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长庚跟万圣公主共赴巫山之时,万圣老龙还不知道自家养的花被采了,正怀著一肚子的怒火一路向西,法力鼓动,催到极致。
罡风如刀刮过他的老脸,他浑然不觉。
敖青断成两截、万圣公主被长枪挑著的画面还印在他脑海里,使得他恨不得生撕了那妖道。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月,从不爱惹是生非,连二郎神都曾说“万圣老龙却不生事”。
可今日,他的女儿被捅穿了胸口,他的儿子被拦腰斩断,而那个妖道还在夜色深处逍遥。
万寿山在望时已是翌日午后。
老龙早早按下云头,为表对地仙之祖的尊敬又徒步两个半时辰才至山门之前,入目所见饶是他此刻心急如焚,也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好一座仙山!
高山峻极,大势崢嶸,根接崑崙脉,顶摩霄汉中。
日映晴林,千条红雾绕;风生阴壑,万道彩云飞。
白鹤每来棲檜柏,玄猿时復掛藤萝。
幽鸟乱啼青竹里,锦鸡齐斗野花间。
看不尽那巍巍道德之风,赫然神仙之宅。
山门左侧立著一通石碑,碑上鐫著十个大字——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
老龙无心赏景,快步穿过山门。
二门上有一副春联,上书“长生不老神仙府”,下书“与天同寿道人家”。
他也没心思细看,径直入了观门。
观內又见那向南的五间大殿,殿门大敞,殿中圣像威严,祥云繚绕。
大殿左侧角落里摆著一只巨大的丹炉,炉下余火未熄,炉盖缝隙间飘出丝丝缕缕的青烟,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丹炉旁靠著一个紫金葫芦,约莫半人高,葫芦口塞著一团五彩云锦。
右侧靠墙立著一面巨大的水晶壁,竟是一幅天地山河的缩影图,壁上云雾流转,三山五岳的轮廓在其中若隱若现。
老龙四下张望了一番,隨后躬身垂手道:“乱石山碧波潭小龙万圣敖翔,今谨至五庄观,拜謁镇元大仙。”
见无人应答,又提了嗓门叫喊了一句。
如此三番后,殿后才有不耐之声传来:“此处长生福地,殿外何人喧譁?”
声落,转出两个道童来。
二童生得骨清神爽,面容丰润,头上分別梳著抓髻和双丫髻,身穿一青一白两领道袍,腰间各繫著一条丝絛,脚踏芒鞋,举止间既有几分仙家弟子的出尘之气,眉宇间又带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这便是镇元子座下的清风明月二童了。
万圣龙王身子躬得更低了,诚惶诚恐:“小龙是碧波潭万圣,贵观新进童子敖青之父,前来参謁地仙之祖,敢烦仙童代为通传。”
“敖青?敖青是谁?”清风有些不明,问向明月。
万圣龙王脸有些黑,他看对方模样好像真的不知道,顿觉此行目的並不能如自己意。
明月想了想,道:“最近新入一批砍柴烧火童子,名册上好像有此名姓。”
“哦,想起来了。”清风略一拱手,转头看向万圣龙王,开口便问:“哦,原来是敖青之父,老龙王驾临五庄观,不知有何贵干?”
语气客气,面上却没什么笑模样。
明月站在一旁,也不多言,只是目光在老龙脸上转了一圈,便不再看,面色倨傲。
万圣老龙顾不得客套,將敖青被妖道暗害、断成两截性命垂危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末了再次躬身抱拳,声音沙哑,涕泪齐流:“敖青虽还未正式拜入镇元大仙门下,但已是大仙所收的座下弟子。那妖道明知敖青是五庄观的人,却下此毒手,分明是不將大仙放在眼里。老朽恳请二位通报一声,容老朽面见大仙,求大仙做主。”
“敖青只为柴房烧火童子,非大仙所收弟子。”
清风听完,面不改色纠正道。
“呃……是是是,小龙说错了。”万圣龙王心里腹誹,却是不敢多说,只说道,“那也算是半个五庄观的人,那妖道如此做派有伤五庄观威名,还请仙童稟明大仙,请大仙做主。”
清风微微偏了偏头看向明月,明月也看了他一眼。
二童交换了一个眼神,清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老龙王此言差矣。敖青师弟確是大仙亲口所收不假,可他还未入我五庄观门墙,说到底不过是个打杂童子罢了。他被人伤了,是他仙缘未足,劫数未满,这等小事何须惊动大仙?”
明月接过话头,语气比清风又淡了几分:“老龙王,非是我二人不通情理。大仙近日已远游四方,莫说是个未进门的打杂童子,便是观中亲传,若无天大的事也无法通稟。
你儿子的伤势,龙王可自去寻些灵丹妙药为他续命。若真救不回来,那也是他命该如此。
至於仇怨……仙家福地不管那俗事,若人人皆像你这般上门求做主,我五庄观还得安生?”
说到最后,明月的口气已然带著不善。
万圣老龙在碧波潭养尊处优多年,哪曾受过两个道童这般冷遇。
他下意识认定这两个小东西是故意拿捏他,五庄观收童子向来讲究仙缘与福报,敖青能入镇元子的法眼靠的是万圣龙族世代积攒下来的祖荫与他自己那份特殊的资质。
今日这门难进,怕不是仙缘不足,而是他还没把“福报”递到。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袖中摸索了又摸索,终於狠了狠心,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鳞片。
那鳞片通体碧青,却与老龙身上寻常的龙鳞截然不同。
鳞面上密布著无数细密的纹路,那纹路走势苍茫古朴,隱隱有上古洪荒的气息从鳞片深处透出,整座大殿的温度都在鳞片现世的瞬间降了几分。
这正是万圣龙族代代相传的祖鳞,乃万圣一脉始祖褪下的脊背鳞甲,如今只剩几枚,內蕴一丝洪荒真龙的本源之力,是老龙压箱底的至宝。
他本打算等熬不动了的那一天再传给后人,如今却只能提前拿出来了。
“小儿危在旦夕,小龙也咽不下这口气,还请仙童代为传报。”说著躬身垂首递上祖鳞。
清风明月看到这枚祖鳞,面上虽依旧端著,目光却同时亮了几分。
二童又对视一眼,清风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將祖鳞接了过去,指尖在鳞面上轻轻一抚,微微点头,將鳞片收入袖中。
再开口时语气虽仍称不上热络,却已缓和了许多,仿佛在给一个老熟人解释自家门规:“老龙王有所不知,非是我二人不通人情。大仙確实不在观中,前日便往上清天弥罗宫听元始天尊讲混元道果去了,至今未归。莫说是你,便是四海的龙君一齐来请,大仙不在,我等也变不出他老人家来。”
老龙闻言,心头刚升起的一线希望又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枚祖鳞已经递出去了,换来的却是一句“大仙不在”。
他正进退两难间,明月忽然开了口。
“大仙虽然不在,小仙却可隨龙王走一趟。”明月理了理那领白色道袍的袖口,眼神忽地变得锋利,“敖青师弟毕竟是大仙亲口定下的烧火童子,被人暗害,我五庄观若坐视不理,传出去倒显得大仙门下凉薄。
小仙先去猿魔洞看看敖青师弟的伤势,能救治便先救治,至於那妖道……小仙有师命在身,不可亲自出手,但可在你出手时代为压阵,阻他逃脱去路。”
万圣老龙闻言,心道如今也只能这样了,毕竟镇元大仙乃地仙之祖,不可能为了他一个化形期儿子出头,太掉面。
眼下有仙童压阵,他不信他这合道境无法制伏那妖道,为確保万无一失,他准备喊上他那几个老兄弟。
想罢,朝著清风明月再次深深一揖:“如此就先行拜谢仙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