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喘息。
罗南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声音太远了,断断续续。
是谁?
他想回头。
可脖子犹如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怎么也动不了。
视野里只有一片晃动的火光。
“跑……”
下一瞬,喊声被尖叫盖住。
罗南看见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裤脚,很快又被拖走,泥地上留下几道血痕。
有什么东西在笑。
阴冷,充斥著讥讽和邪恶。
最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在黑暗中浮现出的数字。
【0.01%】
罗南猛地睁开眼睛。
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右手下意识摸向枕边的短刀。
手指碰到刀柄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並不在林子里。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冷汗。
木窗被夜风吹动传来轻微的吱呀声,窗外依旧是夜。
罗南坐在黑暗里,盯著自己发抖的手看了片刻。
然后他低声骂了一句。
“……真该死。”
......
罗南没能再睡著。
他原本还想躺回去,闭上眼睛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只要一合眼,那片晃动的火光就会重新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於是他乾脆放弃了。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罗南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侧腰的伤口依旧在疼,好在经过昨晚处理后,已经没有继续渗血。
不知道忍痛熟练度满了之后会不会给他一个免疫疼痛之类的特性……
他小心翼翼拆掉沾满血渍的绷带,重新换上乾净的布条,把旧皮甲套上,又把短刀、手斧和钱袋依次检查了一遍。
钱袋里的银幣少得让人心痛。
七枚银幣听起来不少,但扣除昨天晚饭和今天必须购买的补给,以及那把早就该换的新短刀之后,罗南非常清楚,那点银光很快就会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蒸发掉。
简单洗了把脸后,罗南推开房间下楼。
旅店一楼这时还没什么人。
罗莎正靠在柜檯后面打瞌睡,见他下来,抬起了眼皮,打了个哈欠。
“脸色真差。”
“没睡好。”
“做噩梦?”
“梦见我没钱。”
罗莎沉默了一下。
“那不是噩梦,是现实。”
“谢谢,一大早就听见这么有建设性的安慰,我感觉好多了呢。”
罗莎哼了一声,从一旁拿起一块黑麵包丟给他。
“路上啃,记你帐上。”
罗南接住麵包,嘴角抽了一下。
“你刚刚不是说我没钱吗?”
“所以记帐。”
……
他啃著那块硬得能拿去垫桌脚的黑麵包,推开旅店大门,走进清晨的冷空气里。
三猪镇的早晨並不安静。
虽然现在天刚刚破晓,但卖菜的农妇已经推著小车往集市走了。马夫在路边给马套鞍,罗南路过时还跟他打了声招呼,毕竟都是老熟人了。
泥路上还残留著昨夜的潮气,踩上去有些发黏。
罗南一边走,一边儘量避开那些顏色可疑的水坑。
他和梅约好的地点,是镇东街口的一根旧木桩旁。
那里离公会不远,也正好在前往市集和铁匠铺的路上。
今天他们不是直接出镇进行任务。
至少罗南是这么决定的。
带新人冒险者出门之前,第一件事一定不是热血沸腾的踏上冒险旅程。
得確认她有没有带够补给……最好还有一点能防止她把自己作死的常识。
当然,通常最后一项是最难买到的。
罗南到的时候,梅已经在那里了。
她来得比罗南还早。
黑髮少女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还是昨天那身利落的衣服,齐肩的黑髮用簪子別著。琥珀色的眼睛在清晨微光里亮得过分,看起来昨晚睡的很好。
罗南看著她,又想起自己那一夜没怎么合眼的惨状,心情顿时更加复杂了。
听见脚步声,梅转过头。
“早啊。”
她笑著开口。
“早。”
罗南咬了一口黑麵包,声音有些含糊。
梅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脸色很差耶。”
“谢谢提醒。”
“没睡好吗?”
“睡得很好。”
罗南面无表情地说。
“真的没事吗?”
梅歪了歪头。
罗南没打算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因为少女而做噩梦了吧。
他强硬地咽下那块差点把嗓子刮破的黑麵包,抬手指了指街道的另一边。
“走,先去买东西。”
“买东西?”
“装备和补给。”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罗南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梅,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为什么会连出门做任务前要买补给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梅眨了眨眼,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山上。”
“……山上?”
“嗯。”少女点点头。
“之前一直住在山上,后来被家里赶出来了,就……”
“等等。”
罗南抬手打断了梅。
“別说了,总感觉会听到一个很麻烦的答案。”
他呼了口气,看著梅,语气认真起来。
“听好了,出镇做任务前一定要准备好补给,不论你接的是什么任务。”
“这样不是为了让你显得专业,而是为了別死的太蠢。”
罗南扳著手指说道:
“水和乾粮,绷带伤药,必要的时候比武器还重要。毕竟冒险者死在怪物手上是常有的事,但不能因为忘带补给而死在路上,那可太丟人了。”
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罗南觉得自己腰更疼了。
“算了,走吧。”
他转身朝著市集走去。
“先把能买的补上。”
市集已经热闹了起来,各种小贩挤在一条泥路两旁叫卖著自己的商品。
罗南带著梅买了一个便宜的水囊,一小包硬麵饼,一卷绷带,还有一小瓶味道刺鼻的劣质止血粉。
每买一样,罗南的钱袋就瘪一点,罗南的表情就更臭一点。
等他把所有东西买齐,钱袋里除了预留给短刀的之外只剩下了一枚银狮鷲和一些铜戈尔。
梅抱著那堆补给,认真地看著他。
“冒险者很花钱。”
“你开始理解这个职业的本质了。”
罗南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东西塞进背包,然后看向梅:
“事先说好,今天你所有的花销都是我帮忙垫付的,所以等你有钱了得还我。”
“还你?”
“对!还我。”
罗南没好气地说道。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债主了!”
“债主?寨主?”
“不是……算了。你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