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从船尾一路延伸到昨夜图书馆的回忆终於在杖尖与石子之间停了下来。
艾伦的意识重新聚拢回清晨这座空荡荡的练习场。灵性激活的状態依旧维持著,魔力在四下里雀跃,安静地等著他下一步的指令。
他在心里立起了第一个静態画面:左掌托著的石子脱手而出,沿一道平稳的拋物线朝斜前方飞去。
这道拋物线的落点偏向假人侧前方一臂开外的空处,刻意避开了假人本身。
这一段他闭著眼都能推演明白,於是乾脆只从中截取了几个关键的瞬间,让它们化作一串静止的画面:出手、过顶、下坠。
至於这几幅画面之间,石子究竟怎样划开空气、速度又如何隨著每一息变化,他一概不去深究。那段过渡本就服从於他烂熟於心的拋体规律,魔力几乎不必为它操半点心。
接著,在石子即將掠至假人侧前方的那一幅画面之后,他又接上了一个新的节点——
一股斜向的力凭空衝击石子,將它原本奔向空处的弹道猛地扳转,重新对准了假人的脑袋。
这一下转向,是整套构想里唯一称得上“悖理”的环节。现实中没有哪股力会平白无故地在半空冒出来,所以这一段,他老老实实地留给魔力去强行兜底。
最后一个画面,落在石子结结实实砸中假人面门的那一瞬。
艾伦在心里確认了这一连串画面的先后次序,將它们一併作为命令交了出去。
“去。”
话音落地,左手隨之一空。
石子先是顺著那道熟悉的拋物线朝斜前方飞出,眼看就要擦著假人的肩侧滑过。
偏偏就在那一点上,它的轨跡毫无徵兆地折了个角,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凭空拨了一下,径直拐向假人,啪地一声脆响砸在了那张木头脸上。
成功了!
艾伦盯著假人脸上那个被石子磕出的浅白印记,胸口先是一空,马上又被一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填满。
这样一道会拐弯的念弹,在他这几天翻烂了的理论书里,是被明明白白归进锡阶的——念动力术式一旦要在飞行途中改换方向,对构想精度的要求便陡然拔高,刚入学的新生连一道笔直飞远的念弹都未必施展得顺畅,更別说让它中途转向。
可刚才那一次施法,压在他意志上的负担竟然只比放一道最基础的、笔直的铅阶念弹重了那么少许。
绝对谈不上翻倍。
这一点几乎可以忽略的额外消耗,与“铅阶”“锡阶”之间那道本该清清楚楚的界限放在一起,正好印证了他昨晚在图书馆里推演出的那套构想逻辑。
接下来,他要拿那个曾把自己卡得死死的聚光来验一验。
他几乎没怎么停歇,便將杖尖调转,对准了练习场前方那片仍笼在熹微晨光里的空地。
聚光,这个几乎每个新生入学头几天就能学会的铅阶照明术式,曾经是把他钉在耻辱柱上的头一根钉子。
那天在训练场,索伦提点他“把光想像成被吸进去的烟”“魔力能改变光的性质”,他靠著硬压下满脑子的疑问勉强成过一次,转瞬便又溃散了。
癥结他早就明白:他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光怎么就能被一根木头魔杖吸进去、再吐出来。
但这次,他已经不再需要去弄明白这个过程了。
他闭上眼,建立起聚光的第一个节点:自己前方与魔杖周围的环境里,无数道光线正沿著笔直的路径四下穿行。
他当然没本事把现实里那多到数不清的光子一粒一粒想全。他只取了寥寥几道笔直的光线作为代表,以少量代指全体——这点取巧恰恰是那套省魔力的逻辑所允许的。
第二个节点紧隨其后:这些笔直的光线齐齐消失,仿佛尽数被卷进了魔杖中段那枚核心纯晶里头,在晶体內部反覆折返、来回弹跳,活像一整块大得离谱的导光晶石,只肯从缝隙里漏出极薄的一线光来。
光怎么会自己钻进纯晶?这中间的过程他依旧完全想不出逻辑。可这一次他半点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直接把这一段交给了魔力。
普通法师施聚光,构想到这一步,多半就直接让魔杖把光吐出来了事。艾伦却又往里添了一道工序。
他以核心纯晶困住光线的那一幕为起点,接上新的节点:杖尖那枚负责释放的副纯晶也跟著亮了起来,仿佛核心纯晶里囤著的光线,正顺著杖身被稳稳输送到了杖尖。
光绝不可能在木头里流淌,这道理他再清楚不过。但同样的,他不去管这个过程,只在乎过程首尾的节点。
最后一个节点落定:杖尖的纯晶朝前铺开一片光面,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把那片晨光熹微的空地照得明亮起来。
艾伦睁开眼,给出了命令。
剎那间,他魔杖周遭连同身前那一大片的光线齐齐黯淡下去,竟像有谁把刚露头的朝阳又往回按下去了一截;与此同时,杖尖果然散出一蓬光来,稳稳照亮了身前那一小方地面。
这一次,光没有再溃散。只要他维繫著那道灵性命令,这蓬光便始终安安稳稳地亮著。
他心满意足地休息了一小会儿,又有了些新想法,开始调整最后那个节点。
他將杖尖光面“朝前铺开”的那一幅画面,从原先的大片散射,改作一束齐整的平行光。光照亮的面积当即缩了下来,射程却远了许多,像一道笔直的光柱直直扎进练习场外侧。
他再把这最后一幕改成向一点聚拢。光束越收越窄,最终凝成指尖粗细的一点,落在木头假人的胸口上。
维持了没多久,那一点上便丝丝缕缕地冒起了青烟。
艾伦挑了挑眉。
不过这份灵活也並非凭空白得。
比起普通法师那套“吸光—吐光”两步到位的简略构想,他这一套显然至少多绕了一个节点,意志上的负担因此比刚刚那道念弹重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只要想想这术式既能当大灯泛照、又能凝成光柱远投、还能聚成一点用来引火,这点额外的吃力就显得怎么算都划算了。別的新生可变不出这么多花样来。
他顺势又试了试昨晚一併重构过的硬化。
这一回他索性把构想直接下沉到了粒子的尺度:木头假人表面那层木质纤维的有机分子,在下一个节点里齐齐换成了大小相似、却排布得密实得多的另一种粒子;再下一个节点,这些粒子已然大小相等、彼此对齐、排列成了类似金属的致密晶格。
这种微观结构,自然会在假人表面披上一层堪比金属的坚壳。他抬手敲了敲,触感果然坚硬扎实。
虽然魔力强行完成的悖理过程大多都会被基础规则逐渐驱散,比如这种硬化几分钟后就会变回原样。
但这不影响他已经完美施展出了硬化这个铅阶术式的事实。
到这一步,艾伦反倒没了再往下验证的兴致。
他甚至懒得回头去碰那个曾让他栽过跟头的“魔杖飞来”。眼下的他,早已不必靠那个微型术式来確认什么了。
他迈步朝宿舍的方向走去,隨手將魔杖往身侧一送。
那根制式魔杖便温顺地浮在了他的手肘边上,带著一种微弱的、近乎呼吸般的起伏,不紧不慢地隨著他的脚步一道移动。
放在一周以前,他大概会对著这么个问题发愁:到底得套上一组怎样繁复的方程与参数,才能让一件物体平平稳稳地吊在一个走走停停、隨意晃悠的人身边?
而现在,他什么方程都不需要。他只需不间断地朝魔力递去同一幅画面——魔杖就悬在我的身侧——魔力自会替他打理好余下的一切。
更妙的是,这种让魔杖始终悬浮的方式,因为要一刻不停地维繫著那道灵性命令,因此还能给他的意志带来一丝微弱的磨礪。
艾伦忽然就想通了一件事。
入学这些天,他偶尔会在学院里撞见某位高年级学长,魔杖就那么静静浮在身侧,隨著他一起行走。
他之前总以为那是高年级人物才有的装酷做派,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另一层用意——这些人多半是趁著走路的工夫,也要顺手维持著对自己意志的锻炼。
想到意志,艾伦心念一动,顺手把面板调了出来,想看看这一早上折腾下来,那个磨人的数字有没有挪动半分。
【魔法属性:
灵性权限:62 |意志强度:31 |精神精度:61】
意志强度仍旧稳稳钉在31,纹丝不动。这倒在他意料之中,一早上这点零敲碎打的施法量,本就远谈不上能撼动这个数字。
可真正让他眼睛一下瞪圆的,是另一个数字。
精神精度。
这个本就在新生里拔尖的属性,竟从他烂熟於心的53,一口气爬到了61,整整涨了8点。
艾伦怔了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其中的缘由。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8点的增长,与昨晚那场顿悟、与今早这一连串成功的验证脱不开干係——
当他真的確立、又亲手印证了这套属於自己的构想逻辑,面板便像是重新掂量了一遍他在“施法构想”这件事上的能力,给出了一个更高的评分。
意志的数字纹丝不动,精神精度却凭空长了一截。
这一早上,真称得上是意外之喜接著意外之喜。
艾伦让面板消散,嘴角不知不觉就翘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平。
此时太阳已彻底跃出地平线,灿金的光铺满了整条上坡的石径,也铺满了他眼前这条豁然开朗的去路。
他踩著满地晨光朝宿舍走回去,手肘边那根魔杖一晃一晃地隨行,像极了一条摇著尾巴的小狗。
……
艾伦推开宿舍门时,卢卡已经起床並洗漱完毕了,正坐在床沿上对付一只昨晚没捨得吃完的甜美水果。
他一抬眼瞧见艾伦,先是被那张掛著大大笑容的脸晃了一下,嘴里的果子都忘了嚼。
“我说,”卢卡含混地咽下那口,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大清早的,你这是捡著金幣了?还是说……梦见自己变成全校第一了?”
“比那两样都强。”艾伦把魔杖收回杖鞘,在自己床边坐下,语气里那股藏不住的轻快连他自己都觉得稀奇,
“困了我整整一周、让我在施法时时好时坏的那个毛病,我把它彻底治好了。”
卢卡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一周里,他这位室友在术式上栽的跟头他可没少看在眼里。
明明顶著一身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灵性天赋,偏偏一到训练场就忽好忽坏,活脱脱把“高天赋废物”那个难听的名头给坐实了。卢卡嘴上从不提,心里却替他憋著一股说不清的彆扭。
“治好了?”他凑近了些,蜜糖色的圆眼睛里满是好奇,“怎么治好的?你那毛病……不是说在构想方面卡著么?”
艾伦顿了一顿。
前世那套被科学与逻辑武装到牙齿的思维如何反成枷锁、又如何被他重新拆解兑换成施法的利器,自然是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的。
但那条想通了的核心道理本身,倒是可以换一副更对本土法师胃口的说法讲给卢卡听。这位室友天赋有限,多半也用不上,但既然这样诚心提问,艾伦也乐得分享。
“大概是这样,”他斟酌著开了口,“你下次施法构想的时候,別再一门心思去想那个变化的整段过程了。你试试只在脑海中构建出几个最重要的关键节点式画面,把它们都想清楚確定下来。”
卢卡眨巴著眼,似懂非懂。
“就比如,”艾伦换了个更实在的说法,“你要把一块软泥捏成方块,別去想这泥是怎么一点一点鼓起棱、收成角的。你只要先想清楚『眼下是一团这样的软泥』,再想清楚『最后是一个什么样的方块』,把这头一个画面和尾一个画面在脑子里钉牢,中间那段怎么变化,交给魔力自己去完成。”
“只要这几个定住的画面,能从你眼前的样子一路接到你想要的构想结果,中间不中断,就够了。”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而且这几个画面前后挨著的变化越是合乎常理、越是自然,最后术式的效果说不定就能越好。”
卢卡盯著半空,眉头拧著想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那神情分明是听是听进去了、却没怎么往心里去。
“听著是挺高深……”他挠了挠那头沙金色的捲髮,咧嘴一笑,半是自嘲半是认命,“不过这种进阶的窍门,我这点天赋怕是很难掌握。我啊,还是老老实实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艾伦也不勉强,笑笑没再多言。
然而下一秒,卢卡那点蔫劲儿就跟没存在过似的,整个人猛地精神起来,啪地一拍大腿。
“差点把正事给忘了!”他一把扔下手里的果核,“走走走,带你看场比赛去!”
“比赛?”艾伦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比赛?”
“定点角力球啊!”卢卡说这名字时眉飞色舞,“魔法学院的学生之间,就数这个最流行了,学院隔三差五还正经办比赛呢。不过今天上午这场算不上正式,是两支高年级学长的队伍打著玩的友谊赛。”
他越说越来劲,又神秘兮兮地压低了点嗓门:“不过呢,学生们私底下都不叫它正经名字,都管它叫『飞蛾球』。至於这名字是怎么来的……等你把规则都弄明白了,或者亲眼看上一场,自然就懂了。”
艾伦被他这副吊人胃口的架势逗得有些好笑,倒也確实勾起了几分兴致。
“听你这意思,”他忍不住问,“你对这玩意儿很熟?”
“倒也不是。”卢卡摆摆手,半点不心虚,“我入学前也就听过个名字。是昨天在浴场里,听见几个人正热火朝天地聊今天这场球,我一好奇就凑过去打听,结果还真碰上位热心学长,把这运动仔仔细细地讲给了我听。”
艾伦瞭然。
他心里想了一下:下午才要应约和伊莲去河谷镇的魔杖店,上午这半天空著也是空著,去看看这项在学生里流行的运动,倒確实是个不赖的消遣。
“行,”他从床沿站起身,“我先去洗漱,洗完就走。”
等艾伦收拾好,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宿舍,朝著学院主体建筑群最高处那座大体育场走去。
那座体育场的位置颇有些特別。它孤零零地盘踞在整片建筑群的最顶端,甚至像是刻意从那一大簇白色楼宇里挣脱出来了几分,独占著南坡近顶的一块开阔平地。
一路向上,卢卡也没閒著,把那位热心学长教给他的规则挑基础的讲给了艾伦听。
“场上只有一个球,”他比划著名,“两队各上六个人,一队三排分別是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一排排面对面站开,整支队伍的外侧轮廓是个朝著对手凹进去的弧形。
“每个人都得老老实实站在自己那个圈里,那圈直径也就一米五。你要做的,就是靠念动力把那唯一的球推过对面整整三排人,让它触碰他们身后那张弧形的网,碰到一回就算得一分。”
“只用念动力么?”艾伦一下抓住了关键,“那不就成了比谁的念动力又准又远?”
“聪明!”卢卡讚许地一点头,“不过没有那么简单。场上十二个人,万一同时衝著那一个球使念力,轻微的魔力紊乱一搅和,那球的轨跡就乱得没边了。再加上两边你爭我夺,那球飞起来——”
他说到这儿忽然剎住,狡黠地朝艾伦眨了眨眼:“对了,规矩你也大概有数了。我考考你:你猜这球凭什么叫『飞蛾球』?”
艾伦顺著他刚才那几句话往下一捋,几乎没花费多少时间思考。
十几个人同时拿念力扯著一个球,魔力彼此搅成一团乱麻,那球的飞行轨跡必然东倒西歪、忽上忽下,简直就像……
“因为那球飞起来的轨跡,”他慢悠悠地回答,嘴角已先一步扬了起来,“是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的混乱线条,就跟一只扑棱著乱撞的飞蛾一样。”
卢卡愣了一下,隨即一拍手,大笑起来:“厉害啊你!一猜就中!我当初可是听学长讲了半天才回过味来的。”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大体育场面前。
艾伦这才留意到,周围三三两两的学生竟都朝著同一个方向匯去,脚步里透著几分赶场子似的雀跃,其中有好多还是他有些眼熟地刚入学新生。
看这架势,这场连“正式”都算不上的友谊赛,到场的人竟著实不少。
“看见了吧,”卢卡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我就说这运动火吧。”
两人隨著人流进了体育场,找到了两个空位坐下。
卢卡瞄了一眼底下尚未就位的场地,解释道:“离开场还得一会儿。不过这种球赛一共也就打两个小时,不会耽误咱们下午跟伊莲去河谷镇。”
艾伦“嗯”了一声,靠回椅背。
清晨那场酣畅淋漓的验证,连同精神精度凭空窜上去的那8点,此刻仍像一小簇暖火在他胸口安安稳稳地烧著。
现在什么急迫的事都没有,难得能这样鬆快地坐下来看一场热闹比赛,倒也正合適。
他的目光落向下方那片开阔的场地。两支高年级的队伍正分別聚在一起往里走,似乎在进行著某种赛前討论,还没各自站到自己的点位上去。
艾伦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们,等著看一看这个能让满场学生特地跑来捧场的“飞蛾球”真打起来究竟是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