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只要进入训练的节奏,时间就过得飞快。”
手机的冷光照亮了桑拿室干蒸房,感应炉红彤彤的线圈把石头烘得滚烫。
“噗呲...噗呲...”
“冷水浇进去,蒸汽冒出来。”
林恩早一步来到泡池,把身体浸入冰凉的零度冷水。
他赤身裸体趴在池边,拿起手机写备忘录。
“老师说,桑拿是芬兰人的传统文化瑰宝。”
“在六十摄氏度的干蒸房里呆十分钟,然后来到冷水池浸泡身体。”
“血管反覆扩张收缩,能增强血管弹性,加上药油熏蒸,有强烈的镇痛效果。”
“钢铁就是这样製造出来的——用极热的火煅烧,用温暖的油脂和极冷的水淬炼。”
“长肌肉的感觉很奇妙,每一天身体都有新的变化,好像肚子总是饿得咕咕叫。”
“鸡蛋,肉,蔬菜,只有一些盐和油脂当佐料,食谱里的果糖都很少见。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进食就是拆下老旧的零件,换上崭新的蛋白纤维,增补骨骼的钙质——它实在太难吃了,前几天泽洛还在抱怨这个事,丹尼尔老师请来另一个营养师,结果变得更难吃。”
写到这里,林恩抬起胳膊。
小臂变得越来越粗,稳步增长的尺骨和橈骨掛住了膨胀迅速的肌肉。
看向[欢欣蜜糖],他一直都戴著这块手錶,对比一个月前的手臂尺寸,现如今腕带要多鬆开三个扣。
“无论是衣服、裤子,还是腰带,手錶的腕带,好像这些东西都小了一整圈。”
“发现这种变化的时候,我总是惊讶得说不出话,镜子里的人一天一个样。”
“丹尼尔老师说,这是正常的。来到强身健体的甜点期,围度增长异常迅猛,只要按照科学方法有计划的锻炼,摄入足够的蛋白质。像我这种还在发育期的男生,脱离了亚健康的状態——有白夫人製品和百事当补剂,就应该是这个效果。”
“每天的训练都伴隨著疼痛,强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
“唤醒核心,提升代谢水平,鬍鬚和头髮长得特別快,跟著丹尼尔老师和他请来的助教们,一天有十四个小时都在高强度的运动,没有多少文化课,暑假的时间被这些综合测训填满了。”
“力量举,耐力,越野,涉水,泅渡,跳水。”
“有规则的综合格斗,还有无规则的持械格斗。”
“射击课程,cqc综合技术,cqb室內到巷战的快速反应射击课,保证人质安全和识別危化品爆炸物的实践课,有关灵灾的基础理论课。”
“丹尼尔老师的面子果实强得可怕,他给我们找来的助教,在各个领域几乎都是世界顶尖的那批人,上一个给我们做健身餐的营养师,也是ifbb世界男子健美锦標赛的常客,他的老师曾经教过施瓦辛格州长怎么擼铁。手上有两张不同標准,应用在不同赛制的营养师证书。不光能告诉学生怎么练,还能根据学生的体质来制定营养餐,教学生怎么吃。”
“丹尼尔老师自己就是ipsc国际实用射击联盟比赛的评委,也是北美地区许多枪械工作室的贵宾。”
“不只如此,这一个月的时间,通过林伯这个中间人,青英事务所的健身区来了很多传统武术大师——並不是网际网路卖课的那种大师,而是各个国家,不同地区地域传承格斗技击的专业学者。”
“有教德剑和迅捷剑的,也有教菲律宾魔术棍的,有中国的双手剑和单刀,还有sas和海豹的军官来教我们怎么用生存短刀,这些知识又多又杂,得亏是神奇的灵能,勉强让我赶上了学习进度——能记得那么多不同面孔不同种族,不同语言的老师。”
“要说花了多少钱?有多少资源倾注在我们身上?”
“当我问起这个的时候,心里还有些忐忑,在中文网际网路的环境里,这种心態叫做[不配得感],意思是我总是在怀疑自己,我值得拥有这种东西吗?我到底配不配呢?孱弱的身体在拖慢这颗心...”
“丹尼尔老师说,灵能者是极少数群体,歷史上有很多不知名的巫师萨满,云游四方的道士僧侣——他们乐善好施,用自己的灵能技艺排除万难,为各个地方的老百姓驱赶野兽,送灵治鬼,击败妖魔。”
“这些人通常按照自己的个性来行事,瞧不起金银財宝物质回报,把险恶的自然环境当做修炼肉身和灵魂的道场,有一天算一天的四处流浪。”
“他们等不到那个虚无縹緲的来生,相信善恶必有现世报——性格古怪,只讲自己的理,不愿留下姓名,无名氏就是这么来的。”
“来到现代社会,没有灵感的普通人在灵灾面前,几乎丧失了还手的能力。把凡俗世界的教育资源倾注在灵能者身上,最终送给我们的礼物,也只有这一身强壮的肉体元质——就好比古时候得救的村镇店家,要把后厨的好酒好肉送给打杀妖魔斗败猛虎的游侠,要他吃饱喝足,充满力气和勇气,去面对下一个难关。”
“这个时候,我才隱约明白肩上要承担的责任。”
“保护人们不受灵灾的侵害,打倒吸人血吃人肉的怪物。”
“其实各个州的军队也会协同灵能者完成这些任务,在现代火器面前,露西·刘易斯也得低头做鬼,它们见不得光——工业革命世界大战以后,这个时代的人类是绝对的主角。”
“最厉害的武器,是看不见的武器,最难对付的敌人,是找不到的敌人。”
“世界卫生组织旗下有商神杖这个商標当皮包公司,利用国际人道主义援助的名义组织灵异事务科,联合北美本地的对灵灾特种部队,这两个部门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灵能者召集起来,培训成搜捕妖魔的灵能特工,管控灵灾诱发的大瘟疫,阻止大规模邪教活动,灭绝隱藏在人类社会里的珀灰蝶,找出偽人,放逐魔鬼。”
“灵异事务科在干员培训环节投下重注,每一个眾妙之门的情报调查员身上,都掛著將近五十多万美金的便衣装备——这行是极危岗位。”
“关於训练方面的內容,坚持了半个月,有两三回我差点死在这种高强度连轴转的课程里,心臟负荷太大,每天都是撕心裂肺的痛苦,伴有譫妄幻觉,突然心衰昏迷。”
“还好有白夫人製品和万灵药,丹尼尔老师用它们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然后又像没事儿人一样,休息个几分钟继续跟练。”
“至於百事可乐?”
林恩写到这里,把手边的白罐可乐一饮而尽。
“这种饮品很神奇,万灵药和白夫人製品也是类似的东西,据经理所说,它们和钻石装甲一样,都有神灵的祝福。”
“灵能概论课简单介绍了白夫人的来歷,它的名字来自民俗传说,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维纳斯的雕塑与红山文化的女媧石,都存在著一种葫芦形状的肥胖丰腴雕塑——用来讚颂生命的源泉,母亲或vita(生命)的含义,人们把它称为白夫人。”
“它就像女媧大神用来捏人的泥,能够填补我们身体的损伤。”
“至於百事可乐?这玩意的口感很像网友调侃的那个蓝罐洁厕灵。丹尼尔老师说,它有助消化的作用,能调动身体里的三套能量系统,磷酸原、有氧氧化,特別是糖酵解系统。”
“其中蛋白酶元质溶剂,就是百事(pepsi)的直译。”
“我和泽洛在健身房里挣扎了那么久,我几乎累到脱水,他被露西吸走至少一千三百毫升的血,我们还能维持神智,体能没有崩溃,大脑依然清醒——全靠这瓶饮料在调度能量,后来我从病床爬下来的时候,瘦了整整七斤。”
“如果没有东西吃,没有燃料来补充体能,我们就开始吃自己,这是蛋白酶可乐的副作用——但总比死了强。”
腕錶的计时结束,林恩撑著身体爬出泡池,再一次来到钢铁热循环的阶段。
“泽洛!换你了!”
喊拍档,拍档没有应——
——林恩捂著脑门,猜都猜得到。
他迅速打开桑拿房的门,把昏迷不醒的泽洛·赛弗拽了出来。
干蒸房里的仪表直衝七十五摄氏度,这头倔牛好像在这种地方也要和林恩分个高低,一定要比林恩热上那么一点,呆在蒸汽室里的时间更久一点。
把白夫人製品兑好水,灌进泽洛的嘴,再往鼻孔里泼,林恩揭开泽洛的眼皮,看见扩散的瞳孔渐渐缩小,似乎从昏厥的状態回到了快速眼动睡眠阶段,已经脱离危险。
“喂!拍档!醒一醒!”
他没有做急救,也掌握不好力量——
——冷泡室的日光灯照在林恩的身上,能看到褐红色的斑纹层层叠叠爬上皮肤。
百乐门提供的蛋白酶可乐好比点石成金的催化剂,在管理能量促进消化这方面,拥有不可思议的神力。
他的背阔肌群撑开皮肉,生长速度过快的元质挤压著筋膜,前锯肌饱满有力,两条手臂抬起来就能挡住整个侧脸,护住太阳穴和部分后脑——从刚下病床六十三公斤左右的瘦竹竿,变成七十三公斤的体態。
这些天他弄坏了好多东西,早上洗漱的时候掰断牙刷,喝水捏碎瓷杯,给妈妈送饭拧下养护病房的门把手,在射击靶场里奔跑时撞上內嵌钢樑的墙壁,都能把自己撞得骨裂。
这时候给泽洛来一套心肺復甦,他只怕自己收不住手。
泽洛的呼吸越来越深沉有力,药液呛得他开始咳嗽,终於从体温过热的状態復甦。
“你这个情况很危险的,要不是我发现及时,那么高的温度都给你脑子蒸熟了。”林恩面朝镜子,观察著身体的状態。
皮肤的光泽很不错,昨天的体测结果显示百分之十七的含脂量,恰好能撑起一部分体能开销。
两条大腿稍稍往前抬起,从股四头肌分开的线条清晰明朗,好像蕴含著爆炸的力量。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看起来软弱无力的白化病人了。
原本枯草般的灰白色头髮,如今变成了油亮的银白色。
缺血的眼睛也从粉红色,渐渐转成桃红,暗光环境下,近乎透明的瞳孔好像在发光。
“我没死!我没死!”泽洛挣扎著爬起来,头脑昏沉,又慢慢滑进冷泡池,“是我贏了!林恩!我贏!”
“对,你贏你贏...”林恩抚摸著饱满的胸肌,盯著镜子里的腹肌腰线——
——他几乎沉溺在这种美好的肉体里,不能自拔。
银灰色的凌乱毛髮越长越快,只是一天没有修理就盖住了耳朵和眉毛。
身体的变化影响著精神状態,激素水平上来了,正如迈尔斯教练对林恩的评价——洗刷乾净,吃饱喝足的骏马,正在闪闪发光的湖泊边,审视著自己的倒影。
“我实在是太帅了...”
当然了,他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发自內心,毫不掩饰。
“做了几轮桑拿,毛孔紧缩以后,我的胳膊和大腿白到发光,昨天的抗击打训练留下的痛苦全都消失了,丹尼尔老师真厉害啊...”
他盯著臂膀和肘关节的皮肤,有器械训练留下的旧伤痕,好比泰拳击打香蕉树和椰树的训练,使部分神经末梢坏死,捨弃一部分疼痛感——不只是手臂,他的小腿脛骨也有这些训练痕跡。
“这就是我一直耿耿於怀的...”泽洛贴著泡池边缘,说起他自己的故事:“我绝不能放弃灵异事务科的工作,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百乐门提供的灵能教育是一条晋升的捷径,如果没有丹尼尔老师来教我,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报仇?”
喝下一罐百事,泽洛恶狠狠的接著说。
“林恩,我眼睁睁的看著妈妈,被魔鬼附身的爸爸杀死了,我什么都做不到...”
“那时候我只有十一岁,微弱的灵感连魔鬼的样子都看不清,我记不住...”
“它是谁?它来自哪里?用什么手段完成投射?最后又是怎么附身在爸爸身上的?”
“我甚至不知道找谁报仇,你能理解这种心情吗?八年过去了,靠著仇恨我才活到现在,仇恨给了我动力,仇恨塑造了我。”
林恩换上乾爽的衣服,听到拍档这么说,不免內心唏嘘——
——泽洛的父亲疯了,很难想像他是怎么一点一点熬过这八年的。
“抱歉,泽洛,要说理解你的心情...”
“我能感觉到你很痛苦,但我不能说完全理解你,我没有经歷过这些——如果轻轻鬆鬆隨口讲[我理解],就像在骗人,我不想骗你。”
听到林恩这么回答,泽洛反倒平静下来,好像压力缓解了一些,好像从困境里走了出来。
“丹尼尔老师愿意听我说这些,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再后来我察觉到,老师经常受伤,他在无名氏攻坚队服役——恐怕也是过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你能听我说这些,我真的很感谢你。”
林恩笑呵呵的:“客气个什么!”
“不,我要指正你。”泽洛的牛脾气上来了,“这不是你们东方文化传统里的客套,而是一种交易。”
“如果没有人愿意听我讲话,阴暗的能量无处释放,会让我崩溃的。”
“我能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有严重的性格缺陷,如果不找到什么东西来恨——”
“——我就像一头晒饱了太阳的牛,瘫在路边根本就不愿动弹半步了。”
“我害怕自己不再往前冲,林恩,我很害怕...”
“如果有一天,我想,就这样算了吧。要说杀死妈妈的元凶,以我的能力,根本就没希望抓住它,连影子都找不到,我朝著一块不存在的红布瞎使劲...”
“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的灵能都要消失...”
“泽洛...”林恩总算想明白了。
做体测的时候,丹尼尔老师念出了泽洛的真名。
冠父姓是亚歷山大德罗维奇,只要把这个名字念出来,泽洛就会陷入痛苦的漩涡,他以前灵感微弱,眼里看不见魔鬼,是父亲杀害了母亲。
突然之间,桑拿房大门口飞来两封文件袋,滑到泽洛和林恩面前。
“看文件,有新的委託。我还有任务,先走了。”丹尼尔老师来得突然,走得也快,他几乎全副武装。有一套尼奥革编织的立领长衣,有完整的护领和面盔。弹掛齐全背著两支长枪,步履匆匆跑了出去。
林恩显得兴奋,催促泽洛赶紧换衣服。
“有活干了!拍档!”
泽洛赶去更衣室的这段时间里,林恩给妈妈发了一段报平安的视频,紧接著把家用手机切换到飞行模式,在工作手机百乐门的內部app掛上执勤状態。
两个年轻人凑到桑拿房的前台边,翻开了新的灵灾案件。
泽洛还有点紧张,虽然看起来他比林恩强壮,但是童年创伤让他本能的恐惧这些灵体和妖魔。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林恩拿到卷宗文件的时候,竟然有一种...
期待感?希冀?跃跃欲试的感觉?
强身健体的结果,带来了一颗果敢心。
林恩不假思索,跳了过程,直接说答案——
“——我妈还在等我回去,我怎么可能会死?”
泽洛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心灵伤害是这个游戏最真实的伤害。
他眉头紧皱青筋鼓胀,刚才还刷上来一点拍档的好感度,立刻就清零了。
表情平静情绪沸腾,满肚子的火都变成工作的动力,又一次吃满了压力。
说“不理解”是真的“不理解”啊?
你可以回头看,但那里没有人在等你了!你没妈了!泽洛!
神了吧!林!
憋了半天,泽洛敲打著文件袋,再也没有丝毫顾虑,只剩下对工作绩效的渴望。
“看文件...我们看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