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诺丁学院食堂的喧闹,在这一刻轰然死寂。
满堂师生瞬间僵在原地,碗筷悬空、呼吸停滯,整片空间仿佛被无形力量彻底冻结。
一股沉如山岳、镇锁神魂的恐怖威压骤然倾泻而下,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四肢僵硬、头皮发麻,从灵魂深处涌起极致的敬畏与惶恐。
食堂门口逆光佇立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
粗布旧衣加身,头顶压著一顶漆黑宽檐斗笠,帽檐极低,將整张面容彻底藏於幽深阴影之中。他骨架宽大、体魄雄硕,纵然气质颓寂落寞、常年沉鬱消沉,那股与生俱来的顶尖强者底蕴,依旧磅礴如海,慑人心魄。
每一步踏落,地面微震,整片食堂的空气都隨之凝滯。空气中缠绕著浓烈醇厚的酒气、深海翻腾的咸腥、浴血杀伐后的凛冽血腥,还裹挟著一身濒死血战过后的衰败死气,混杂在一起,诡异又威严。
死寂蔓延数息,满堂学员、老师才敢压著极低的声音细碎私语,满眼惊惧。
“太嚇人了……这到底是何等人物?”
“这气场根本不是寻常魂师能拥有的……”
“完全不敢呼吸,整个人都被压住了!”
“从未在诺丁见过这般恐怖的存在……”
无人看得穿来人深浅,无人敢揣测其修为,只剩发自心底的本能恐惧。
桌边。
唐三心神骤紧,浑身僵硬,心臟狠狠一缩。
眼前人的身形轮廓、常年不散的酒气、孤僻沉冷的气质,和他记忆里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可那股碾压一切、凌驾万物的恐怖气息,却又和他印象里颓废寡言、浑浑噩噩的背影完全相悖。他本能觉得,这神秘强者的气场,甚至比玉小刚老师还要更加深不可测、更加骇人。
下一刻,他下意识运转紫极魔瞳。澄澈锐利的眸光穿透表层气场与衣物遮掩,瞬间看清了內里骇人伤势——经脉大面积破损、臟腑受创严重,一身根基被硬生生重创,处处都是濒临油尽灯枯的破败痕跡。
这般滔天威压之下,藏著的竟是一副重伤垂危的身躯。唐三眼底满是惊疑与茫然,心绪纷乱至极,越发分辨不清此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父亲,更猜不透这样一位神秘莫测的恐怖强者,为何会专程登门寻老师私谈。
小舞早已绷紧身子,小脸发白,紧紧抿著唇。她天性敏感,本能畏惧这股压倒性的恐怖压迫,手足紧绷,满眼懵懂不安,完全不懂眼前是何局面,只知道极度危险。
萧尘宇眼底则翻涌著浓浓的诧异与心惊。他说不清对方深浅,辨不出具体修为,可重生归来的本能直觉,让他清晰感知到,这道斗笠身影身上蛰伏的恐怖,犹胜自家师尊玉小刚。前世轨跡里,眼下的玉鸣身边绝无此等人物登门。自前些日子拜师玉鸣之后,他早已暗自篤定,自己今生的修行道路再也不会復刻前世的落魄结局,既然上天给了他一次重生机缘,他必定能藉此逆天改命。原先还只当师尊本领远超前世认知,如今连这种来歷莫测的强者都专程登门拜访,越发確信自己赌对了,眼前怪事接连发生,更是印证了他的想法,心底对玉小刚的改变越发好奇。
唯独端坐席间的玉鸣,自始至终神色清淡,无波无澜。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点桌沿,目光閒散扫来,看似漫不经心,万古神念早已將唐昊一身伤势、心中盘算扒得一乾二净,眼底藏著一丝运筹全盘的漠然与冷淡。
万古神念一扫,来人伤势、过往、目的、执念,尽数洞穿,无所遁形。唐昊东海浴血、九死一生、倾尽底蕴搏杀寻宝,果然如期归来。一切,皆在他步步算计、层层布局之中。唐昊自以为隱忍筹谋、手握制衡手段、尽在掌握,可笑至极。从他执念护子、忧心唐三宿命的那一刻,他的命运、他的机缘、他的一身铁血底蕴,就已经沦为自己掌间棋子。
斗笠人影缓步上前,沉缓步伐踏碎满堂死寂,最终稳稳佇立在玉鸣师徒桌前。落针可闻的食堂里,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缓缓响起:
“玉小刚大师。故人已回,请您出来相谈一下。”
玉鸣缓缓收回目光,侧首看向身旁神色各异的三名弟子,语气温和淡然,姿態从容慵懒:
“你们安心吃饭,我出去一趟便回。”
话音落,他缓缓起身,白衣轻拂,不染半分烟火尘埃,身姿飘逸淡然,率先迈步朝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食堂。
直到那股恐怖威压彻底远离,满堂师生才骤然鬆了一口气,浑身一软,纷纷大口喘息,食堂瞬间炸开剧烈议论。
“太可怕了……方才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位玉老师到底藏著什么秘密,居然能让这种大人物亲自登门!”
唐三望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心头疑竇丛生,没法確认对方到底是不是父亲,满心琢磨这名疑似父亲的神秘强者,缘何专程登门找师傅。
小舞眨著眼睛,小声喃喃:“刚刚那个人好嚇人呀……他找师傅做什么呢?”
萧尘宇凝神望著门外,心中愈发坚定,跟著今世的玉小刚修行,便是自己逆天改命最大的机缘。
……
午后暖阳正好,柔光洒满七舍小院。
踏入小院的剎那,唐昊抬手摘下头顶斗笠,露出一张布满风霜、面色惨白、唇无血色的脸庞。满身麻衣撕裂破损,盐渍血污、强酸焦痕层层交错,肩背腰侧数道伤口狰狞外翻,触目惊心。
一场东海血战,硬生生掏空他半生底蕴,崩裂数根肋骨,本源重创,近乎油尽灯枯。他脑海飞速闪过往日凶险画面:孤身横渡万里深海,横推无数万年魔鯨巢穴,屠戮十余头万年魔鯨,只为攒下淬体灵材;硬撼海域无冕霸主准十万年魔鯨王,身中剧毒、神魂受创,还要提防武魂殿人马暗中偷袭。
九死一生,浴血搏命。一身伤痕,半生损耗,他从不在意。只要能给唐三铺出一条逆天坦途,所有代价,皆值得。
唐昊扶著院墙微微喘息,强行压下臟腑翻涌的剧痛,抬步走入屋內,抬手一挥储物器具。流光爆闪,满屋灵气轰然暴涨,三样层次分明的至宝整齐铺落桌面。
其一,十一枚温润莹白的万年深海鯨胶,药性醇厚绵长,是高阶淬体圣品,足够唐三长期润脉拓基;
其二,一枚流光璀璨、內蕴点点星辰微光的准十万年魔鯨王鯨胶,药力浩瀚磅礴,足以重塑肉身、打破凡胎桎梏;
其三,整整三十余份千年、两千年份鯨胶,灵气內敛,药性温和,数量充裕,皆是难得的淬体灵材。
看著满桌倾尽性命换来的至宝,唐昊眼底没有半分惜色,唯有一位父亲沉甸甸的郑重。他率先將那枚最珍贵的准十万年鯨胶推至玉鸣面前,嗓音沙哑沉厚:
“玉老师,这枚鯨胶,归小三独有。用以彻底拓脉洗髓、重塑肉身,从今往后,他再无凡胎桎梏,魂环承载、境界突破再无瓶颈,终生受益无穷。”
说完,他將剩余十枚万年鯨胶细心收好,留予唐三日后循序渐进炼化,继而从中挑出一枚品相最佳的万年鯨胶,缓缓推到玉鸣身前。
“这一枚万年鯨胶,赠予老师。你看透小三双生武魂的必死宿命,指点唯一大道,为他守秘挡祸、尽心传道栽培,这份酬劳,你当之无愧。”
唐昊眼神篤定,心思直白又偏执。蚀肠毒尚在玉鸣体內,是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牵制底牌。可他心知,天下唯有此人,能护住唐三、教好唐三、逆天改命。以至宝稳人心,以毒术锁忠诚,这是他能算出的最稳妥局。
桌前,玉鸣垂眸静静看著满桌至宝,修长指尖轻轻拂过一枚万年鯨胶表层,触感温润凝灵。眼底依旧坦荡温和,可心底却是一片万古漠然的冷嗤。可怜的强者,半生睥睨大陆、铁血无敌,到头来,一生算计、一生拼搏、一生杀伐,皆在自己掌控之中。一枚万年鯨胶不过是顺水人情,他真正收穫的,是唐昊此后源源不断的卖命之心与唐三整个人的未来造化。唐昊拼死搏杀换来的所有机缘、所有底蕴、所有资源,看似归唐三、赠自己,实则全盘落入玉鸣的布局支配之中。
玉鸣抬眸,神色平和,语气条理清晰,字字为公、句句为徒,全然一副尽心尽责的名师姿態:
“昊天冕下,小三从小打铁练出的体魄,刚好適配三千年份的鯨胶。再高年份的药性太过狂烈,只会撑裂他尚且稚嫩的经脉,非但吸收不了,反倒会毁了道基根基。这些鯨胶必须由我亲手把控、分阶段炼化、严格拿捏每日剂量,才能让他稳稳吸收、不留隱患。”
“你此番带回来的鯨胶里,还有不少千年、两千年份的,药力偏弱,对如今的小三已经用处不大。我想著分出一部分给萧尘宇,一部分给小舞,帮二人打磨肉身、夯实根基。等他们彻底成长起来,日后便是小三身边最可靠、最得力的助力。你看如何?”
话音落下,玉鸣眸光平静望著唐昊,姿態尊重,进退有度。唐昊目光沉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鯨胶,又抬眼凝视玉鸣,粗糲紧绷的眉眼缓缓鬆动,脸上凝重散去些许。短暂沉默后,他重重点头,声音沙哑而篤定:
“你做主就好。只要是对小三有利的,都可以。”
在他心中,玉鸣一切安排,皆为唐三,他放心,亦全然信任。
见唐昊应允,玉鸣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师者笑意,袖摆轻扬,数个刻有锁灵法阵的玉匣自储物器物中飘出,指尖轻点便將准十万年鯨胶、万年鯨胶、千年鯨胶分区封存,千年灵材尽数归入自己玉匣暂存保管,动作行云流水,看似秉公办事,实则所有资源命脉尽握己手。
心中却是冷然俯瞰:他从不会小家子气私吞、不会卑劣昧下灵材。万古仙尊,谋势不谋物。这些鯨胶看似珍贵,於他而言不过凡尘碎宝。他真正拿捏的,是所有资源的支配权、所有修行的节奏、唐三一生的道基成长、乃至唐昊整个人的忠心与底牌。唐昊以为自己用毒拿捏他,殊不知,是他借著唐昊的执念,白白使唤一尊顶尖强者为自己的棋子卖命搏杀。所有至宝,明面分配公允、人人得利,落得完美师德;暗处全盘掌控,保管、炼化、剂量、进度尽在他一念之间。唐三的道基由他塑造,小舞、萧尘宇的根基由他打磨,唐昊的心神、执念、底牌尽数被他利用。全盘皆贏,唯唐昊一人自欺欺人。
玉鸣整理完毕,抬眸温和开口:“昊天冕下为小三赌命搏杀,父爱深重,令人动容。机缘到手,我便將鯨胶最稳妥的炼化之法细细告知。”
隨即玉鸣俯身,指尖轻点桌面,从每日汲取剂量、固本培元的呼吸法门,到规避药性狂暴、適配唐三幼嫩肉身的休养细节,连同配套锻体之法尽数细说,字字严谨周全。一番悉心指点,全然是一心为徒、尽心传道的名师姿態。唐昊静静聆听,紧绷的心神悄然鬆动,越发篤定,自己没有託付错人。
待玉鸣尽数讲完,他才从容抬手,將那枚品相极佳的万年鯨胶缓缓收起,语气坦荡自然:“既然是冕下心意,亦是我悉心授业、为小三铺路应得的酬劳,那我便却之不恭。我替他遮风挡雨、布局前路、守毕生隱秘,总不能空耗心神、白白劳作。”
区区蚀肠毒,於万古仙尊而言,不过凡尘螻蚁叮咬,弹指便可炼化根除。唐昊自以为拿捏住了他,殊不知从头到尾,所谓胁迫不过是自我安稳的虚妄底气。
唐昊沉声道:“方法我已记下。往后小三白日便去铁匠铺打铁,磨礪心性、积攒金魂幣;夜晚归来,便劳烦老师指导他炼化鯨胶、夯实道基。”
“分內之事。”玉鸣微微頷首。
唐昊伤势沉重,急需闭关调息,深深看了一眼玉鸣后,转身隱入夜色。临走前,他目光依旧沉沉扫过玉鸣胸腹,心底篤定:蚀肠毒犹在,此人绝不敢负唐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