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重归寂静。
玉鸣指尖缓缓摩挲著储物器具里温润的万年鯨胶,眼底掠过一抹淡冷的嗤笑。铁血强者唐昊半生孤傲、闯荡世间,到头来尽数困在爱子执念之中,拼上一身重伤、半生底蕴远赴深海搏杀,辛苦换来满桌灵材,到头来资源调度、弟子前程尽数落於自己掌控。
心念至此,他又不由得轻轻一嘆。唐昊这份不顾一切的舐犊之心真切厚重,自己身为唐三授业恩师,名义上本就和唐昊站在同一阵线,往后免不了要直面庞然大物武魂殿。
一念触及武魂殿三字,一段尘封心底的往事不受控制闯进脑海,往昔朝夕相伴的甜蜜温存歷歷在目,可最后只剩那人冰冷决绝的话语,直言自身弱小无力守护,对方一心追逐世间至强,决然斩断所有牵绊转身远走。甜蜜温存与绝情话语来回交织,心口莫名泛起阵阵细密钝痛,突如其来的酸涩层层缠绕心神。堂堂遍歷万古岁月、见过诸天沉浮的修仙至尊,竟鼻尖发酸,眼眶不受控制缓缓湿润,晶莹泪珠毫无预兆顺著脸颊一滴滴滚落。
玉鸣身躯微僵,满心诧异。纵横万古,他早已勘破七情六慾,喜怒哀乐难动道心,这般爱而不得的揪心情愫,对他而言实在太过陌生。心口持续隱隱作痛,陌生的爱恨执念不断縈绕识海,让他心头警觉,当即凝神內视自身识海。
神识顺著经脉沉落灵魂本源深处,片刻后便有所发现:识海最幽暗深处,一缕极其微弱的残缺意识正陷入沉睡,气息微弱飘忽。倘若他这缕穿越而来的仙魂离开这具身躯,失去本源灵力庇护,沉睡的原主残魂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魂飞魄散,永远消散在天地之间,原主就此真正身死。
就在这时,一道淡漠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准时响起:
【系统提示:原主残存灵魂执念深重,一则深陷旧情难以释怀,二则受早年屈辱影响,怀揣极致变强执念,故此残魂迟迟不肯离体消散。宿主身为万古仙尊,篤信世间因果轮迴,可自行选择了结这段尘缘纠葛,系统不做任何强制绑定与任务要求。】
玉鸣缓缓抬手拭去脸颊泪痕,指尖还残留湿润凉意。他收敛心底纷乱情愫,万古道心慢慢重新稳住,方才突如其来的动情尽数归於原主残魂牵绊。
顺著原主遗留的记忆梳理大陆恩怨,玉鸣心底慢慢生出独属於自己的判断:既然原主和武魂殿高层存有旧缘,昊天宗与武魂殿的陈年血海,自己便没必要深陷其中、强行站队。
站在客观角度细细权衡,武魂殿猎杀十万年魂兽求取魂环,是魂师修行的常態,谈不上绝对善恶;唐昊夫妇为躲避追杀顛沛流离,至亲献祭殉情,是刻骨铭心的挚爱,同样无错。可念头一转,玉鸣眉头微蹙,心底悄然埋下一重疑虑:依照记忆细细推敲,整件事处处透著蹊蹺。那位蓝银皇族本坐拥整片密林族群子民庇护,恰逢临產待產,安稳蛰伏森林便是上上之选,唐昊偏偏带著身怀六甲的对方四处漂泊,平白暴露行踪;到底是谁暗中泄露了二人藏身方位,引得武魂殿精准追杀?整件事破绽百出,背后极有可能藏著旁人无从知晓的隱秘阴谋。他默默把疑点牢牢记在心底,预备日后借著唐三炼化鯨胶修炼之时,藉机试探盘问,届时无论是唐昊还是唐三,只要触及当年真相,便是自己拿捏二人的关键筹码。
此事酿成千寻疾身死,千道流痛失独子迁怒昊天宗,接连引得昊天宗封山闭世、老宗主鬱郁而亡,一环扣一环,因果纠缠之下,昊天宗与武魂殿不死不休已是定局。
他出身蓝电霸王龙家族,却早已被宗门驱逐除名,宗族纷爭向来和他毫无瓜葛,未来若是被逼到要在昊天宗与武魂殿之间抉择,一切只遵从本心,绝不刻意偏袒任意一方。
细细对比全大陆各方势力的格局,玉鸣內心越发偏向武魂殿的理念,这般行事理念,反倒契合万古生灵平等的修仙观念。武魂殿广开大门,无偿为底层平民觉醒武魂,给无数贫苦之人踏上魂师道路的机会;家境窘迫的新晋魂师,还能按月申领补贴金魂幣,实打实托举起无数寒门子弟。执掌武魂殿的天使一脉以光明立身,常年奔走各地清剿祸乱世间的邪魂师,大陆近六成魂师受武魂殿培育提携。
反观上三宗与两大帝国,牢牢把持资源与特权,死守贵族圈层,阶级壁垒根深蒂固,平民生来便被困在底层,一辈子难以逾越身份鸿沟,这般固化的世道,是活过万古大千世界的玉鸣难以认同的。
拋开昊天宗与武魂殿的私人仇怨,在心底深处,他天然偏向武魂殿。只是碍於唐三师徒名分,不会主动出手针对昊天宗,可也绝不会为了唐昊,去站在武魂殿的对立面。
隨即眸光彻底冷下。
往后的日子里,唐三日復一日,破晓晨起锻体,白日躬身打铁。满身黑灰、汗流浹背,少年咬牙挥锤,在烟火与疲惫中默默隱忍;一边打磨昊天锤的精准掌控力,一边收集铁匠铺废料,偷偷炼製暗器、打磨自保之力。
铁匠铺前、小巷晚风里,玉鸣时常静立旁观。看著少年倔强隱忍、负重前行的模样,他心底无半分惻隱,只有冷眼俯瞰、漠然审视。凡尘炼狱最能磨心炼骨,唐昊亲手铺就的苦难之路,恰恰能养出最坚韧的肉身、最精准的锤法、最杀伐隱忍的道心。
玉鸣立於晚风之中,眼底掠过幽深微光,轻声自语,淡淡落音,冷彻心扉:
“慢慢熬,慢慢磨。”
“你的隱忍、你的杀伐、你的天命,从今往后,皆为我所用。”
唐昊倾尽半生血汗为爱子铺路,殊不知从鯨胶入桌的这一刻起,唐三的机缘、前程乃至命运,早早沦为自己棋局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晚风捲动街边草木阴影,无人察觉远处密林深处,一道裹著淡紫华贵衣袍、容顏清冷绝丽、周身縈绕淡淡帝王威压的窈窕身影隱於暮色。她隔著遥遥距离,目光牢牢落在玉鸣身上,静静聆听方才所有话语,一双深邃眼眸藏著说不清的爱恨纠缠,默默佇立,久久不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