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对艾伦来说过得既漫长又飞快。
周三上午,他所在的训练组终於轮到了变化学派首席的大课。
这位首席授课时反覆落在同一个词上——形与质的边界。
他当著满教室新生的面,无杖无咒地把一团软泥揉成稜角分明的立方,又让一截普通木片在指尖触碰间获得石材般的硬度,再把一只摔裂的陶碗碎片拼合归位,裂缝在眾人注视下一寸寸闭合。
塑形、硬化、修补,三个铅阶术式在他指间轮番呈现,乾净利落。
课后艾伦记在心里的除了三段標准构想要点,还有这位首席掛在嘴边的那句话:变化学派要做的是说服世界承认一种新的形態。
当天下午则是针对这几个基础变化学派术式的统一练习实践。
真正让他叫苦不迭的是周四。
上午整个排给了体能训练。学院的逻辑非常合理:施法本就是身体、精神、灵性、魔力环环相扣的一整条传导链,链条最前端的身体若是垮了,后面再精妙的构想也无从谈起。
於是新生们被赶到坡脚的训练场,绕著场地长跑、负重,做一些说不出名堂的力量动作。
没过多久艾伦就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是货真价实的吊车尾。
他喘得像一只漏风的旧风箱,小腿在第二圈之后就开始不听使唤,落在队伍最末尾的位置几乎从头保持到尾。
前世那具天天对著屏幕、出门全靠四个轮子代步的身体,和如今这具同样单薄的少年身体,倒是在“四体不勤”这一点上跨越生死地达成了某种默契。
艾伦一边在心里埋怨原身不爱运动,一边把牙关咬得死紧,硬是没让自己停下来。
下午的意志训练,则更是一场不加掩饰的折磨。
负责的教师让所有人维持灵性激活的状態,一直撑到精神力彻底见底,眼前发黑、思绪发钝,短暂歇息片刻后再来一轮。
这是锻炼意志强度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方式,原理与锻炼肌肉如出一辙:反覆榨乾,反覆恢復,日积月累便能拓宽意志的上限。
即便对於意志强度有31的艾伦而言,这种训练的滋味也称得上煎熬。
可他甘之如飴。
原身那脆弱到连铅阶都撑不住、被铜阶法师判了“死刑”的意志,如今已经被他这位新主人远远甩在身后,每一次撑到枯竭的酸胀,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自己究竟比从前强了多少。
可惜仅仅一周或几天的训练还不足以让面板上的数字发生变化,艾伦觉得想升到32可能至少还需要一两周时间。
周五上午又是体能,他依旧在队尾喘得昏天黑地;下午则换成了关於魔法在文明中重要程度的研討讲座,外加对本周所学的一次总结提升。
一周的课程节奏就这样在汗水和精神力的反覆透支中被填满。
而在所有这些被安排好的时段之外,艾伦把能挤出来的每一分自由时间都泡进了学院的东图书馆。
这几天下来,他对东图书馆目標区域那几排书架已经熟到闭著眼都能摸对位置,也彻底搞懂了那种还书时用附属装置把书压缩成厚卡牌、用时藉助附术装置还原放大的借阅方式。
不得不说这样的设计让图书馆的容量大了不少,书架高度对学生们也很友好。
对於这些文字,他读得越多,心里那条若隱若现的路径就越清晰,也越焦灼。
他施法的表现在外人看来仍然是有些混乱。
训练场上的艾伦,时而乾净利落地放出一个术式,时而又在同一个术式上接连翻车,旁人只当这位“高天赋废物”名不虚传,连铅阶都还在跌跌撞撞。
只有艾伦自己心里最为清楚。
他其实早已摸索出一条成功率勉强算高的构想路子,真要稳稳噹噹地放大部分学过的术式,並非做不到。
反正就是儘量增加构想过程中那些不用科学逻辑解释的魔法幻想的占比,虽然这让他的大脑无比彆扭,但总体而言已经不那么容易失败或中断了。
之所以在眾人面前显得忽好忽坏,是因为他总忍不住在每一次练习里换著花样去试,只为了找出那条最省力、最高效的路。
说到底,他眼下表现出来的稳定性远远低於他实际能达到的水平。
卢卡和他几乎活在两套作息里:艾伦一头扎进图书馆的时候,卢卡则在食堂、走廊、训练场之间长袖善舞,今天认识了哪个学长,明天又打听到哪桩八卦,回宿舍便一股脑倒给艾伦听。
妮婭依旧是生命学派术式练习时沉默却可靠的搭档,两人偶尔在分发器材或互相验证术式时交换一两句话,那层因混血身份而生的微妙默契始终没有消退。
达里安则还是保持著那种远远的关注,课间偶有目光交匯,彼此点一下头便算招呼,谁也没有贸然靠近。自从那晚在长椅上交换了各自的秘密,这种心照不宣的距离反倒让两人都觉得安心。
至於伊莲,她偶尔碰见艾伦和卢卡时也会閒聊几句,期间三人確定了周末下午一起去魔杖店的具体时间。
转眼就到了周六。
按照正常安排,这一天上午本该根据不同情况和需要设置些轻量活动,不过学院体谅新生入学头一周需要喘口气適应,便索性空了出来,不设任何內容。
到了下午的自由时段,艾伦原打算照例泡进图书馆,却被卢卡连拖带拽地按住了。
“你都快在那些破书里长出霉斑了,”卢卡一脸嫌弃地捏了捏艾伦的胳膊,“走走走,跟我去泡个澡,再这么熏下去你身上那股墨水味儿都要让女生躲著你走了。”
艾伦本想推辞,可架不住这位室友的死缠烂打,最终还是被半哄半逼地拐去了学院的大浴场。
浴场是学院里少数几个需要额外付费才能进入的场所之一。
不过对这些大多出身殷实之家的学生来说,那点费用也算不了什么,因此在周六下午这种学生普遍閒暇的时候,宽阔的浴场里堪称一句人头攒动。
蒸腾的雾气把整个空间裹得朦朦朧朧,墙角那几枚负责加热的大型附术晶石散著恆定的暖意,水汽在高高的穹顶下凝成水珠,又时不时滴落回池中。
艾伦泡进温热的水里,起初確实舒坦了片刻,可没撑过多久,脑子就又自顾自地转回了那个盘踞多日的难题。
这几天读过的那些构想理论、自己在术式上反覆试错攒下的零碎经验,此刻全都在他脑海里翻涌。
他甚至已经能把这一周学过的大半基础术式都用那套科学加魔法的混搭法子勉强实现出来:
变化学派的塑形、硬化、修补,效果都算说得过去;连一开始让他频频出丑的魔杖飞来和聚光,在他学会克制自己、多用些天马行空的魔法想像而少套那些参数方程之后,成功率也实打实地往上爬了一截。
照这个势头走下去,再给他一两周,这些基础术式应该就能彻底不再出岔子。
可这远远不够。
艾伦心底始终有一种近乎执拗的预感——他离把科学与魔法真正打通的那一步,已经近得不能再近,仿佛只差一点点灵光,就能戳破横在中间的最后一层窗户纸,从此走上一条只属於他自己、远比眼下这种勉强糊弄要高效强大得多的构想之路。
然而那点灵光究竟是什么,他偏偏怎么也抓不住。
他靠在池壁上闭目苦想,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一阵男生间嬉闹的鬨笑声穿过雾气钻进了他的耳朵。
艾伦循声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浓重的水汽搅得视野一片模糊,他只能影影绰绰地辨认出,起初是一小群男生围著中间面对面站著的两个人,似乎在玩什么游戏。
紧接著,那一带腾起一团更浓的雾气,连那几个人的轮廓都被彻底吞没,什么也看不真切了。
等这团雾气慢慢稀薄下去,重新显出人影时,艾伦发现外围那一小圈男生大致还站在原地,可中间那两个人却已经从面对面直立的姿势,变成了一种半蹲半站、彼此较著劲的古怪模样。
也不知道刚才那片雾气底下,他们究竟换著花样玩了些什么。
那几声未歇的鬨笑勾著艾伦的好奇心,他不由自主地开始琢磨:那两个人为什么会换成这副姿势?被雾气挡住的那段时间里,中间到底发生了怎样一连串的动作?
想著想著——
艾伦的心臟猛地一顿。
一道电光石火般的念头毫无徵兆地劈进了他的脑海,精准无误地击中了他这些天来苦寻不得的那处空缺。
他几乎是本能地霍然站起身,温热的池水从肩头哗啦淌下,也顾不上动作太猛带来的那阵轻微眩晕,脱口就喊了一声:
“我想到了!”
这一嗓子把正在不远处水里憋气练习的卢卡嚇得一个激灵,呛著水冒出头来,瞪圆了眼睛看他。
艾伦却已没时间解释,只匆匆撂下一句自己有要紧事得赶在图书馆闭馆前去查些资料,就胡乱抹了把脸,迈出脚步朝浴场出口疾走离去,留下卢卡抹著脸上的水珠,对著那团雾气一脸茫然。
艾伦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到东图书馆的。
此时离闭馆还有些时候,馆內人影稀疏,只有几盏隨人靠近便缓缓转亮的微光灯在书架间投下一团团暖光。
他轻车熟路地拐进那几排他这几天泡熟了的书架,伸手从中抽出两枚厚实得像卡牌的小册子。
这两本他早就翻过,也早就在心里记下了位置,刚刚在浴场顿悟的那一刻,脑子里头一个冒出来的便是它们。
他快步走到馆角那台借阅復原的附术装置前,把两枚小册子依次放上去。
隨著装置表面那枚纯晶亮起一缕微光,被压缩的册子在他眼前一寸寸舒展、增厚,转眼还原成两本並不算厚的寻常书籍。
艾伦抱著书在最近的一张长桌旁坐下,將两本书並排摊开,各自翻到他想看的那一处。
左手边这一本,是许久以前一位白银阶法师留下的、关於施法构想的隨想与经验隨笔。
艾伦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被他反覆读过的文字上。
那位前辈写道:施法构想绝非越细致越好,过分繁琐冗杂的想像,反而会削弱术式最终的成效;真正高明的构想,应当是一段恰好指向终点的优雅过程,不掺杂任何细枝末节的赘想。
这几天泡在书堆里,艾伦早就明白,这种理论在如今的魔法界几乎算得上共识。
维罗妮卡首席在第一堂课上之所以反过来强调要儘量把构想想得细致完整,多半是顾及刚入学的新生连一段完整构想都难以搭起来,索性先教他们那套稍显“过时”的传统法子打底罢了。
艾伦的视线转向右手边的第二本。
这一本是另一位日后同样躋身白银阶的天才法师,在自己还停留於铜阶时写下的学习笔记。
笔记里有这样一段坦白:他时常觉得,把魔法效果產生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构想一遍实在没什么必要,施展许多术式时,他乾脆偷懒,只在脑中勾勒出那几个最关键节点的静態画面,施法照样能成。
可惜这法子在他手里时灵时不灵:有时多构想几个节点画面,效果便更出色;有时多添了几个节点画面,效果反倒大打折扣。
他始终没能琢磨明白这背后的原理,只能把它当成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未解之谜记在纸上。
这两段文字在艾伦脑海里来回播放,与刚刚浴场里那一幕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他想起雾气遮住那两个男生时的情形。
被雾气挡住的那段过程,对那两个当事人或许非常重要——他们计划著怎么动作,彼此怎么较劲,都有他们的理由和逻辑。
可对他这个隔著雾气的旁观者来说,那段过程压根无关紧要。
他眼里真正確定下来的,只有一个结果:那两人从直立换成了半蹲半站的姿势。
往后他们不论还要做出別的什么变化,也必然是以这个切换之后的姿势作为新的起点。
中间那段被遮蔽的过程是怎么走完的,对结果毫无影响。
艾伦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个念头顺著这条思路豁然铺展开来。
他想,会不会对於施法构想而言,最高效的方法根本不在於去想像那一连串动態的变化过程,而仅仅在於想像一个个静態的节点画面?
魔力在接到命令之后,“看见”了施法者脑中勾勒出的这些画面,便努力去把它们逐一变成现实。
至於从这个节点到下一个节点之间,那段具体的变化究竟是怎样发生的、依循著怎样的原理,对整个魔法的成型其实无足轻重。就像那团雾气底下的过程,作为施法者来说根本不必去管。
而这对自己来说又无比重要。因为困住他的就是自己无法理解的那些魔幻变化过程,单论想像出静態画面的能力,他这个看过无数虚构作品的现代人显然更具优势。
顺著这一步,他几乎是立刻就触到了最关键的那一层。
艾伦的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假如从一个节点画面过渡到下一个节点画面之间的那段变化本身,单凭魔力之外的世界基础规则就能自然而然地完成——那么这一段变化所需的魔力,岂不是相当於被省了下来?
反过来,倘若两个节点画面之间的变化太过於悖逆基础规则、根本无法自行发生,那就只能逼著魔力去强行填补、硬生生地把这段不合理的变化给完成,最终留给术式效果的魔力自然也就被大量消耗,效果隨之打折。
艾伦越想,胸口越是发烫。
写下第二本笔记的那位前辈,亲口说出增加构想节点画面有时是好事、有时是坏事,却可能终其一生都没能找出缘由。
而此刻,艾伦觉得自己已经替他把这个原因揪了出来。
那位前辈多勾勒的那些节点画面,有的恰好让节点之间的变化更多地交给了基础规则去完成,於是省力而高效;有的却反倒让节点之间凭空多出一段需要魔力强行实现的悖理变化,於是费力而低效。
他自己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別,所以只能眼睁睁看著效果忽好忽坏。
更何况,对那些从未受过系统化科学教育的本土法师来说,他们脑中勾勒的绝大多数节点画面本就谈不上什么数学与物理的逻辑,几乎任何节点之间的变化都得靠魔力来强行兜底一部分。
这种情形下贸然往里多塞节点画面,確实极有可能让原本足够完成较少几段变化的魔力,无法完成数量更多、却未必更合乎逻辑的那一长串过程。
一切都对上了。
艾伦在心里把这条逻辑反反覆覆推演了好几遍,越推越確信它有极大的把握是真实而有效的。
那么,属於他自己的那套构想逻辑,便可以就此彻底確立了。
对任何一个术式,他都可以先把其中自己能够理解、合乎科学逻辑的那部分变化过程,拆解成一连串发生关键转折时的静態节点画面,並尽力让这些节点彼此之间的过渡单凭不牵涉魔力的基础规则就能自行完成;
再把那些他无论如何也参不透的、纯属魔幻的变化过程,儘可能地压缩成寥寥几个节点画面——这几个画面之间的变化究竟是怎么实现的,他一概不去深究,整个过程都交给魔力去自行成全。
如此一来,他不光能为任何术式都搭起一段完整可行的构想,还能省下一部分本该用来强行实现那些不合逻辑过程的魔力。
省下来的这部分魔力,既能减轻压在他意志上的负担、提升连续施法潜力,也应该能让术式最终的效果更好一些。
推演到这里,艾伦长长地、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背负许久的重担。
也正是这口气出口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一道目光正一脸无奈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个负责图书馆勤务的学长,正抱著胳膊立在不远处,神情里写满了哭笑不得。
艾伦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黑透,馆內的微光灯一盏盏暗下去,明显早就过了闭馆的时间。
那位学长怕是已经叫过他好几回都没得到半点回应,又瞧他那副凝神苦思的模样实在不像能隨便打断的样子,只能干脆守在一旁,等著他自己回过神来。
“抱歉抱歉……”艾伦有些窘迫地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把摊开的两本书合上,匆匆送去復原装置那头压回卡牌,塞回原位,便快步离开了图书馆。
夜色已深,学院道路旁的微光灯在林木间连成一串昏黄的光点。
艾伦踩著这串光往宿舍走,肚子適时地提醒他自己从下午到现在还粒米未进。
他打算先隨便弄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回宿舍。
今晚睡下之前,他要把这一周学过的每一个术式,统统按照这套终於成型的构想逻辑重新拆解一遍,把准备启用的那些节点画面一一切分出来、在脑海中排布妥当。
明天一早,他將进行自己穿越以来最重要的一次理论验证。
那条横亘了整整一周、把他惊人天赋死死困住的隔阂,到底能不能就此被彻底戳穿,明天清晨就將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