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断的磨合与適应训练中度过了五个月后,青藏高原迎来了初冬。吴岳时隔四十年,再次回到了家中。
阿雅早已等在门口。岁月的风霜染白了她的头髮,在她的眼角和额头上刻下了细密的纹路,但她的站姿仍然和四十年前在安置区岗亭外时一模一样——没有朝他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腹前,等他走到面前。这个女人为了他们的家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吴岳单膝跪地,伸出手,用足够让妻子感觉到温暖但又不会感到窒息的力度抱住她。他的改造后身体高达三米有余,单膝跪地时视线刚好与她平齐。她的肩胛骨在他掌下显得纤小而脆弱,但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和他记忆中在安置区石阶上目送他离开时的姿態毫无二致。
“亲爱的,我很抱歉。这次让你足足等待了四十一年。其实五个月前我就结束了手术,可是他们推选我作为连长,作为1200人的可汗,我得为他们负责。对不起,让你等得太久了。”
“没事,回来就好。这次能够待多久?”她的声音比他记忆中沙哑了一些,但语气仍然和四十年前问“你以后还要继续打吗”时一样——不是质问,不是挽留,只是问。
“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就要回去履行我的职责。但是请放心,如果没有任务,以后每年我都会休假,回来陪你和孩子们。铁锤和双双还有雪嵐呢?”
“铁锤和双双有自己的家庭,他们在別处。但是接到你回来的消息时他们很高兴,今天晚些时候他们会带著我们的孙辈过来。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都作为禁军候选进入飞升之门了。”阿雅顿了顿,说这话时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自豪,但很快又收敛了回去,“雪嵐现在比你更忙,她已经十多年没有回家也没有任何消息了。但我知道她在为了人类的未来而努力。我们的孩子都是好样的。现在,我朝思暮想的爱人,进来吧,看看我们的家这些年的改变。”
吴岳站起身,在门口扫视了一圈。改造后的视觉控制器官在不到一秒內完成了对整个院落的测距与面积估算——大脑给出的数据是1313.13平方米。他看著这片足足上千平方米的院子,愣神了足足半秒钟。如今的神圣泰拉哪怕经歷了四十年的和平发展也仅有六十亿人口,远远没有达到万年后的千亿人口规模,但一个皇宫区上千平方米的院子也足够宽敞了。院中铺著从喜马拉雅山麓运来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著几丛他从安置区外那片野花地里见过的同一种台地野花,淡紫色和白色的小花在初冬的寒风中轻轻摇晃。院墙是新砌的,但墙角特意保留了一小片未经平整的空地,上面歪歪扭扭地插著几根已经生锈的旧弹药箱钢钎——那是铁锤和双双小时候在安置区屋后练习射击时用的靶標。
“貌似又欠了了不得的人情,”他低声自语,“我的家竟然在这些年被扩宽了。”
到了晚上,铁锤和双双如约而至。看到已经接近五十岁的双胞胎儿子后,吴岳便明白这院子的扩建与他关係不大——內政部高级官员的铁锤和军务部少將的双双,各自带著自己的家庭走进了院门。吴岳看著两个儿子身上笔挺的制服,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官僚主义风气已经在神圣泰拉有了苗头。
內政部的铁锤有些驼背,从他不自然的肩部和腰部活动可以看出久坐办公给他造成了职业性劳损,不过以现在的医疗技术解决这些伤病都不是问题。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內政部常服,领口別著一枚吴岳不认识的新设部门徽章,手里提著一个旧皮革公文包——那个公文包是吴岳在铁锤六岁时用废旧弹药箱的內衬皮革给他做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铁锤至今没换。
双双则身著军务部少將的仪式礼服。看得出来他精心收拾了自己的衣服,能掛在胸前的勋章他都掛上了,从左侧锁骨下方一直排到肋骨下缘。吴岳的视觉控制器官在零点几秒內便完成了对所有勋章的识別与分类——其中一枚只不过是优秀学员勋章,通常授予在学校中表现出色的学员,但双双把它擦得鋥亮,掛在仅次於那枚二等战术指挥勋章的位置。
看著年过半百的两个儿子,吴岳心中五味杂陈。他记忆中的铁锤还是那个在安置区弹药箱矮桌上用筷子敲碗沿宣布“爸爸的碗应该放最左边”的六岁孩子,记忆中的双双还是那个把右手虎口的薄茧伸给他看、眉毛扬起来说“下次一定是第一”的少年。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比他清醒时长更加年长的中年人,一个驼著背提著旧公文包,一个胸前掛满了勋章。他在他们的生活中缺失了太长时间。
“我在你们的生活中缺失了太长时间,我的儿子们。作为父亲我並不称职。”
“不,父亲。”铁锤的声音仍然和六岁时一样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没有您的教导和为帝皇奋战换取的资源,我们两个根本没有机会获得现在的地位。我在每次內政部例会上都会引用您在补给线模型上教我的那套优先级排序法,並且我会强调这是我那为帝皇奋战的父亲教的。您给了我们太多珍贵的东西。”
“没错,父亲。”双双站得笔挺,右手不自觉地在裤缝线上轻轻握拳又鬆开,他做那个动作的眼神和他小时候向吴岳展示虎口薄茧时一模一样,“为了人类,为了帝皇。”
“你们啊,”吴岳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扫过,最终还是没忍住嘆了口气,“还真的被生活雕刻成了不同的模样。你弟弟小时候跟你抢碗,现在你俩一个管著补给线一个掛著勋章。你妈当年用围裙角擦雪嵐下巴的时候,你们两个还在围著铁碗绕圈。转眼你俩也快五十了。”他看著两个儿子,伸出手,两只手分別按在铁锤和双双的肩上,力道控制在刚好能让他们感受到重量的程度。铁锤的肩膀在他掌下微微往下一沉,双双的肩膀纹丝不动。
“快过来,孩子们,这是你们的爷爷,吴岳,来看看。”阿雅招呼著站在门口略显拘谨的孙辈们,一一向吴岳介绍,“这是铁锤的妻子阮寧,也在內政部工作。”阮寧微微欠身,手里还攥著一个刚从公文包里取出来的数据板——显然她刚才还在处理工作,但被铁锤从办公室里直接拽了出来。阿雅继续介绍道,“这是铁锤的大女儿吴溪,二十五岁,在內政部工作。这是铁锤的二儿子吴霄,二十三岁,也在內政部,不过还在实习,跟著铁锤学习。这是铁锤的小儿子吴潮,十八岁,还在上学,以后也准备去內政部。这是双双的妻子段琦,是一名医生。”段琦穿著白色工作服,袖口还別著一枚急诊科的標识牌,显然也是刚从医院赶来的。,“这是双双的大儿子吴安,二十四岁,已经是一名连长了。”吴安站得笔挺,向吴岳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但放下手时指尖在裤缝线上轻轻抖了一下,“这是双双的二儿子吴杰,二十二岁,马上要从忠嗣学院毕业,他说他想成为一名政委。”吴杰没有敬礼,只是微微点头,但目光直视祖父时没有任何闪躲。
“我们的孩子们真是越来越好了。感谢这些年来你的付出。”阿雅说。
“是我应该感谢你们。”吴岳看著满院的家人,沉默了片刻,转向阿雅,语气变得比刚才更轻也更深,“阿雅,讲真的你该考虑做延寿手术了。我们现在完全可以承担手术费用,越来越好的生活需要你来与我共同度过。以后只要有机会,我会经常回家看看的。帝皇正在筹备一场收復全部人类失联世界的大远征,需要很长时间,但是终將结束。给我一个机会,等著我,大远徵结束后,我们好好在一起,好吗?”
哪怕清楚地知道自己很难做到承诺的事情,吴岳也用恳求的目光看著妻子。他希望阿雅可以活得更久一些,至少给他一个返回泰拉家中还能再次见面的机会。
阿雅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老疤已经被岁月磨得只剩一道极淡的白痕,指尖上缝纫机留下的针痕也早已被新生的皮肤覆盖,但那双手仍然是一个在安置区厨房里做了几十年饭的女人的手,纤细的手指上指节粗大,掌心有握锅铲磨出的薄茧。然后她抬起头,看著吴岳的眼睛。
“悠久的岁月让我忘记了时间,但是我始终明白再漫长的等待也终將会有收穫。每一次运输机的引擎声从雪线方向传来,我都会走到门口站一会儿。明知道你不会突然归来,明知道那声音可能只是例行巡逻,可我还是忍不住。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手里握著一杯早就凉透的花草茶,听著防爆墙外风声穿过缝隙时发出的细响。我知道我没有办法联繫到你,可是我总是忍不住想要给你写信——那些信都收在衣柜最上层的抽屉里,和吴雷那件叠好的旧衣服放在一起。人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莫过於爱情和亲情了。现在我所享受到的所有幸福,都是我和你一起攒下来的。为了能多品尝一点这些幸福的滋味——哪怕只是多一天,多一个时辰——我愿意等。”
她停顿了一下,將手从吴岳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按在他手背上。
“我愿意接受延寿手术。不是因为我贪恋生命畏惧死亡,只是因为我生而为人的自豪和与你相伴的幸福让我痴迷。吴岳,答应我,无论怎样,你都要记得,我会一直在家里等著你。”
“我会联繫回春修士为母亲手术,父亲。”铁锤向吴岳保证,声音和他在六岁时说“爸爸的碗应该放最左边”时一样认真。
“谢谢你,阿雅。也感谢你们,我的孩子们。”
晚宴摆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高原冬夜的星空比废土时期清澈得多,新建的星炬在北方地平线上投出一片极淡的金色光晕,与喜马拉雅山脉雪线反射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將整张石桌笼在一层柔和而冷冽的银辉里。石桌是用铁砧山脉运来的花岗岩凿成的,表面还留著凿子的粗礪痕跡,但边角已经被日常使用磨得光滑。阿雅从屋里端出最后一道菜——她用新配给的人造蛋白和干浆果做成的甜饼,饼面上撒著一层极薄的糖霜。这道甜饼她在吴岳上次回家时做过一次,此后四十多年里每当思念难熬时便独自做一小份,反覆调整配方,直到糖霜的厚度刚好能在舌尖化开而不至於太甜。
铁锤的妻子阮寧帮忙摆碗筷。她动作利落,每一只碗都摆在恰好离桌沿两指宽的位置,筷子搁在碗右侧,筷尖朝左——这是铁锤教她的,他说他父亲从前在废土上就是这样摆的。
“爸,您尝尝这个。”铁锤指著甜饼,“妈每次做这个都说您爱吃。我小时候偷吃过一块,被她拿锅铲追了半条巷子。”
“你偷吃的那块还没撒糖霜。”阿雅坐下来,把筷子横搁在碗上,“后来你给我做了个简易的食材消耗模型来赔罪,我就原谅你了。”她说这话时嘴角微微翘起,眼角的皱纹隨之弯成几道温柔的弧线。
铁锤尷尬地咳了一声,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菜。双双从旁边默默夹了一块甜饼放到自己碗里,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但嘴角带著一丝只有双胞胎兄弟之间才能读懂的微妙笑意。吴安坐在祖父对面,姿態端正,夹菜时手腕的转动角度精確得如同在操作武器保险,但他在吴岳看过来时会下意识地把筷子握得更紧。吴霄在晚宴快结束时试探性地问吴岳知不知道帝国內政部的未来发展方向,话说到一半便被铁锤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脚踝。吴岳告诉他这个问题应该先请教他父亲,然后才补充说后勤和补给从来不容易,但所有能活著继续工作的人都值得被尊重。吴霄在数据板上快速记录这句话时阮寧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腕,告诉他爷爷难得回家一次不用那么紧张。吴潮还在上学,他在席间被铁锤叫起来给祖父敬了一杯茶。茶杯是阿雅那只被磕掉一小块瓷的旧杯子,杯沿的缺口在星炬的金色光晕下泛著淡淡的暗影。吴潮捧著它的样子与铁锤在废土上第一次被阿雅塞进手里一只缺角搪瓷缸时完全一致——双手捧著,小心翼翼地端到祖父面前,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但一滴茶都没有洒出来。他敬完茶后悄悄对阮寧说“爷爷比爸爸高一米多”,铁锤在旁默默转过头去,双双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吴安和吴霄同时低头忍笑,段琦用手背挡住嘴角,阮寧则假装没听到,继续给阿雅夹菜。
吴杰是这这次晚宴最晚落座的人。他刚从忠嗣学院请假回来,身上还穿著学员制服,袖口的铜扣被磨得发亮——那是他在每次模擬对抗演习后反覆擦洗的结果。他进门时向所有人行了一个標准的天鹰礼,然后走到吴岳面前单独补了一个。吴岳问他想去哪个凡人辅助军团当政委,他说想去高伤亡率的地方——因为政委不该只坐在后方。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覆推敲过无数次的战术结论,没有任何炫耀或衝动的成分。吴岳没有评价,只是告诉他政委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务,是一份沉重的责任;战斗是相对短暂的,而政委的工作则从日常生活延伸至战斗,在特殊情况下,政委的作用至关重要。吴杰没有追问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將祖父刚才那句话记录在袖口內置的数据板里。
饭后,铁锤和双双坐在石阶上陪著吴岳喝阿雅泡的花草茶。铁锤的背在灯下显得更驼了些,但他说话的语气还和六岁时在安置区弹药箱矮桌上把补给线优化模型草稿推给父亲时一样认真。他说起自己最近在跟进的一项皇宫外环行政区民政改革方案,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著院子里那些从安置区旧址移栽过来的台地野花,说他还记得小时候每天早上父亲从那条碎石路上跑步回来时,鞋底沾著的野花花瓣。吴岳说他也记得,那些花瓣总是在阿雅擦地的抹布上留下淡淡的印子。
一家人在难得的饮茶与交流中度过了一夜。石阶上的茶壶续了三次热水,阿雅那只缺角搪瓷杯在铁锤、双双和吴岳之间轮转,谁都没有刻意去数自己喝了几杯。直到喜马拉雅山脉的雪线在晨曦中重新显现,铁锤才扶著有些僵硬的腰站起来,说他和阮寧得回去准备上午的民政例会了。双双也站起身,礼服的勋章在晨光中闪了一下,他说他要赶回军务部参加一场关於辅助军团编制调整的会议。临別时两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石阶上的父亲和母亲,铁锤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了句“爸,妈,我们过几天再来”,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
休息一天后,次日清晨,阿雅带著吴岳去了正在建设中的星语厅。
那栋纯白色的高塔尚未封顶,穹顶骨架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泽。数百名穿著白色长袍的星语者学徒正沿著塔基环绕而上,每一个人的双手都被特製的隔音手套包裹得严严实实。他们儘量保持安静——星语者的训练要求他们在入塔时就儘量保持静默,但他们的思维通过塔顶那座尚未完工的灵能放大阵列被投影在塔身外侧的巨型全息屏幕上,无数道幽蓝色的光纹交织成一篇篇还未被完全翻译的高哥特语祷词。
“他们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阿雅仰头望著那些在塔壁上无声穿行的星语者,晨风吹起她鬢角的白髮。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吴岳的食指,力道和几十年前在安置区石阶上第一次听他解释那些冥想呼吸法可以防止失控时一模一样。
“大部分会。星语者一生都不能离开星语厅太远,他们的声音只能在塔里被听见。”吴岳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按在她手背上那道老疤的位置。
阿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觉得这些人很像她以前在安置区缝的那些补丁——每一块都细密整齐,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名字,但整件衣服靠它们所有的针脚一起撑著。吴岳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往自己掌心里拢得更紧了些。
回程的间隙,吴岳向一个星语者家族的族长递交了会面申请,並与其交流了十几分钟。他不得不感慨与同密教成员相似的谜语人交流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方每一句话都至少包含三层隱喻和两处只有资深灵能者才能辨认的亚空间语法变格,回答一个问题需要先解开另外两个问题的暗示,整个对话下来吴岳认知滤网外的灵魂被绕得有些发麻,但他的表情全程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在最后成功用一句同样含混的高哥特语双关语结束了交谈。那位族长在他转身离去时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在数据板上用星语者的专用符號写了一行备註:此人不是外行。
第三日午后,他们去了轨道电梯。
那根自喜马拉雅山脉腹地拔地而起、贯穿近地轨道的巨型结构在高原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道笔直的暗金色流光,其外侧每隔数百米便设置著一圈环形的光点——那是在电梯各段之间执行穿梭任务的光环运输船,每一艘都將装载著从泰拉出发的物资与候补兵源,前往星河收復一个又一个的殖民地。阿雅站在电梯基座外侧的观景台上,手扶著被高原寒风冻得冰冷的不锈钢栏杆,望著头顶那根消失在云层深处不可见尽头的金色光柱。她忽然转过头,问吴岳几十年前在废土修水渠时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站在这上面。吴岳说没有。他说那年他只是想把那条被炸断的供水管修好,让大家不用再排队接水,后来发现修水管的人全都上了前线,他就也跟著去了。阿雅听著听著便鬆开了栏杆,转而攥住他的食指,把他的手背往自己掌心里翻过来,用指尖顺著那道曾经最长的茧痕慢慢划过——那道茧痕已经从四十年前的淡粉色变成了几乎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的浅白,但位置没有任何改变。
回程的运输机上阿雅靠在他肩头睡著了。她的手里还攥著从轨道电梯观景台角落里捡到的一块不规则合金碎片——她习惯带些纪念品回家,就像从前她每一次收到他的战场家信后都会將撕下的信纸折角留存在自己补丁工具箱最上层的分格內。吴岳低头看著她鬢角的白髮,用那只没有被攥住的手替她拢了拢滑到肩下的外套领口。
第四日清晨,他们远远地眺望了接近完工的星炬。那座正在建设中的巨型建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散发著幽蓝色的灵能光晕,光线尚未达到全功率,但已足以在泰拉上空形成一层极淡的光幕,將整片北方地平线染成介於金与蓝之间的奇异色调。阿雅用力抓著吴岳的食指,指尖微微发白,她没有问星炬的功率参数或建设周期,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极轻的声音问他:“你以后要去星海驰骋了吗?”
“有机会我会回来的。大远征终將结束。”吴岳说。他低头看著妻子用力抓著自己食指的手,没有抽开,只是把拇指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吴岳不清楚这会不会成为一个谎言。
游览过这些雄伟的建筑后,吴岳与阿雅返回了家中。之后的日子里,他们没有再去远行。吴岳每天只是带著阿雅在院子周围的碎石小路上散步,偶尔在石阶上並肩坐著,看防爆墙外那片台地野花在初冬的风中由紫转白。他曾在夜深人静时独自试图在亚空间的波涛中捕捉未来的片羽,可是无论他將灵能触角探得多远,都找不到任何確定的信息——大远征的结局、家人的命运、甚至他明天早上是否还能和阿雅一起散步,全都隱没在一片无法穿透的混沌之中。最后他索性不再探索未来,把灵能触角收回到淡金色的认知滤网之內,关上了那枚贝壳的壳缝,然后转身回到屋里,给阿雅泡了一杯新茶。
巴特尔是在吴岳休假第四周的第一天出现的。只经过初步治疗以遏制身体状况恶化的巴特尔已经显露老態,他的鬢角比四十年前在安置区外等待吴岳时白了许多,眼角和额头的皱纹也更深了,但他走路的姿態仍然像一把锋利的宝剑——脊背笔挺,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准。他没有穿军务部的常服,而是换了一身凡人辅助军团的野战夹克,肩章上的战术顾问序列號已经换成了团级指挥官標识。
“我知道你会去找我,但是显然我现在比你更有时间,所以我还是决定先来见你。”巴特尔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只是朝吴岳点了点头,语气和当年在第六突击队通信频道里下达作战命令时如出一辙。
吴岳见到巴特尔后非常开心。两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阿雅给他们端上了两杯新泡的花草茶,然后便退回了屋里,让他们单独聊。两人更像是朋友而不是队长与士兵——虽然没有二次改造后因基因种子而產生的血脉联繫,但两人之间的羈绊无需多言。巴特尔向吴岳讲著他在凡人辅助军中担任团长的经歷,他的团被部署在泰拉外围的一处要塞上,负责训练新编辅助步兵和维持区域防务。他手下的兵大部分是统一战爭时期退役雷霆战士的后代,有些人的父亲就是吴岳曾经训练过的冥想学员。吴岳向巴特尔描述他对大远征的设想——星辰猎手军团的矛阵战术如何与阿斯塔特的强化体能相结合,如何在银河尺度的战场上发挥雷霆战士时代的快速突击经验,以及第十三大连在编制重组和协同训练中已经取得的进展。
巴特尔最后与吴岳告別时站在院门外,转过身,用那只没有被岁月磨去锐利的眼睛直视他:“再会了吴岳。你的成长速度超过我的想像。我希望能够在为人类战斗的过程中光荣死去,而不是成为一个老朽在病痛的折磨中带著遗憾离世。你会比我活得更久,但这不是一种幸运,相反这是无尽的责任。”
“愿人类永存。”吴岳说。
“愿人类永存。”巴特尔回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停在碎石路尽头的那辆军用履带车,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晃了晃,与四十年前在风暴鸟登机台前的动作完全相同。
之后的日子里吴岳每天带著阿雅眺望著建设中的皇宫边墙。那堵正在从地基开始逐层加高的合金与花岗岩复合城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冷冽的银灰色光泽,墙顶上偶尔能看到禁军巡逻队金色盔甲的反光一闪而过。两人坐在院中的石阶上,看著墙一天一天地变高,谁也不提分別的事。阿雅有时会靠在他肩头打盹,手里还握著那只缺角的搪瓷杯,杯里的茶凉了很久也没喝。吴岳会一直保持著那个姿势不动,直到她醒来,或者直到星炬的金色光晕在傍晚的天幕上渐渐亮起。
离別的时刻总是很突然。伴隨著风暴鸟引擎的咆哮,吴岳接到了驾驶员的通话:“长者,我们来接你了。”
“收到,我马上就来。”吴岳按下通信键回答。他转过身,看著阿雅站在石阶上,手里端著那只缺角搪瓷杯,杯中的茶还冒著热气——她刚泡的,还没来得及喝。她穿著那件灰蓝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肘部补过几块顏色相近的补丁,和她四十年前在安置区岗亭外等他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的幅度极小,但吴岳的视觉控制器官捕捉到了她下頜抬起角度的每一次细微颤动。她不需要说话,他已经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所有的话——回来就好,你上次说的。
吴岳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无法带来任何纪念品,同样他也不会带走任何物品——上一次他把一片烧熔的肩甲饰片留在了背包里,这一次他连背包都没有带。他只是在转身前用拇指轻轻抚摸著妻子的额头,然后大步走向停在院门外空地处的风暴鸟。引擎的气流掀起碎石路上的灰尘和几片从防爆墙外飘进来的台地野花花瓣,淡紫色的花瓣在金色的晨光中打了个旋。
隨著时间的推移,第五军团第十三大连的营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风暴鸟的舷窗外,青藏高原的雪线在身后渐渐远去,前方那片被群山环抱的营区正从晨雾中浮现出它稜角分明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