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石的光晕驱散了洞穴昏暗。
陈师兄站在洞口,左手高举发光的石头,目光锐利扫视。他先看到中央小水洼,然后看到水洼旁的石台。
石台是空的,只有厚灰和零散碎石。他眉头微皱,隨即看向角落。
那具倚靠石壁的枯骨在月光下纤毫毕现,骨质温润玉白,显然生前修为不低。枯骨盘坐著,头颅低垂,左手前伸,食指指向斜前方石壁。
陈师兄用神识又扫一遍洞穴,除了水汽、石头、枯骨,再无活物波动。
“真是我多心?”他低声自语,握紧长剑,缓步走向枯骨。
晚秋躺在石龕阴影里,寂灭敛息法运转到极致。只有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盯著外面。
陈师兄在枯骨前蹲下,检查胸骨正中央那道贯穿性裂痕,边缘整齐焦黑。
“古修士遗骸。”他用剑鞘拨弄臂骨,“骨质玉化……这裂痕是致命伤。”他目光顺著枯骨左手食指方向,看向石壁。
晚秋的心跳几乎衝破胸膛。
在月光石明亮光照下,那片石壁纹理清晰。
枯骨指尖正对的一小片区域,天然纹理隱约构成一个极其隱晦、指向斜下方的箭头符號。箭头尖端所指,正是石台底部与地面相接处一条不起眼的缝隙。
陈师兄也注意到了。他起身走到石壁前,凑近查看,手指摩挲那片区域。
“这里的纹理……太规整了?”他手指停在箭头尖端。
晚秋瞳孔骤缩。
机会!唯一的机会!
剧痛和虚弱如潮水涌来,丹田內寂灭剑意与星煞剑元衝突躁动。她闭眼再睁开,眼底燃起冰冷决绝。
全部意志集中在左手——握著沉寂古剑剑柄的左手。
不是用右手的星煞剑元,是用刚刚镇压、尚未驯服、却因绝境与她產生一丝共鸣的寂灭剑意。
她將神识沉入识海,触碰那个由狂暴剑意碎片凝聚的烙印,烙印冰冷死寂,本能排斥。
晚秋將自己“要么生,要么彻底寂灭”的决绝心念传递过去。
烙印猛地一颤!一股冰冷锐利、带著万物终结意味的细微气息被引动,顺著经脉流向左手指尖。
过程痛苦无比,气息所过之处,经脉如被冰针穿刺碾磨。晚秋额头沁出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气息抵达左手食指指尖,她用尽最后控制力,指尖对准石壁箭头符號的尖端——陈师兄手指刚离开的位置。
弹!
一丝比头髮丝还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灵力悄然射出。
没有破空声,没有光晕,像一粒尘埃飘向目標。
晚秋死死盯著那丝灵力,看著它越过一丈多距离,撞在石壁箭头尖端微小的凹陷点上。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失败了?冰冷绝望攫住了她。
陈师兄手指顿住,头微偏侧耳倾听。
就在晚秋几乎要放弃,准备拼死一搏时——
“咔噠。”
一声轻微到像错觉的机括响动,从石台底部缝隙传出。
陈师兄猛地转身,目光如电锁定声音来源。他脸上愕然变成惊疑,握剑手骤然收紧。
“什么声音?”他低喝后退半步,月光石光束转向石台底部。
石台开始微微震动,低沉持续的震颤带著地面嗡鸣。灰尘簌簌落下。
石台底部那条缝隙突然向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向下延伸的洞口,洞口仅容成人通过,里面是粗糙石阶通向黑暗。
一股气息从洞口涌出。
精纯古老,带著封存岁月的灵气,混杂陈腐尘埃味和更深沉的寂灭之意。气息涌出瞬间,洞穴沉闷空气为之一盪。
“还有密室?!”陈师兄脱口而出,震惊狂喜。警惕被兴奋冲淡大半,眼睛死死盯著通道,下意识向前迈步。
几乎同时——
咔嚓……簌簌……
石室顶部开始落下灰尘和碎石,细碎石子砸在地面水洼里,噼啪轻响,洞穴发出低沉呻吟。
机关触发,似乎也启动了自毁或警示机制!
陈师兄被灰尘呛到,抬头看去脸色微变。“这地方要不稳了!”他骂了一句,目光却更炽热盯住洞口,精纯古老灵气不断涌出,是巨大诱惑。
进去?还是先退出去通知其他人?
贪婪压过谨慎,下面可能有的宝物让他无法忍受与他人分享,洞穴只是落灰落石,並未立刻坍塌。
他不再犹豫,左手高举月光石,右手持剑护身,弯腰就要朝洞口钻去。全部注意力放在下方通道,后背毫无防备暴露在石龕方向。
就是现在!
晚秋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不知道洞穴会不会立刻坍塌。
但这是机会!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在陈师兄背对自己的瞬间,如同阴影中毒蛇猛地从藏身处窜出,不是攻击,而是用肩膀狠狠撞向对方后腰,同时伸手抓向对方腰间储物袋!
晚秋用尽最后气力撞向陈师兄后腰,左手鉤住他腰间储物袋狠狠一扯,绳结绷断,袋子入手的同时,陈师兄反手一剑已斩向后心。
她没躲,將残存灵力全数压向后背肌肉,“嗤啦”一声,剑刃划破皮肉,她却借力向前扑出,滚进石台底部的黑洞。
“是她!”
陈师兄惊怒咆哮,紧追而入。
通道陡峭狭窄,一片漆黑,头顶碎裂声越来越密,灰尘碎石不断落下,晚秋连滚带爬向下冲,后背伤口火辣辣地疼,后方剑气不断袭来,一道擦过小腿,带起血花。
她脚下一软,撑住湿滑石壁才没摔倒,不能停!
越往下,空气越稀薄,但那股精纯古老的灵气越发浓郁,渗入破损经脉,让枯竭的丹田生出一丝暖意——转瞬又被剧痛吞噬。
“下面有宝!”陈师兄声音带著贪婪,“追!”
晚秋没吭声,只是拼命向下。又一道剑气擦过后腰,她闷哼踉蹌,顺势向前一滚。
前方黑暗里出现一点微光,隱隱有水声。
她双腿猛蹬,射向微光,通道陡然变宽,衝出去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出口。
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地下洞窟,中央是三丈见方的寒潭,潭水清澈透明,散发蒙蒙白光,冰冷刺骨的灵气正是从中涌出。四周岩壁光滑如镜,高不可攀。
姓陈的紧跟著衝出,堵住通道口,他先被寒潭吸引,眼底掠过狂喜,隨即发现再无出路,冷笑起来:“跑啊?怎么不跑了?”
晚秋背靠岩壁站直,后背鲜血滴落。她左手按了按怀里的储物袋,抬起眼看向陈师兄,眼眸里一片冰封的平静。
“把储物袋交出来。”陈师兄踏前一步,剑尖指向她,“还有你在下面得的传承,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晚秋沉默,目光扫过寒潭——潭水死寂,白光朦朧,潭边黑石板上似乎刻著纹路,但被灰尘覆盖。
陈师兄贪婪压过警惕:“不识抬举!”身形暴起,剑光直刺她丹田。
躲不开,晚秋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此刻五指猛地收紧,握住那柄死寂古剑,横在身前。
“鐺——!”
金铁交击锐响炸开,陈师兄志在必得的一剑竟被挡下,剑身传来的沉重坚韧震得他虎口发麻。晚秋则被巨力衝击得向后踉蹌,后背撞上岩壁,喉头涌上鲜血。
怀里的储物袋袋口鬆动,一样东西滑出,“叮噹”掉在脚边黑石板上。
是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指针幽幽闪著暗绿微光,正剧烈颤动,指向寒潭方向。
陈师兄目光立刻被吸引,这罗盘是他贴身之物,用来追踪灵力波动。此刻指向寒潭且颤动剧烈……潭下有东西!灵力极强!
他一个箭步衝去弯腰要捡。
就在手指即將触到罗盘的剎那——
“嗡……”
寒潭水面盪开一圈涟漪。
陈师兄动作僵住,涟漪中心,水下三尺深处,一点幽蓝光缓缓亮起,迅速扩大变亮,如同眼眸睁开。幽蓝光芒透水映上,將洞窟蒙上诡譎蓝晕。
他想后退,身体却像被钉住了,源自灵魂的恐惧。
晚秋也看到了幽蓝,她背靠岩壁,呼吸急促,但比起陈师兄的僵直,她反而能动——或许是痛楚压过了恐惧。
她目光落在青铜罗盘上,指针颤动,暗绿微光与潭底幽蓝交映。
不能留在这里。晚秋艰难挪步,想趁陈师兄被吸引,挪向通道口。
一步,两步……后背伤口摩擦岩壁,疼得眼前发黑。
寒潭水面猛地向上涌起,形成一个平滑弧度。幽蓝光芒透出,水下模糊轮廓上浮。
陈师兄惊叫转身想跑,刚迈出一步,隆起潭水中心伸出了一截东西。
那是一截苍白似骨似玉的“枝条”,手臂粗细,表面布满细密纹路,伸出水面三尺,顶端缓缓“绽放”,露出中心一颗鸽蛋大小、幽蓝剔透的珠子。
珠子光芒內敛,散发古老寂灭之意。
陈师兄只看一眼就神魂欲裂,疯狂扑向通道口。
枝条轻轻一摆。
陈师兄像撞上无形墙,倒飞回来重重砸在岩壁上。“咔嚓”骨裂,他喷血瘫软,剑脱手。
枝条顶端珠子微微转向,“看”向晚秋。
晚秋僵住。跑不了。
她抬起眼迎向珠子,心底涌起荒诞熟悉感——这寂灭之意,与她触发石室机关的那缕寂灭剑意隱约相似。
枝条缓缓延伸,在她眼前尺许处停住,珠子內部像一团禁錮的幽蓝光雾,深处有星辰生灭景象流转。
她右手握著的死寂古剑传来微弱战慄。
珠子光芒闪烁,一道髮丝粗细的幽蓝光束射出,没入晚秋眉心。
没有痛楚。只有冰寒精纯的意念流涌入识海,没有语言图像,只有破碎的关於“终结”、“埋葬”、“长眠”的模糊感知,以及一个偏执重复的指令——
……“守……潭……”……“勿……扰……”……“违者……葬……”
意念冲刷受创神魂,她闷哼眼前发黑,但意念流未攻击,只將信息烙印般刻入意识深处,隨即退去。
光束收回,枝条缩回水中。水面平復,只剩幽蓝珠子悬浮在水上三尺处,静静“注视”洞窟。
陈师兄瘫在岩壁下面如死灰,显然也接收了意念。他嘴唇哆嗦,看向晚秋的眼神充满恐惧怨毒,更透著绝望——肋骨断了三四根,內腑受创,站都难。
晚秋靠著岩壁滑坐在地,眉心残留冰寒,识海里“守潭勿扰”清晰刺眼。她低头看脚边罗盘,指针不再颤动,微光熄灭。
绝路之后,是更诡异的绝路。
寒潭底下是什么?枝条和珠子是什么?守到何时?葬的是谁?
她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暂时死不了——那东西没立刻杀他们。虽然这姓陈的师兄还活著,伤势虽重未必不能搏。她自己灵力枯竭,伤势沉重,动一下都难。
怀里的储物袋是唯一变数。
她左手缓慢伸进怀里,握住储物袋。袋口繫绳已断,指尖触到硬物轮廓。
丹药?符籙?
她需要时间恢復一丝力气,处理眼前局面——杀陈师兄,或找一线生机。
幽蓝珠子悬浮寒潭上方,光芒柔和,將洞窟映如鬼域。
陈师兄挣扎想坐起,失败了,靠著岩壁喘气,眼睛死死盯著她伸进怀里的手:“你……敢动我的东西……我……”
剧烈咳嗽打断他,咳出血沫。
晚秋没理,指尖在袋里摸索,触到一只冰凉小玉瓶。瓶身圆润,贴符纸封口,凭手感,里面是丹药,不止一颗。
是什么丹?疗伤?恢復灵力?毒药?
手指扣住瓶身,要用指甲挑开符纸——
“哗啦……”
寒潭边缘,靠近两人中间位置的黑色石板上,不知何时积了一小滩水。水从石板缝隙渗出,清澈透明,泛著和潭水一样的朦朧白光。
水滩中央咕嘟冒起几个气泡。
气泡破裂,更浓郁冰冷的灵气逸散。
陈师兄和晚秋同时看向那滩水。
石板缝隙里,有东西在下面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