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搞什么啊......”
直到旅店厨娘將燉菜端到罗南面前,他还在捂著脸,懊悔刚刚一时衝动做出的决定。
明明打定主意绝对不会再多管閒事了。
明明刚刚在公会门口还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稳重,懂得趋利避害的冒险者了。
结果呢?
被一个黑髮小姑娘用那种眼神看了几秒,他就莫名其妙答应带人一起进行任务了。
採集任务。
说起来好像很安全。
可罗南心里很清楚,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只要带上“新人”两个字,安全这种东西就会立刻变得像洛德嘴里的“完整可回收性”一样难以捉摸。
虽然最后有新手引导补贴,但......咳。
“我真是有病。”
罗南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低骂了一句。
然后他的声音停住了。
燉菜的香气已经钻进了鼻子里。
陶碗里盛著热腾腾的浓汤,汤麵上漂著几块切得不算规整的肉,土豆被燉得边缘发软,胡萝卜和洋葱碎混在里面,表面还浮著一点油光。
这东西当然称不上什么精致料理。
放在罗南前世,可能也就是某小店里“老板招牌推荐——杂蔬燉肉”的水平。
但在三猪镇,在他刚刚从林子里带著伤回来,这碗燉菜几乎散发著圣光。
罗南沉默了一下。
他先没有急著动勺,而是伸手把旁边那只陶杯拉了过来。
杯子里装著半杯黑麦啤酒,顏色浑浊,泡沫早就散得差不多了,闻起来有股微酸的麦香和说不上来的木桶味。
罗南端起来喝了一口。
味道很粗糙,带著一点苦味,入口也不怎么顺滑,和他前世喝过的大乌苏相比完全不是一个次元的东西。
罗南会点它的唯一原因,是它够凉,也够便宜。
只要两铜幣就能让人短暂地產生一种“我好像还活著”的错觉。
罗南放下陶杯,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后非常诚实地拿起了木勺。
“算了。”
他低声说道。
“等吃饱了有力气再后悔。”
第一勺热汤入口的时候,罗南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咸味有点重,土豆里面还有一小块没完全燉透。
但是热的,而且有肉。
光是这两点,就足以让罗南暂时原谅这个世界百分之三十的恶意。
他低头一勺接一勺地吃了起来,刚才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念头,很快都被热汤和燉肉挤到了角落。
人类果然是一种很现实的生物。
罗南把碗里的土豆压碎,混著浓汤一起送进嘴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夸张。
但考虑到他直到不久前还在和哥布林为了几只耳朵互相拼命,倒也不算完全不准確。
等他把最后一点汤汁都用白麵包擦乾净塞进嘴里时,整个人的表情已经比进门时柔和了不少。
当然,也只是柔和了一点。
毕竟侧腰的伤还在隱隱作痛,明天还多了一个麻烦的小尾巴。
罗南放下木勺,摸了摸钱袋。
很好听的银幣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很快就站起身,走到了旅店柜檯前。
旅店老板娘罗莎正低头算帐。
那是个身材结实的中年女人,胳膊比不少新人冒险者的大腿还粗,脸上总带著一种“我见过太多欠钱混蛋”的冷淡神情。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罗南,又低了下去。
“吃完了?”
“嗯。”
“赊帐?”
“今天不赊。”
罗莎挑了挑眉。
这个动作让罗南感到了一点微妙的冒犯。
他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银幣,放在柜檯上。
“晚饭的钱,之前欠的房费估计得再过段时间还你了。”
银幣落在木柜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罗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罗南。
“发財了?”
“差点死了。”
“那就是发財了。”
罗南嘴角抽了一下。
从结果上来说,好像还真没法反驳。
罗莎把银幣收进抽屉,又从旁边摸出三枚铜幣,推回到罗南面前。
“多了。”
罗南看著那几枚铜幣,愣了一下。
“你居然会找钱?”
“我只是收债,不是抢劫。”
“差別很大吗?”
罗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罗南立刻把铜幣收了起来。
“很大,特別大。”
罗莎哼了一声,重新低头翻帐本。
“明天还住?”
“住。”
“那就別死外面。”
“这话听著真让人感动。”
“死外面就没人付房钱了。”
“……我就知道。”
罗南嘆了口气,转身朝楼梯走去。
旅店二楼的走廊很窄,木板踩上去会发出让人怀疑它下一秒就要断掉的吱呀声。
墙上的油灯火苗晃得厉害,空气里有股潮湿木头和旧被褥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至少比公会大厅里那股所谓“冒险者风味”要强一点。
罗南扶著墙,慢慢走到自己房门前,摸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大。
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把缺了条腿又用木条钉起来勉强保持完整性的椅子,一个用来洗脸的木盆,再加上一扇关不严实,半夜漏风的小窗。
这就是罗南目前在异世界的全部私人领地。
虽然严格来说,这片领地还不是他的。
他只是暂时租用,並且隨时可能因为交不起房钱被剥夺使用权。
罗南把门关上,反手插好门閂,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仿佛终於得到了许可,疲惫和疼痛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嘶……”
他低头看向侧腰。
之前在公会和旅店里一直强撑著没表现出来,现在没人看著了,伤口终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疼了。
罗南先把短刀、斧头和钱袋放到桌上,又把身上的皮甲慢慢解开。
这个过程非常折磨。
皮革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被血粘住,他每扯一下,侧腰就跟著抽一下,疼得他脸色一阵发白。
“哥布林。”
罗南咬著牙把皮甲放到椅背上。
“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体面的生物。”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里放著几样东西。
一卷还算乾净的布条,半瓶劣质伤药,用的只剩下一小块的灰白色肥皂和一根用来挑刺的细针。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罗南作为底层三流冒险者的医疗系统。
听起来很寒酸。
但考虑到真正的治疗药水价格能让人怀疑自己到底是在买药还是在买贵族家的祖传宅邸,这些玩意儿已经算是他能负担得起的最好选择了。
罗南先用水和肥皂把手洗了一遍,又把布条浸湿,慢慢擦掉伤口周围凝住的血。
木矛划开的口子不算太深,但位置很烦。
侧腰这种地方,一走路会扯到,一弯腰会扯到,连躺下的时候姿势不对都能扯到。
也就是说,它接下来几天会非常努力地提醒罗南——
你今天犯傻逼啦!
“谢谢提醒。”
罗南面无表情地对伤口说。
然后把伤药抹了上去。
下一刻,他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嘶——!”
那玩意儿不知道是用什么草根、酒精和恶意混出来的,涂上去的一瞬间,疼得就像有人往伤口里塞了一把烧红的细沙。
罗南一手按住桌沿,一手死死攥著布条,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灼烧感才慢慢压下去,变成一种麻木的钝痛。
【急救熟练度 1】
半透明的提示浮现在眼前。
罗南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
“谢谢,你可真贴心。”
他冷笑了一声。
不过骂归骂,他还是老老实实把伤口包扎好。
毕竟面板从不说谎。
只要熟练度涨了,就说明罗南刚才做的事情,確实跟之前相比获得了一点提升。
虽然这一点通常少得让人怀疑人生。
处理完侧腰,罗南又检查了一下肩膀和手臂。
肩膀上的划伤更浅,用清水擦乾净后撒点药粉就行。手臂则只是被木矛震得发麻,没有明显伤口。
他鬆了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著天花板。
今天这场战斗,贏得很难看。
非常难看。
如果不是那个百分比让他提前意识到不对劲,如果不是他及时停下脚步,如果不是那只拿木矛的哥布林动作慢了一点……
罗南现在大概已经躺在林子里,变成食尸鸟和野狗爭夺所有权的公共资源了。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的战斗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首先处理尸体的时候太大意了,他以为战斗已经结束了,可只要没离开林子,就不该默认已经安全了。
其次备用武器绝对不能离开自己的可触及范围,要是今天有斧子在手的话,局面会好解决得多。
最后,哥布林真是令人厌恶的物种!
想到这罗南睁开眼睛,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哥布林抢耳朵……”
这件事还是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如果只是某只哥布林偶然抢走了布袋,那还能解释成贪婪和混乱是它们的天性。
可今天那只明显是在钓鱼。
抢走布袋,停在灌木边缘,回头確认他有没有追上来。
这不是偶然。
是重复过很多次之后形成的经验。
罗南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
这件事他不打算管。
他不是侦探,也不是正义感爆棚的勇者。
活著,比好奇重要,毕竟好奇害死猫。
罗南抬起手,集中注意力,开始自己的日行检查。
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缓缓浮现。
【姓名:罗南】
【种族:人类】
【职业:无】
【力量:8】
【敏捷:11】
【体质:9】
【智力:12】
【感知:11】
【魅力:10】
【当前状態:疲劳/轻伤/失血/饱腹】
【装备:残破短刃/旧皮甲/旧手斧】
【技能:无】
【特性:空腹適应/运货骡子】
【熟练度:短刃使用lv1:17/30;投掷lv1:6/30;採集lv1:25/30;急救lv1:9/30;忍痛lv1:14/30;辨识lv1:27/30;??:??】
......
罗南的视线在最后一行停住。
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摸清楚这面板的规律。
有些熟练度很普通,閾值也很清楚。
但有的却是问號,就如同面板自己也不知道一样。
而根据罗南这半年来摸索出的经验,熟练度这东西不是单纯拿来好看的。
它平时涨得很慢,慢到让人怀疑是不是面板在故意嘲讽他。
可一旦某项熟练度达到某个閾值,就会发生“量到质”的变化。
有时候是属性提升。
比如他之前把【搬运lv1】练到三十之后,熟练度等级变成了lv2,体质则短暂闪了一下,从八变成了九。
而有时候则是给予他某种特性。
比如【飢饿耐性】达到閾值之后,罗南得到过一个很微妙的特性。
【特性:空腹適应】
效果是不容易感到飢饿,可以在没有进食的情况下坚持更长时间,飢饿状態下体力下降速度略微减缓。
很实用。
也很心酸。
罗南第一次看到这个特性的时候,心情复杂到差点笑出声。
別人穿越获得龙血亲和。
他穿越获得比较可以忍受饿肚子。
真是秦始皇摸电门——贏麻了。
不过正因为如此,罗南才越发確定一件事。
每种熟练度第一次质变的閾值都是三十,而质变了一次后的熟练度还可以迎来二次质变,但需要的熟练度更多,比如当他把【搬运lv2】的熟练度练到五十之后,搬运变成了lv3,还给他解锁了一个新的特性【运货骡子】。
效果是负重量提升,负重时体力消耗略微降低,同时肩背酸痛恢復速度稍微加快。
听起来像是某个黑心货栈老板看了都会点头称讚的牲口认证。
至於其他的,【职业】和【技能】,他目前还是一头雾水。
比如【职业】,虽然公会承认他是冒险者,但面板显然不这么认为。
而关於【技能】,罗南也从公会里的冒险者口中听过一星半点的传闻,但全部都是道听途说,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细节。
罗南盯著面板看了一会儿,最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片刻后,他一头倒在床上。
木板床很硬。
伤口被牵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
油灯火苗轻轻晃动。
半透明的面板在他眼前逐渐淡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虫鸣,以及楼下酒客模糊的笑骂声。
罗南闭上眼睛。
翻了个身,又立刻因为扯到伤口而僵住。
“嘶……”
他睁开眼睛,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低声骂了一句。
“哥布林真该死。”
过了片刻,他又闭上眼。
明天还有任务,得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