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脖子传来酥痒发麻的感觉,再癒合的滑囊关节灵活可靠,林恩只觉得越来越不可思议。
从boss肚子里吐出来的水,竟然能治病疗伤?
这么说的话,之前那些万用伤药?难道是这只小猫咪的口水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黑猫甩乾净身上的水雾,脑袋瓜转出虚影,“咕嚕嚕嚕嚕!~~不过你猜错了,茶餐车给新人准备的饮品药效没这么好。”
“你如果好奇,可以去app索引里找到干员补给这一栏,你们的老师也会教这堂课——教你们如何用药,还有在濒死状態自救的方法。”
“它叫万灵药,就是字面意思,万试万灵的万用元质,可以修补损伤治癒疾病,让人体恢復到健康的状態,按照最基础的dna表达,重构你的肉身。”
“胳膊断裂,大腿截肢,遭遇腰斩的重伤,只要二十五到五十毫升的万灵药,就能把一个濒临死亡的壮汉从鬼门关拉回人间,无论外用或內服都能立刻见效。”
“你看过骑士小说么?奇幻故事?或者是玄幻小说?里面有治癒一切疾病,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
林恩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他起初以为boss在开玩笑,这种东西怎么可能用在他这样的萌新身上?
他才刚刚入职,老板好像把什么宝贝都送出来了。
“读过一些...”
“故事常常这么说,魔鬼的军团污染人间,勇士们前往应许之地,为了找到治癒疾病,驱赶瘟疫的万灵药。”boss踢了林恩一脚,要这小子站起身,“最终正义战胜了邪恶,童话结局里,勇士们击败了邪魔,用万灵药治好了一切。”
“但是万灵药治不好死人,林恩。”
“別把它想得太厉害,首先——药得在活著的时候喝。”
“然后就是,它也治不好你。”
林恩若有所思,根据boss说的,这种药物无法治疗先天缺陷,也治不好hps-4型白化病。从父母那里得来的血和肉,基因表达是天註定。
至於“药得在活著的时候喝”这句话,或许有很多灵异事务科的前辈,在灵灾环境里根本就来不及喝药,打开瓶盖把药液往嘴里送的动作都做不到——就这样死掉了。
“老板,我在医院里躺了一个礼拜。”林恩转而问起之前的事,既然有这种补给品,他也好奇,“为什么不让我提前出院?照这么说,要是给我餵一口万灵药,第二天就能爬起来了。”
“不用第二天,当晚你就能满血復活。”boss耐心解释著其中缘由,“但是我和丹尼尔都希望你能重视这件事,最好让你在病床上多休息会儿。”
“伤口癒合得太快,人是记不住疼的。”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才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之前,还有一点发育的空间。”
“你还能接著长高,骨架变得越来越结实,能掛住更多的肌肉——hps的併发症害得你呼吸不畅,整个青春期骨骼维度都没怎么横向发展。”
“你需要野蛮的体魄,滥用万灵药会让你提前停止发育,迅速癒合的筋膜,坚韧的肌肉腔室,关节闭合停止生长——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们的医疗部有一套严格的用药標准。”
“去体验疼痛,去感受疼痛,学会保护自己,然后吃饱饱长高高。”
“我明白了...”林恩朝著boss鞠躬致谢——
——起初骚扰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还以为百乐门是什么诈骗团伙,要把他拐到园区里搞人肉买卖。
现在看来,老板是个干药企的。它和世卫组织有千丝万缕的联繫,或许还要配合各国政府,保障要员的身心健康。
这下就说得通了,它的名称后缀是“无限责任公司”,只要联合国还在,它不可能有缺钱倒闭的一天。
这只小猫咪真的很关心每一个新入职的员工,事无巨细的解释著灵能世界的规则。照顾佳慧妈妈的病情,安排高中文化课,解决生活里各种各样的麻烦——只为了让林恩完全投入到治理灵灾的事业中。
这哪儿是什么老板?
这是他再生父母...
“公若不弃...”林恩还想开个玩笑,半蹲下来。
boss威严满满抱著前肢,吹起白花花的鬍子。
“求也得排队,別和我开这种没品的过时玩笑了,小子——”
“——我们这个单位很自由,你要不想干了,哪天来填离职申请表就行。”
“没有保底工资,合同都是五年一签,万灵药很宝贵,发放给你的任务补给品,一般是药效更弱的平替饮料。”
“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价值,老了,再也跑不动。好像所有事都提不起干劲,还没死,人就烂在床上,对任何东西都丧失热情,灵魂也失去光辉。”
“我会毫不犹豫的开除你,放弃你,没有退休金哦...”
小猫咪恶狠狠的攥紧拳头,像是在威胁林恩。
“记住了吗?”
林恩:“懂你意思!懂懂懂!”
boss把丑话说在前面,干这行没社保。
林恩也能理解,对於灵异事务科的干员来说,指不定过几年人都不在了,这个群体离阴间太近太近——交这个社保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当绩效奖金提前发了补贴家用。
丹尼尔老师恢復得差不多了,从boss手里接走送灵仪式的工作,继续运用悬香来安抚死者。
棺材里的怨魂一个接一个的消散,轮到桌子上的最后一件遗体。
泽洛·赛弗沉默著,他隱约能猜到这玩意是什么。
鱼缸形状的器皿暴露在眾人眼前,揭开黑布以后,就看到泡在甘油里的脊椎骨...
那是精工打磨钢丝穿刺,三十三节完整骨骼构成的杖形支架,它的原料来自迈尔斯健身房形体教练荷莉。
接二连三的邪念投射搞得两个新人精神萎靡,泽洛已经很难再去承受別人的苦难,他又一次听到荷莉女士的惨叫声,在甘油的阻隔之下,那种声音仿佛溺死的水鬼,要把他的心拽进深渊。
boss:“丹尼尔?她应该有话说。”
丹尼尔老师的神態严肃,把外套脱下,捲起袖子,来到鱼缸器皿旁边。
他没有採取任何触媒道具,没有香料,也没有圣水或圣盐,朝著鱼缸里的脊椎骨伸出手。
林恩几次偏过头,难以直视这条脊椎骨——
——他看了前面那么多曝尸荒野的遗体,还有露西·刘易斯製作的人皮油画,或许有了一些抵抗力。
但这条脊椎让他本能感觉到生理不適,其中蕴含的灵能潮汐,灵感压力表达出来的信息——它苦得能把人逼疯。
“脊髓还很活跃。”丹尼尔的眼睛紧盯著荷莉女士的遗骸,“露西对这条骨头施了咒,它变成魂器一类的寄灵物了。”
“荷莉的灵体还在里面,很完整。”
boss:“这妖魔真该千刀万剐。”
“没有血肉元质的支撑,她的灵体困在这些活跃的神经里。”丹尼尔的手指马上要碰到荷莉的脊椎骨,“我准备好了,boss,你看好我。”
boss:“没问题,我看著呢。”
灵体从指头延伸出去,林恩看见鱼缸里发生了更多的变化。
温度骤降,油脂开始起泡,丹尼尔老师的手掌之中,伸出了新的“手掌”——
——比起鬆散的丝线,它要更完整,更清晰,好似人形的灵体。
泽洛·赛弗惊叫著:“老师?你打算用灵体触碰这件魂器吗?”
作为东欧驱魔人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泽洛自小就被父母严加管教,绝不能隨意触碰类似的魂器。
林恩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穿透脊骨的钢丝突然崩裂,中枢神经传来活跃的电信號,荷莉的灵魂仿佛找到了出口,化为一股浓郁的紫烟,攀上丹尼尔老师的灵魂,顺著“手掌”形状的灵体团块,渐渐爬上丹尼尔的血肉之躯。
丹尼尔猛的用力拉扯,把荷莉的灵体拉出了魂器!
还没结束!这股深紫色的烟气並没有自然消散...
它与遗骨脊椎的联繫若有若无,丹尼尔就像在拔河,与魔鬼製作的魂器拉扯著荷莉的灵体。
“荷莉!荷莉!”
“到我身体里来!”
“我愿意把它借给你!”
霎那间,浓雾笼罩了丹尼尔。
荷莉不成人形的灵魂找到了容器,从五官七窍钻进这副温暖的血肉——
——她再一次睁开眼,奋力的呼吸著。
林恩和泽洛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们看见老师的神態突变,表情也极惊极恐,眼睛满是血丝,好像畏惧证物室的灯光,或是太久太久,实在太久了——荷莉没有见过光。
“好冷...好冷....啊...啊...”
丹尼尔的嘴巴里,传来了荷莉的尖叫。
“好热啊?好热...我到底是冷还是热...”
林恩:“老师怎么了?被附身了么?”
泽洛:“邪念投射来到最终阶段,就有可能被附身——但是现在这个情况,是老师主动把身体交给了这个灵魂。”
“啊!!啊啊啊啊!啊!脑子好疼啊!好疼啊...”荷莉跌跌撞撞的,扯走桌上的黑布,使唤著丹尼尔的肉体,一下子摔在地砖上。
boss:“別紧张!姑娘!別紧张!”
“我在哪里?我在哪里?”荷莉张著嘴,努力睁开眼,但是室內的灯光对她来说太刺眼了。
魂器单独抽出她的脊椎中枢,剩下的遗体早就脑死。
作为鬼魂,被露西做成手机支架以后——荷莉能感受到的,也只有神经末梢传来的痛和痒。
泽洛在办公区瑜伽活动室里,曾经体会过那种感觉,也承受过荷莉的恶念投射。
看不到,听不到,丧失部分触觉,或许连黑暗的概念都没有,只有无穷尽的虚无。
脖颈的前几节骨骼偶尔感受到震动,那是露西·刘易斯开始直播的信號,音乐声从手机喇叭传递到这条脊椎,仿佛锤子猛砸天灵盖——泽洛再也不想体验这种痛苦了。
“很遗憾,你已经死了,荷莉。”boss撒了个谎:“这里是天堂。”
荷莉找不到镜子,她也不知道自己上了谁的身,现在又是什么个状態。
“天堂...天堂?我死了?”
boss:“对,不然猫怎么可能会说话呢?”
“对...对...”荷莉低头看去,认出丹尼尔的肉身,“我怎么变成男人了?我?我...”
boss:“那是一位天使,他愿意把身体借给你,让你暂时活过来。”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荷莉突然挣扎著,情绪越来越激动:“我不要死!我才二十三岁!我刚刚还完学贷!我不要死啊!还有大把的钞票等著我去花!我那么年轻!怎么可能死了!”
“你一定在骗我...”
boss还在疑惑——
“——你二十三岁就把学贷还清了?”
“怎么了!靠身体挣钱也是本事呀!”荷莉倚著墙,她適应不了丹尼尔高大的身躯,灵肉始终无法合一,“我当了四五年的婊子!好不容易才熬出头...”
“怎么能死在这里呢?我不甘心呀...”
“荷莉!荷莉!”boss举起两只小爪子,声音也越来越大,一股恐怖的灵能潮汐从这头小黑猫的身体里涌现出来,“你得接受现实,姑娘!”
“露西·刘易斯把你残忍的杀死了!抽出你的脊椎骨,把你做成了一支手杖,做成麦克风长杆,做成手机支架了,它束缚著你的灵魂。”
“暂时借给你一具肉体,只有这个办法能让你自由。”
“现在,你愿意离开这个世界吗?”
荷莉哭了出来,丹尼尔老师的眼睛淌出越来越多泪水。
她不愿意,根本就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是了,谁能接受呢?
她哭得稀里哗啦,好像刚刚出生的婴儿,从灵体状態获得血肉身,被陌生的环境嚇得瑟瑟发抖,呼吸到第一口空气,呛得眼泪直流。
“我愿意满足你一个愿望,这算临终关怀。”boss接著劝解,好声好气的说著:“荷莉,你有什么遗愿?只要我能完成...”
“我要这副身体!我要这副身体!”荷莉突然激动起来,“我想活!我要活!”
boss:“恐怕不行...”
荷莉:“不是什么愿望都能满足吗?你是神!”
“神也有做不到的事,况且我不是神。”boss耸肩无谓:“我只是一只小猫咪。”
谈到这儿,荷莉突然心死,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再没有站起的意思,使唤著丹尼尔的胳膊,开始摩挲肢体,抚摸胸腹,她对这副温暖的肉身又看又摸,好像捨不得,既好奇又伤心...
“露西杀了我...我死了...”
boss:“对。”
荷莉:“她呢?她?我只是...我想...”
“你在背后说了几句閒话。”boss解释起来龙去脉,“露西·刘易斯把你杀掉,谎称你辞职,走得很急,行李也没有收拾。”
“她说谎...”荷莉还有些执念,她只觉得荒唐,“怎么没有人拆穿?我在健身房捞到那么多有钱人...怎么可能轻易辞职呢?难道没有一个人关心我的死活么?露西?她一定是眼红!嫉妒我比我她年轻!比她漂亮!我好痛苦...”
“小猫咪,我好痛苦...”
boss躡手躡脚慢慢靠近荷莉,靠近丹尼尔的肉身。
它收起了所有的灵压,小爪子渐渐贴到荷莉的手背。
“我们都很关心你,荷莉。”
“我和这位天使,还有另外两个俊小伙...”
它展开臂膀,为荷莉介绍起新朋友——
“——林恩和亚歷山大(泽洛的真名),他们都很关心你。”
“虽然我们之前没见过面,好像不怎么熟,但现在是认识了。”
“啊...啊...”荷莉呆呆的应著。
boss:“打个招呼!別傻愣著!”
林恩:“你好荷莉!”
“我要指正!虽然boss嘴上这么说。”泽洛皱著眉,趾高气昂的:“我的態度不由別人来代表,认识你我不是很开心——无论是第一次在办公区里见到你的骨头,还是在这个地方...”
“给他一拳。”boss命令著。
林恩:“我吗?”
boss:“不然呢?我来?”
林恩朝著拍档挥了一拳,砸在泽洛的肩膀上——
——泽洛这才反应过来。
林恩超小声提醒道:“人都死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么?”
“生者一定要照顾死者的情绪么?我不理解。”泽洛扭头瞥向別处,但依然服软:“很高兴认识你,荷莉。”
“呵呵...嘿嘿嘿...”荷莉好像被这对兄弟逗笑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这两个小天使好有意思哎...看上去笨笨的...”
“来吧!姑娘!“boss捧著丹尼尔的手,同时紧握荷莉的灵体,抓住手指头,“你有什么遗愿,我会尽力完成。”
“遗愿...”荷莉听到这个词,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遗愿?遗愿...”
“我存了四万刀,宿舍还有一些没用完的化妆品...”
“都已经清出去了,没交房租,房东会收走的...”
“遗愿?亲人呢?舅舅还在等我回家吧?要是他知道我死了,应该会很伤心...”
“电脑里存著不少录像,用来敲诈金主,他们都是有妇之夫,就怕闹离婚,我干了好多坏事,我好难过...”
boss:“荷莉,你肯定上不了天堂,但是下地狱也挺不错的,总比留在这个伤心地要强...”
“我没有什么愿望了...”荷莉又要开始哭,“好麻烦,好累啊,光是想想灵魂都要枯萎了...死人也要考虑这些么?我都已经死了,我还想这么多干什么呢?”
“我没有什么愿望了,我没有了...”
“如果一定要说个愿望?让这两个小天使把衣服脱掉好不好?”
“我想看,我想看年轻又好看的男孩子...”
“我想闻一闻他们的味道,如果能摸一摸的话...”
boss敲了个响指——
“——安排!”
泽洛嘴上说著“不高兴认识你”,可是脱衣服的速度非常快,把外套和衬衫扒下来。
林恩还没反应过来,拍档就剩一条內裤了。
“你性压抑啊?拍档?”
“我只是想赶快把这个哭哭啼啼的女鬼送走。”泽洛抱著衣物,伸手要开解林恩的扣子。
林恩连连退让:“哎!哎!別!我自己来!”
没等林恩开始脱呢...
丹尼尔老师的口鼻喷吐出浓烟——
——荷莉的灵魂离开了。她没有仔细看,也没有像她说的那样,去用力闻一闻,或是依依不捨的触摸。
灵魂离这些好血好肉越来越远,仿佛开了个玩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丹尼尔老师一下子醒了过来,他剧烈的咳嗽著,被眼泪和唾液呛得弓下腰,掏出手帕擦乾净脸,然后和没事儿人一样站起来了,捞出鱼缸里的脊椎骨,朝学生们招呼道——
“——走吧。”
八个灵魂永远消失了,培训任务001號的证物室大门再次关闭。送灵工作告一段落。
林恩:“接下来去哪里?老师?”
丹尼尔从大衣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撕下两页速写,交给两位学生。
纸张上描绘出吸血牛虻,虫子的触鬚、口器和步足清晰可见,细节非常多。
“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