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庚跑了一路,感应到后方那两道合道境的气息渐渐远了,才放缓了遁速。
枪桿上只剩万圣公主还串著,敖青被他扔出去挡刀,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倒不是担心敖青的性命,而是担心敖青背后的镇元子会不会为了个未入门的童子出头。
不过眼下管不了那许多了,盘丝岭回不去,藤三娘和铁骨带著七只蜘蛛藏在翠云镇附近,此事只有他与山魈知晓。
山魈已死,自己又遮蔽了她们的妖气,只要小心谨慎,应该无碍。
小蜘蛛们是取经的一环,就算真被发现了,冥冥之中也该有一线生机。
他想了想,调转云头,朝七绝山以西的方向飞去,准备前往香兰涧。
到了香兰涧时晨光熹微,涧中雾气未散,崖壁上“香兰涧”三个古隶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黄狗妖苟姬正蹲在涧中那处石洞中休息,百无聊赖地用狗爪子拨弄著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她听见动静猛地弹起来,正要习惯性地扯开嗓子吼两句唬人,抬眼看见是陆长庚,愣了一瞬,隨即躬身施礼,声音又尖又细:“妾身恭迎道长!”
陆长庚將万圣公主从枪桿上卸下来扛在肩上,大步跨入洞中。
目光在黄狗妖身上扫了一扫,见她虽还是那副尖嘴竖耳的母狗模样,气色却比上回好了不少,原本乾瘦的身量也丰腴了几分。
他隨口问道:“贫道离开这些时日,可有什么变故?”
“回稟道长,一切安好,只是……”苟姬两只狗爪子绞在一起,狗耳朵不自觉地往后抿了又抿,吞吞吐吐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只是前几日妾身外出采果子的时候,碰到一只狼妖。
他是凝神后期的修为,生得倒也周正,说话也不算粗鲁。他、他天天在山涧里丟灵果下来,还附上些花瓣什么的,说想与妾身共修长生。”
她越说声音越小,狗耳朵耷拉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狗爪子把衣角揉了又揉:“妾身心里实在乱得慌,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妾身以前是公的,这才做了没几日的母妖,头一回碰上这种事,心里实在……”
陆长庚听完,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先进了香冷泉处,苟姬跟在身后。
陆长庚將万圣公主往泉边青石上一搁,转过身来看著苟姬,笑道:“这是好事啊!修行资源这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看贫道说什么来著,你变了母的,灵果自然有妖排队送。你先跟他处著试试,不必急著答应什么,也不必急著拒绝。
只有一条!不能跟任何外妖透露此地的消息和贫道的任何信息,这你应该懂吧?”
苟姬认真点了点头:“妾身记住了。”
陆长庚又与她隨意聊了几句,便打发她去了外面洞府。
目送她出了甬道,便將万圣公主从青石上提起来,看了看她伤势,暂无生命之忧,扔进了香冷泉。
乳白色的泉水溅起一片水花,將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陆长庚紧隨其后,自己也迈入泉中。
当然,並非是要与万圣公主来个鸳鸯浴什么的,只是这一路追逃法力消耗甚巨,不过是想借她反哺快速回復法力罢了。
心念一动,丹田中妖婴散发太阳真火之气,濯垢泉的阳火本源从体內涌出,与香冷泉的阴火本源在泉水中无声交融。
原本乳白的泉水渐渐变得清澈了几分,水面上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波光。
万圣公主歪在泉中,水红罗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与修长的双腿轮廓。
领口在方才的追逃中扯开了几分,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与下方若隱若现的起伏。
那张艷丽的面孔此刻毫无血色,凤眸紧闭,睫毛上凝著细密的水珠,赤足无力地漂浮在水面上,五根足趾在清透的泉水中泛著淡淡的白。
陆长庚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这龙女泡在泉里,泉水却迟迟没有法力反哺的跡象。
她昏迷不醒,未曾运转功法,濯垢泉的反哺机制触发后效果微乎其微。
靠她自己无意识地逸散那点微薄灵力,怕是泡上一年也抵不上他打坐一日。
他沉吟片刻,將神念探入万圣公主的意识深处,轻轻一拨。
万圣公主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凤眸,入目便是一片氤氳水雾与对面板著脸盘膝打坐的陆长庚。
她本能地想翻身而起,胸口伤势却被扯得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重新跌回泉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水红罗裙紧贴在身上,胸口被枪尖贯穿的伤口虽然被泉水洗去了血污,却依旧残留著一个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枪痕。
她又看了看四周,乳白色的泉水比普通泉水浓稠得多,水中瀰漫著与陆长庚身上一模一样的气息。
“妖道!你把我带到了何地?我弟弟敖青呢?”
“无可奉告。”陆长庚面无表情,淡淡道。
“你!”万圣公主柳眉倒竖,就要运转法力,谁知半点法力也感觉不到!
“你对我做了什么?”
“一点小小的封禁手段而已。”
“你到底是何人?你如此修为,如此手段,绝非无名野怪!且说你是何方神圣,家住哪山哪洞,师承哪位高人……”
“等等,你查户口呢?”陆长庚头疼。
“户口?”万圣公主不知他说的东西,不过此刻又感知到此地泉气息与他身上一模一样,心中一动。
“你是此泉泉灵?”万圣公主盯著他,凤眸中既有愤怒又有恍然,“怪不得你能跟在本公主身后潜入碧波潭底,还能学会沧浪九叠!你这妖道的本体,竟是一口泉!”
陆长庚心道猜对了,但是又猜错了,当然,他也不辩驳,隨她怎么猜。
见陆长庚不说话,万圣公主冷笑一声:“看来本公主猜对了!”
她乾脆靠在池壁上,將双臂搭在池沿,仰起下巴露出修长的脖颈,毫不避讳地直视著陆长庚:“如今本公主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你若指望本公主求饶,那是做梦。”
陆长庚从泉中站起,水形化身在氤氳水汽中渐渐凝实。
緋红长发垂在肩头,硃砂色长袍在水面上飘展开来。
他低头看著万圣公主,语气平静:“公主此言差矣。贫道与你本无仇怨,是你先在獬豸洞中咄咄逼人,后又趁贫道化形渡劫时出手偷袭。贫道若不反击,难道还要束手就擒不成?”
他顿了顿,又道:“至於玄溟沧澜枪,你万圣龙族守了它不知多少年,可有一人能拿起它?枪不认你们万圣一脉,贫道便是拿了,宝物乃有德者居之,此枪也不是你碧波潭之物,也谈不上偷。”
万圣公主凤眸中闪过一丝怒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獬豸洞中確实是她先追著他打的,无名峰上也是她先动的手。
至於那桿枪,她连拔都拔不动,她父王也无法使用,拿起都费劲,如今被人拿走,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哼!任你巧舌如簧,我碧波潭万圣龙族也要与你不死不休!”
“那是你们的事,能不能杀我就看你们本事了。”陆长庚无所谓。
接著又道:“接下来贫道会解开封灵断法,让你恢復伤势。”
陆长庚说著,右手虚抬,万圣公主只觉得丹田中那层束缚许久的七彩霞光无声消散,被封了许久的法力重新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她愣了一瞬,几乎不敢相信他会如此轻易便放了自己。
“嗯?你想干什么?”
她下意识想凝聚法力朝他面门轰去,可刚提起一丝龙煞,胸口那道枪伤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跌回泉中。
“你丹田封禁虽解,但贫道留了一丝太阳真火金焰附在你的妖丹上。若你强行催动法力攻击贫道,真火便会自行引爆。不会要你的命,贫道会救你,但足够让你修为尽消,丹田经脉尽毁。”陆长庚的声音依旧平淡,“公主若要养伤,便安心在此修炼。此泉清冷之气,正合你的水属功法。待伤势復原,去留自便。”
万圣公主沉默了好一阵,发现自己確实无力反击,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哼!”
她闭上凤眸不再说话,盘膝坐於泉中,双手结印,开始运转碧波沧浪诀。
功法一催动,她便察觉到不对。
这泉水的清冷之气竟与她体內的水属龙煞天然亲和,每一缕灵气入体都比平日修炼时顺畅数倍。
她虽心中不忿,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口泉確实是块宝地。
不过若此泉是他本体,那么他法力里也应该有清冷之气才对,可是之前她感觉到的法力明明是至阳如煌煌大日之气。
如此矛盾的两种气不可能在一人身上,她还从未听说过。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只得先行修炼。
陆长庚也不再多言,二人便这样在泉中相对而坐,各自修炼。
濯垢泉的阳火与香冷泉的阴火在他体內交织,万圣公主修炼时逸散的真龙法力顺著泉水缓缓匯入陆长庚丹田。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点头。
这龙女果然天赋异稟,仅仅是恢復伤势时的法力逸散,便抵得上寻常凝神妖修全力修炼数日。
一天一夜后,万圣公主胸口那道枪痕已从暗红转为淡粉,新生的肌肤光洁如玉,只余一道极细的浅痕。
她缓缓睁开眼,凤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法力已恢復至几乎全盛。
她看了看对面依旧盘膝闭目的陆长庚,目光又扫过身下这潭看似平平无奇的泉水。
她身为龙族公主,对水脉灵泉的感知远超寻常妖修。
这泉水的气息与陆长庚的气息浑然一体,他在泉中时连呼吸的频率都与水波同步。
这绝非寻常散修借泉修炼,而是泉就是他本身,他就是泉。
但是气息又不是全然一样,这让她十分疑惑。
她不动声色地將神念化作一缕极细的游丝,顺著泉水缓缓往下探去。
穿过层层水脉,终於在泉眼深处触及了一团极为精纯的本源之力。
那是一团白色雾气状之物,雾气一呼一吸,似活物一般。
此物应当是他的命门!
只要毁掉此物,她不信此妖道会平安无事!
她猛然將体內所有碧寒龙煞逼至丹田,青碧色妖婴从她天灵盖上浮现,正是缩小版的万圣公主,妖婴头上还长著一对小龙角,显得娇憨可爱。
但她此时张口就是一道本源龙煞,化作一道碧色寒光朝泉眼深处狠狠轰去。
这一击蓄力已久,可谓是尽了全力,龙煞所过之处连泉水都被冻成了冰晶。
然而那道碧色寒光还没来得及触到白色雾气,陆长庚丹田中的妖婴便已浮现在其身后,张口喷出一股太阳真火。
万圣公主的妖婴大惊,匆忙转头。
碧寒龙煞与太阳真火在泉眼深处轰然相撞,冰火交织,炸开大片白雾。
一股玄而又玄的气息波动忽地从两股力量的交点涌出,妖婴怀中那只始终闭目的三足鸡忽然睁开了眼。
这是第一次睁眼!
陆长庚都愣了。
三足鸡昂起头来,猛地张开尖喙,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
那啼鸣穿透泉眼,穿透水脉,穿透进万圣公主神念深处。
陆长庚只觉得丹田深处猛然涌出一股极其熟悉的燥热之气——金乌邪火气。
这股邪火气比上一次在濯垢泉时猛烈了何止十倍,像是被万圣公主的本源龙煞挑衅后彻底甦醒了一般,带著焚尽一切的蛮横,朝万圣公主的妖婴猛扑而去。
那碧寒妖婴在这股邪火面前脆弱如纸,被瞬间吞没。
陆长庚的妖婴在邪火裹挟下双目赤红,不受控制地朝万圣公主的妖婴扑去。
两个妖婴在泉眼深处纠缠在一起,金乌邪火与碧寒龙煞互相侵蚀、撕咬,却越缠越紧。
妖婴之间的联繫直接反馈到了肉身之上。
万圣公主只觉得浑身一软,四肢百骸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肌肤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她睁开双眼,大口喘著气,忽觉一道緋红身影压了上来!
是那妖道!
“给本公主走开……唔……”
她的红唇骤然被一张嘴盖住,双手抵在陆长庚胸口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连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他压了上来。
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轻吟,隨即被泉水翻涌的声音吞没。
香冷泉的水面剧烈翻涌了一阵,又缓缓归於平静。
氤氳水雾中,只剩两道模糊的人影交叠在一起,不断变换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