破脸的?”
这话说得轻巧,却藏著刺。
既撇清了关係,又暗示了——晚秋身上確实有值钱的东西。
阴傀宗长老的脸色更难看了。
晚秋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看著三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空气中那股无形力场虽然消失了,压力还在,他站在那里,封住了晚秋右侧的退路,脚步不偏不倚,正好踩在那条通往腐沼深处的缝隙前。
晚秋垂眼,没有点破,但心里已经明白了。
这人表面上替自己解围,暗地里却把最后一条生路都堵死了。
真有趣。
晚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略微低著头,让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些,呼吸也刻意放得沉重。她甚至让左膝微微颤了一下,似乎快撑不住了。
效果不错。
阴傀宗长老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眼里的贪婪和犹豫在打架。
他怕三公子,怕的不是三公子本人,是怕天星商会背后的力量。但要他放弃到嘴的肥肉,他同样不甘心。
“三公子,打哑谜没意思。”老者缓声道,语气已经软了几分,显然在盘算什么。
“这小丫头身上有我阴傀宗志在必得之物,还有沼泽遗蹟里带出来的东西,只要公子不插手,我阴傀宗欠你一个人情。”
“哦?”三公子挑了挑眉,“什么物件?说来听听。”
阴傀宗长老的脸一下子青了。
旁人听不出来,晚秋却听得一清二楚——这不好像拒绝,倒抬价。他想知道长老到底想要什么。
三公子在心里盘算著,嘴上却笑得更温和了,“总不能一句『志在必得』就让我空手而归吧?天星商会行商多年,讲的是公平。”
阴傀宗长老的脸皮抖了抖。
他感觉自己被当面打了一巴掌,可对方偏偏说得如此客气,让他连发作的理由都找不到。
晚秋冷眼看著。
这两人表面上一问一答,暗地里都在等她先动。
等她撑不住露出破绽,等著她先逃,等著她先亮出底牌。
但晚秋偏偏不动。
她就那么站著,垂著眼,撑著剑,像一座不会动的石像,肩上的伤还在渗血,顺著衣袍滴落在地,杂草上留下一小片深色。
经脉內的灵力已经几乎乾涸,只剩下几缕细流在经脉中流淌,勉强维持著生机。
三公子瞥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小丫头可真沉得住气。
阴傀宗长老却有些不耐烦了,他往前踏了一步,灰色的袍角掀起一阵阴风,冷冷道:“三公子,我敬你背后的天星商会,才给你几分薄面,你若执意要保她——”
“怎样?”
三公子笑容不减,手里的摺扇却忽然凝滯了一瞬。
只是那一瞬。
晚秋捕捉到了。
阴傀宗长老身体僵了一下,似乎被什么威胁到,脚步顿住,没有再往前。
这下有意思了。
晚秋低下头,让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继续默默估算著周围的距离。
右侧被封住了,左侧是一大片开阔地,但以她现在状態,跑不出十丈就会被追到,身后是山壁,她已经撞过一次,上面是坚实的岩石,没有出路。
唯一的生机,在前方三丈处。
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巨石,巨石下方的泥土相对鬆软,似乎埋著什么旧水道,如果能引开注意力,或许可以在那里借力滑入水中,利用水下的暗流脱身。
但前提是——她必须让这两人无暇顾及她。
晚秋的视线落在三公子的袖口上,那里微微鼓起,似乎藏著什么东西。
也是。
这种身份的人出门,怎么可能只自己一个人来,沼泽外跟在他身后的那两名老僕,恐怕就在附近某处候著。
同样的,阴傀宗长老也不会只带两名弟子。
晚秋暗暗估算著局势。
两人都在等。
等她撑不住弯下腰,等她撑不住先动。
然后,捡便宜。
那就看看谁先耐不住。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山风从北坡刮过来,吹起地上的枯草,打著旋儿掠过三人的脚边。阳光被云层遮住,天地短暂地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晚秋咳嗽了几声,味道明显地更加萎靡,她鬆开握剑的手,让劫灰剑插入地面,撑著剑身,连站都站不稳了。
阴傀宗长老的眼睛亮了。
三公子的眉毛却略微拧了一下。
“长老,”晚秋的嗓音很轻,甚至有些虚弱,“您……想要遗蹟之物?”
她抬起头,眼神涣散,似乎快要撑不住了。
“可惜啊……”
她话锋一转,忽然清晰了几分。
“大部分已被这位天星商会的朋友……暗中取走了。”
此言一出,空气都静了一瞬。
阴傀宗长老的瞳孔忽然缩成针尖大小。
三公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晚秋没有停顿,摊开左手手掌,露出那枚布满裂痕的魂玉碎片。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玉石,表面布满裂纹,光泽暗淡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仔细看,能在隱约的纹路间捕捉到一丝残留的灵压波动。
“我拼死带出的……不过些许残渣。”
晚秋的嗓音更低了,像在做最后的挣扎。
“此物,或许与遗蹟核心有关……但已灵性大失。”
她的话越来越轻,似乎连说话的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
阴傀宗长老和三公子的,同时落在了那枚魂玉碎片上。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两道眼神同时抬起,锐利地盯向了对方!
“三公子,”阴傀宗长老的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当真取走了遗蹟之物?”
三公子的表情没有变,但手里的摺扇合上了。
他没有回答长老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晚秋,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有意思,小女修,你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他说。
“真有意思。”
晚秋依旧低著头,没听到他的话,只是喘息著,手指还撑著劫灰剑。
她的手在发抖,隨时会支撑不住,但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两人。
阴傀宗长老的手,已经按在了储物袋上。
三公子的袖子里,有微光在闪。
两人之间的,开始变得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