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魔洞正殿。
万圣老龙从未见过猿魔王气成这副模样。
这头老猿平日虽粗莽,却从不轻易动怒,今日这浑身煞气翻涌的架势分明是出了大事。
那野道就算偷了他的镇潭神枪,他也没有如此生气,难道那野道杀了猿魔王父母不成?
可从没听说猿魔王父母健在啊?
他没有直接回答猿魔王的问题,因为他自己连那野道名姓都不知,而是沉声道:“猿魔老兄,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先把话说清楚。”
猿魔王胸膛剧烈起伏了数次,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本王的爱姬柔骨大王,被那野道害得身死道消,丹田经脉尽毁,本王亲手给她餵的续命灵果都救不回来!”
他没说自己成了猿公公的事,若是说出来,怕是被这老龙笑死。
“这笔帐,本王要连本带利地討回来!你告诉本王,那野道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与你有什么过节,从头到尾,一个细节都不能漏!本王一定要把他找出来,抽魂炼魄!”
万圣老龙面色微变,略作沉吟后道:“此人最早是与小女万圣有些过节,事情的来龙去脉本王也不甚清楚,不如叫她过来详说。敖青脚程慢,本王让水蜈將军走一趟碧波潭,將公主接来。”
一直侍立在旁的水蜈妖此时已化为一面相阴鷙的中年汉子,闻言点了点头,转身化为一道遁光,消失在大殿中。
约莫两个半时辰后,殿外传来小妖通报声,隨后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响。
万圣公主依旧一身水红罗裙,赤足踏著青玉石阶快步走入正殿,身后跟著水蜈妖。
她在碧波潭被关了数日禁闭,面色有些不耐,向万圣老龙和猿魔王草草行了一礼,便站直了身子等问话。
万圣老龙也不拐弯,开门见山道:“你把当初如何遇到那野道、与其发生过节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要有遗漏。”
万圣公主眉头微蹙,想了想便开口道:“女儿那天去麒麟山獬豸洞隨意逛逛,正要走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暗中窥视。女儿发现此人能化水,但气息却如烈火一般,因此很快被女儿觉察。可惜那人谨慎得很,没有正面接招,借著水势从女儿手里溜了。”
万圣老龙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沉声道:“这事你当日在碧波潭怎么不说?”
“您也没问啊。”万圣公主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那天女儿一回宫您就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关女儿禁闭还不准人探望,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女儿想说也没处说去。”
万圣老龙被噎得鬍鬚翘了几翘,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一张老脸憋得铁青。
猿魔王没心思听这父女俩斗嘴,从王座上直起身来,沉声打断道:“獬豸洞本王知道,之前有个自称镇山大圣的山魈占了那洞府,后来被个不知哪冒出来的人给治了。他手下上千小妖不可能就这么凭空蒸发,说不定那山魈知道野道的跟脚,或者还有活下来的小妖见过那野道。”
“唔……猿魔王所说不错,我等可以以此探查。”万圣老龙附和道。
“既然如此,那你我便各自划下一片区域,分开探查,若有线索可互通有无。”
“理当如此。”
“来人!”
猿魔王一声令下,殿侧立刻闪出数名妖將。
猿魔王目光扫过阶下,点了一头化形中期的青猿精,又挑了十余名凝神期精干小妖,沉声道:“你们给本王以那獬豸洞为中心往外搜,只要是见过镇山大圣和他手下小妖的,通通带回来。若是直接发现了那野道的踪跡,不要打草惊蛇,立刻稟报本王,本王要亲自上阵,剥了他的皮!”
“蜈尊,你也回去带些人,跟他们一同前去吧,分开搜寻。”
万圣老龙看向身侧水蜈妖。
水蜈妖是合道境初期,按理来说他应当与万圣老龙平起平坐,但是他失误在先,放跑了偷枪的陆长庚,因此没多说什么,抱拳领命。
“父王!”
敖青忽地大步走到万圣老龙面前,抱拳一礼,声音洪亮,“孩儿也想隨水蜈將军一同前去!孩儿不日就要去五庄观拜师,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在此之前想为碧波潭出一份力,求父王恩准。”
万圣老龙看著儿子那张英武的脸庞,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盾牌递了过去。
那盾通体青碧,盾面上密布著层层叠叠的鳞纹,每一片鳞甲都泛著幽冷的寒光。
万圣老龙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这是万鳞吞罡盾,遇上危险可以挡下合道境的全力一击,当足以应付那道人了。记住,若真发现那野道的踪跡,你绝不可贸然逞强,立刻传讯回来。”
“孩儿记住了。”敖青郑重收起盾牌,向万圣老龙和猿魔王各行了一礼,转身追上水蜈妖一行。
至於万圣公主,她刚想说话万圣老龙就瞪了她一眼:“你跟我回去!哪也別想跑!”
万圣公主委屈地瘪了瘪嘴,却也没反驳。
眼下她父王正在气头上,听说因为她的缘故还连带著让猿魔王吃了大亏,爱姬都死了。
可是他爱姬死不死关她什么事,爱几把死不死。
——
两日后,傍晚。
一个叫鰲山的小村庄后方。
一条无名小河静静淌过,河面被夕阳染成一片碎金。
一个头戴草帽的人影坐在岸边一块半浸在水中的青石上,手里握著一桿青竹钓竿,钓线垂入水面泛起极细的涟漪。
这人看上去不过是个体格魁梧的农家青年,卷著裤腿露出两截古铜色的小腿浸在河水里,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钓竿稳如磐石,只有竿尖隨著水流微微起伏,像一根生了根的老竹。
天色渐暗,河面碎金缓缓褪成灰银。
人影依旧一动不动,目光透过草帽边缘落在钓线上。
而在其身后不远处的密林中,无声无息地溜出两条乾瘦的黑影。
一条是蛇妖,长著一颗丑陋的蛇头,上半身勉强化成了人形,下半身还拖著一条灰褐色的蛇尾,眼珠子泛著幽绿寒光。
另一条是豹妖,体形乾瘪,皮毛黯淡,肋下根根肋骨清晰可见,两只眼睛里满是一种被飢饿逼出来的贪婪。
二妖伏在灌木丛后,贪婪地盯著河边那道人影的宽厚背脊,嘴角不爭气地淌下了哈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