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蠕动得很慢,却带著粘腻的摩擦声。
陈师兄的咳嗽停了,他瞪著那滩水,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晚秋扣住玉瓶的手指僵住,神识刺向石板缝隙。
不是错觉。
缝隙下,有东西,顏色墨黑,表面凹凸,缓慢拱起石板边缘,更多潭水汩汩涌出。
晚秋念头飞转,是守护寒潭的东西?还是潭底苍白枝条的延伸?
陈师兄挣扎著往后挪,断臂疼得他齜牙咧嘴。
晚秋没动,左手依旧握著玉瓶,右手將古剑往身侧挪了半寸,剑柄抵住岩壁。
她在等。
黑影又拱起一点,露出小半截,湿滑油腻,它顿了顿,朝著陈师兄的方向缓慢延伸。
陈师兄脸色唰地白了,“別过来!”他嘶哑道,右手胡乱摸索掉落的剑。
黑影没停。
晚秋冷眼看著。
黑影顶端忽然裂开细缝,渗出几滴乳白色液体,液体滴在石板上,发出“嗤”声,冒起白烟。
石板被腐蚀出浅坑。
陈师兄嚇得翻滚,断骨又错了位,他惨叫半声憋住,滚到离晚秋更近的角落。
黑影停了下来,顶端细缝开合,仿佛在“嗅探”。然后,它调转方向,朝晚秋探来。
晚秋右手五指收拢,握住剑柄。
不能硬碰。跳起来躲开也可能牵动伤口。
她目光扫过寒潭。幽蓝珠子静静悬浮。
一个念头闪过:那东西怕不怕潭水里的“那位”?
她猛地將古剑往身前一横,剑尖斜指寒潭,剑身侧转,將幽蓝珠子的光晕反射向黑影。
光斑落在黑影湿滑的表皮上。
黑影猛地一滯,顶端细缝急速开合,缩回一点。
有戏。
晚秋调整剑身角度,光斑始终笼罩黑影前端,同时,她將仅存的一丝微弱神识,混合著体內衝突躁动的寂灭剑意,小心顺著剑身导向寒潭方向。
像一种卑微的示警。
她在赌,赌那幽蓝珠子和其背后的存在,对“守潭勿扰”有绝对的敏感。
黑影被那缕神识刺激,猛地加速朝她脚踝窜来!顶端细缝张开,腐蚀液蓄势待发!
幽蓝珠子光芒骤然一闪。
一道冰冷刺骨的意念,如同凛冬寒风,瞬间扫过洞窟。
晚秋神魂一僵,黑影猛地僵直,嗖地缩回石板缝隙下。连带那滩潭水也被吸回,缝隙瞬间乾涸。
洞窟重归寂静。
晚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后冷汗浸透衣衫。
赌对了。
陈师兄目瞪口呆,惊惧未消。
晚秋没理他,右手放下古剑,左手抽出小玉瓶,用牙齿咬开瓶塞。
一股清淡药香逸出,神识扫过——三颗回春丹,陈师兄身上摸的。
她倒出一颗吞下,丹药化开,左肩伤口麻痒,流血减缓。胸腔痛楚稍平。
她能动了。
陈师兄看著她吞药,脸色变幻,他认得回春丹,自己腰间原本也有,但在储物袋里。储物袋在晚秋怀中。
他眼神闪过一丝贪婪,但被恐惧压下去。
晚秋闭目调息十几息,脸上有了一丝血色。她睁开眼,目光落在陈师兄脸上。
冰冷,平静。
陈师兄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嘶声道:“这洞窟是绝地,外面师兄弟迟早找到入口!你逃不掉!把储物袋还我,丹药分我两颗,我可以考虑向上头求情,留你全尸!”
晚秋嘴角扯了一下,“求情?像对晏朝露那样?”
陈师兄一滯,色厉內荏:“我乃筑基中期,拼死一搏也能拉你垫背!”
“哦。”晚秋应了一声,左手將玉瓶塞好放回,右手握住剑柄。“那你来。”
陈师兄噎住。他不敢。
肋骨断了两根,內臟受震,灵力消耗大半,晚秋吞了回春丹,有那邪门古剑,还逼退了黑影……他没把握。
他压低声音:“咱们没必要你死我活,这地方邪门,它让咱们『守潭』,咱们就老实待著,等外面人找到入口一起出去如何?我保证出去后绝不提你行踪!”
晚秋一个字都不信。
她扶著岩壁,缓缓站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背挺得笔直,古剑垂在身侧。
“你们怎么找到瀑布后石室的?”她忽然问。
陈师兄下意识答道:“赵师弟先发现的,说上古遗蹟,罗盘也有反应……”
“罗盘?谁的?”
“我的。”陈师兄指了指腰间巴掌大的青铜罗盘,此刻指针静止。“宗门配发的追跡法器,能感应灵力波动和血跡气息,你受伤流血,又在石室触动传承,罗盘自然有指向。”
原来如此,晚秋目光扫过罗盘,现在罗盘受寒潭力场影响失效,但外面的人呢?时间不在她这边。
必须儘快解决陈师兄,然后探明寒潭底细或找其他出路。
她心思电转,脸上不动声色,微微頷首:“多谢告知。”
陈师兄见她態度缓和,心中一喜:“所以咱们合作才是正理!这寒潭灵气精纯,说不定有上古遗宝!一起探查,收穫平分!我以心魔起誓!”
他说得急切,眼神飘向寒潭,掠过幽蓝珠子时闪过一丝贪婪。
晚秋心底冷笑。
她不再废话。
右手握紧古剑,左手摸出储物袋,掂了掂,朝陈师兄方向轻轻一拋。
袋子落在两人中间地上。
陈师兄眼睛一亮,强忍衝动:“你什么意思?”
“丹药你自己拿。我只要一块中品灵石和那瓶回春丹。其他归你。”
陈师兄狐疑地盯著她,又看看储物袋。诱惑太大。若能拿回,战力恢復大半。
他舔舔乾裂嘴唇,慢慢挪动身体爬去,眼睛始终盯著晚秋。
晚秋站在原地没动,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陈师兄爬得很慢,终於够到繫绳,抓住拽回怀里。他鬆了口气,打开袋口伸手摸索——先摸丹药瓶!
就在他心神集中在储物袋上、低头查看的剎那——
晚秋动了。
侧踏一步,脚掌狠蹬岩壁!借力,身体如离弦之箭扑向侧前方空档,扑向寒潭!
同时,她压抑在体內衝突躁动的寂灭剑意与星煞剑元,不顾一切混合著强行逼出体外!形成一团混乱扭曲的剑气能量团,狠狠砸向寒潭水面!
“一起死吧!”她嘶哑低吼。
陈师兄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这女人要引爆寒潭,拉他同归於尽!
“你疯了!”他尖叫,抓起长剑灵力灌注,剑光暴涨直刺晚秋后心!封死她左右闪避空间。
剑光凛冽即至。
晚秋没有格挡,没有回头,所有力量用在前扑和砸出剑气上。
嗤!
剑光擦著她左肋掠过,带飞一片血肉,刮到肋骨。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她咬碎舌尖,身体依旧朝潭水坠落。
混乱剑气先一步砸中水面!
轻微“咔嚓”声。
寒潭朦朧白光骤然暴涨!刺目、冰冷、死寂的惨白光芒充斥洞窟!空气冻结髮出噼啪声。
潭水表面浮现无数银色符文疯狂流转,无法形容的极寒之力伴隨恐怖吸力,以寒潭为中心轰然爆发!
陈师兄剑还停在半空,脸上快意未褪,就被白光吞噬。他只觉血液灵力思维瞬间冻结,吸力扯他向寒潭!
晚秋首当其衝。
她在砸出剑气、肋部受创瞬间已闭上眼睛,最后一丝清明死死锁在识海剑意烙印上,身体被白光吞噬,被吸力拉扯,朝寒潭急速坠去。
意识沉沦前,最后一个念头出奇平静。
赌贏了,还是赌输了?
不知道。
但至少,没死在陈师兄剑下。
也没死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