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身体被湍急的暗河裹挟著,像一片落叶,在冰冷的水流中翻滚。
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头顶低矮的岩层飞速后退。耳畔是轰鸣的水声,夹杂著碎石滚落的响动。
她试图抓住什么,手指却只捞到一把冰凉的水。
河道在前方突然变宽,水流也隨之放缓了些,晚秋借著这点缓衝,拼命扑腾著,將脑袋探出水面。
她大口喘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刚才被水呛得不轻。
岸边的篝火光芒透过水雾,在她瞳孔里跳动。
三个人影。
晚秋心中一紧,身体本能地往下沉了沉,只露出半张脸在水面上。
她眯起眼,透过水汽和夜色仔细打量——那三人穿著杂色旧衣,腰间掛著样式普通的储物袋,没有宗门標识。
其中一人正往火堆里添柴,另一人盘膝打坐,第三人背对著河面,似乎在翻看什么地图。
散修,或者小家族的人。
晚秋快速做出判断,但心並未放下,散修未必比宗门弟子安全,荒郊野外,杀人夺宝的事多了去了。
宗门毕竟还有宗规约束,散修则是无拘无束,自由散漫惯了。
她现在这副模样——浑身湿透,伤痕累累,气息微弱紊乱——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若是遇到心术不正的……
晚秋没往下想,只是借著水流的推力,悄无声息地向远离篝火的河岸靠拢。
好在水声够大,掩盖了她划水的动静,夜色也够深,河岸边的岩石投下浓重的阴影。
她抓住一块突出的石头,指尖用力到发白,將身体从水里拖出来。
动作很慢,慢到几乎停滯。
每动一下,左肩的伤口就撕扯著疼,后背被剑划开的地方也在往外渗血。她咬著牙,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发出一丝声响。
终於,她爬上了一处乱石堆后的河滩。
身体蜷缩进岩石缝隙里,冰冷的水从衣服上滴落,在石头上匯成一小滩,她屏住呼吸,全力运转那半生不熟的、带寂灭意味的敛息法门。
体內原本就稀薄的灵力,此刻像被压进了更深的地方,几乎感应不到,心跳放缓,体温下降,连伤口渗血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她像一块真正的石头,嵌在乱石堆里。
篝火那边传来说话声。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著几分警觉。
“好像是个人?从上面瀑布衝下来的。”另一人接话,语气里有些不確定。
“这鬼地方,怎么会有活人从那里出来?別是什么水鬼或者妖兽吧?”第三人的声音明显带著紧张,还夹杂著兵器出鞘的轻响。
“过去看看!”
脚步声响起,朝著晚秋落水的方向走来,火光摇曳,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晚秋没动。
她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只是將目光锁定在脚边一块尖锐的石头——大概半个巴掌大,边缘锋利。
她手指慢慢移动,悄无声息地扣住那块石头。
没有剑,铁剑早在寒潭里失落了。
这块石头,就是她唯一的武器。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已经能照到她藏身石堆的边缘,在岩石表面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她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以及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嘎吱声。
十步。
七步。
三步。
晚秋的指尖扣紧石头,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
远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似狼非狼的妖兽嘶吼!
紧接著是更多此起彼伏的呼应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暗河峡谷中迴荡!
篝火边的人顿时一阵骚乱。
“妈的!狼,快熄灭火堆,戒备!”
走向晚秋的脚步声立刻停住,隨即迅速折返。火堆被踢散,火星四溅,踩灭的声音急促而混乱。
晚秋心中一紧。
暗影狼,群居性低阶妖兽,嗅觉灵敏,擅长夜间狩猎,对血腥味尤其敏感。
而她身上,满是伤口和血污。
那三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血腥味!刚才那落水的人身上有伤,把狼引来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退到岩壁下面,背靠背防御!”
“快走!”
脚步声和说话声快速远去,朝著峡谷另一侧移动,篝火彻底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暗河的水声,和越来越近的狼嚎。
晚秋缩在乱石堆后,一动不动,她的手指还扣著那块石头,指尖冰冷,指节泛白。
暗影狼的嗅觉范围是多少?百丈?还是更远?
她不確定。
但她知道,以她现在的状態,別说一群暗影狼,就是来一头,她都未必能应付。
唯一的优势是——她藏身在乱石堆里,而且全力运转著寂灭敛息法门,气息几乎完全收敛。
只要不发出声响,不暴露位置,或许能躲过去。
或许。
晚秋闭上眼,將呼吸调整到最微弱的状態,耳边是狼嚎声,忽远忽近,时高时低,像在呼应,又像在围猎。
她能听到那些狼的脚步声——轻盈的、快速的、带著野兽特有的谨慎。
它们没有直接冲向那三人撤退的方向,而是在河滩附近徘徊,似乎在搜寻什么。
血腥味。
晚秋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身上的伤,在寒潭里泡过,又被暗河的冷水冲刷,血腥味已经被冲淡了不少。
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那股气味对於嗅觉灵敏的暗影狼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灯塔。
那三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暂时甩开了狼群的追踪。
並不意味著安全——暗影狼的耐心很好,它们会一直跟在猎物后面,直到猎物精疲力竭。
晚秋睁开眼,目光透过乱石堆的缝隙,看向暗河上游的方向。
河水奔腾,水花四溅,在黑暗中泛著幽暗的光。
她需要找到一条路,离开这里。
但现在,她只能等。
等狼群散去,等那三人走远,等自己恢復一丝力气。
晚秋靠在岩石上,將那块尖锐的石头握在手里。石头的边缘硌著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她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缓慢而均匀。
体內的养气丹药力在缓缓扩散,修復著破损的经脉,止血散也起了作用,左肩的伤口不再往外渗血。
时间一点点流逝。
狼嚎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暗河峡谷的深处。
那三人也没有再回来。
河滩上只剩晚秋一个人,蜷缩在乱石堆里,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她睁开眼,看向头顶。
透过岩层的裂缝,能看到外面微弱的天光。那是月光,穿过重重岩层,投射下来,在暗河中泛起粼粼波光。
晚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撑著地面,试图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但已经能支撑住身体的重量。
她扶著岩石,慢慢站起身。
目光扫过河滩——篝火熄灭的灰烬,散落的脚印,以及远处暗河奔腾的水流。
她必须走了。
在那些人回来之前,在狼群折返之前,在自己彻底撑不住之前。
晚秋深吸一口气,迈出脚步。
方向,是暗河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