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下山的石板路上,比清晨那阵要柔和不少。
艾伦在食堂草草解决了午饭,又回宿舍补了一小觉,等他重新醒来的时候,上午握剑留下的那股酸痛已经从尖锐变成了钝钝的、贴在肌肉里的存在感。他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僵的手腕,確认自己至少还能正常握住魔杖,这才下楼去和卢卡会合。
卢卡早就等在宿舍楼前,整个人比上午看比赛时精神多了。他换了一身相对乾净体面的外套,头髮也认真打理过,看上去像是要去赴什么正经场合,而不是单纯去镇上逛一圈。
两人沿著南坡的主路往下走,走到外缘接待区附近时,伊莲果然已经站在那里等著了。
她今天没穿学院的制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本地常服,暖栗带红的长髮依旧用皮绳束在颈后。看到两人过来,她抬手打了个招呼。
“总算来齐了。”她说,“走吧,趁著天还早,我带你们好好转一圈。河谷镇不大,可该看的东西不少。”
……
出了学院外缘,沿著那条唯一的正式通道一路向下,植被从受人照料的林地渐渐过渡成自然生长的杂木,再往下,林木稀疏开来,露出大片缓坡上的农田。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瑟兰河那道宽阔而平缓的水面横陈在丘陵脚下,河谷镇就铺展在河岸与山麓之间的那片冲积缓坡上。
艾伦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俯瞰这座小镇。
它的在隨性中又带著些秩序。一条商业主街沿著河岸铺开,街上店铺的屋顶是清一色的深红陶瓦,在午后的光线里连成一片暖调的色块。而从主街中段垂直地向上坡延伸出另一条街,两条街交匯的那个丁字路口,明显是整座镇子最热闹的核心。
“沿河的那条是主街,”伊莲抬手指著,语气像是已经为无数个第一次来的新生介绍过这套,“旅店、酒馆、杂货铺、还有航运的仓库,都在那一带。垂直往上坡走的这条,我们本地人叫坡道,做的是和魔法相关的生意——魔杖工坊、卖纯晶的、卖魔力相关材料的,都在这一片区域。”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挑。
“当然,还有那些寡头家开的所谓『实习工坊』。掛著招学徒的牌子,其实就是赞助社在镇上的招募点,专门盯著你们这些刚入学、还没站稳脚跟的新生。看著像是给机会,背地里签的都是毕业后要还的债。”
卢卡在旁边咂了咂嘴,“听起来你们本地人对这些工坊评价不太高啊。”
“评价高不高是一回事,”伊莲耸了耸肩,“它们確实给镇上带来了不少生意,租金、伙食、跑腿,养活了一些居民。可它们盯上的是什么人,本地人心里也都清楚。我家就在坡道上做生意,这些事还是能看得清楚些。”
艾伦想起入学第一周从卢卡和別人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那些关於赞助社的说法,再对照伊莲此刻这种半是熟系半是疏离的口气,对这座小镇与学院之间那层共生又微妙的关係又多了一分实实在在的体会。
这跟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大学城其实没什么两样——学校在山上,镇子靠学校运转,可镇上的人未必就真心喜欢学校里那套规矩和那些人。
三人沿著缓坡进了镇子。
越往里走,那种属於生活商业聚集区的烟火气就越浓。
主街上往来的人不少,有推车小车叫卖的小贩,有蹲在自家门槛上择菜的妇女,也有三三两两、一眼就能认出是学院学生的年轻人。
后者大多是高年级,穿著各式各样的便服,懒洋洋地泡在酒馆门口的长凳上,或者围在某个卖小吃的摊子前。
“今天是周末,”伊莲解释道,“镇上学生最多的就是这一天。”
他们路过一家酒馆,门口的长凳上坐著几个高年级学生,正就著一种艾伦没见过的、装在粗陶杯里的浅色饮料高声谈笑。
其中一个似乎在炫耀自己上周通过的某个等阶认证,引得旁边几人起鬨;另一桌则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不知在议论什么,看那架势,多半是在交换哪个教授好说话、哪个教授难缠之类的小道消息。
卢卡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一个卖烤坚果的摊子勾走了。那摊子前排著不算短的队,铁锅里翻炒的坚果混著某种香料,气味霸道地飘出去老远。
“这个我请客。”卢卡毫不犹豫地挤了过去,回头招呼两人,“伊莲,本地特色是吧?艾伦,你也来一份,尝尝。”
艾伦本来想说不必,可那股焦香確实勾人。
“那就尝尝。”他说。
坚果用一种厚实的草纸捲成筒装著,刚出锅还很烫手。
艾伦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外壳带著焦糖和某种类似肉桂的辛香,里头的果仁却是绵密微甜的。他嚼了两口,意外地觉得不错。
“怎么样?”卢卡满脸期待。
“比食堂还强一点。”艾伦给了个诚实的评价。
“这倒不意外。”伊莲也捏了一颗,“这家的香料是传了很久的秘方,镇上只此一份。每年入学季的新生第一次下来,十个里有八个会在这里花掉第一笔零花钱。”
三人就这样一边吃著坚果,一边在主街上慢慢晃悠。
伊莲一路给他们指点著哪家旅店是给来探望学生的家长住的、哪家酒馆的房东以前是个退役的独立法师、哪个不起眼的杂货铺其实暗地里替人收购些来路不明的小玩意儿。
艾伦听得津津有味。这些琐碎的、鲜活的细节,比任何一份正经的书面介绍都更让他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界里,而不只是漂在它的表面。
他注意到,镇上的居民对学生大多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带著点生意人式热络的態度。
有店家会主动招呼路过的学生进去看看,也有几个看上去和伊莲相熟的人冲她点头打招呼,喊她的名字。可这种热络底下,又藏著一条清晰的界线——他们对学生客气,却並不真把学生当自己人。
学生是会来又会走的过客,是季节性的財源,唯独不是真正的居民。
……
逛了大半条主街,伊莲看了看天色。
“差不多了,”她说,“正事还没办呢。走吧,我们回坡道区,去我说的那家魔杖店。”
拐上坡道之后,街景立刻变了味道。
这条街比主街要安静得多,店铺的门面也更讲究些。
他们路过一家门脸气派的店铺,橱窗里陈列著各式各样精致的纯晶饰品,门楣上掛著块崭新的招牌。卢卡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伊莲却直接道破了它的底细。
“那就是克洛赛家的实习工坊。”她说,声音压低了些,“开了还不到两年,门面倒是镇上最新最亮的。”
艾伦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店里站著两个穿著体面的年轻人,看模样应该是高年级学生,正陪著一个一脸拘谨的新生模样的男孩说著什么。那男孩听得连连点头,神情里混杂著憧憬和一点不易察觉的侷促。
艾伦收回了目光,没说什么。
他大概能猜到那场对话的內容。资源、机会、前辈的提携,还有某些此刻听起来无比慷慨、日后却要连本带利偿还的东西。他对这种场面並不陌生——前世那些打著“管培生”“储备干部”旗號的招聘,內核也无非如此。
“別盯著看了。”伊莲催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情绪,更像是单纯不想在那家店门口多停留,“到了,就是前面那家。”
她指向坡道更靠上的一处店面。
那是一间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店铺,门脸不大,木质的招牌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上面刻著的字艾伦认得,是“坦寧魔杖”。
和刚才那家克洛赛工坊的崭新气派比起来,这家店简直可以用寒酸来形容,可它那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稳感,反倒让人莫名地觉得可靠。
“格里沃叔叔的店,”伊莲推门的同时开口,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点真心的亲近,“坡道上口碑最好的魔杖工坊之一。他这人话少,脾气也算不上好,可论手艺和眼力,整条坡道上没人比得过他。”
门上的铜铃隨著推门的动作叮噹响了一声。
……
店里稍微显得有些昏暗。
光线主要来自临街的那扇窗,以及柜檯后方墙上一盏散著柔和白光的微光灯。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混合了木料、皮革和某种艾伦说不上来的、淡淡的矿物气息的味道。
四面的墙边立著一排排的架子,上面陈列著大大小小、形制各异的成品魔杖,每一根都用软布垫著,摆放得一丝不苟。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老人。
他看上去六十多岁,身形不算高大,背微微有些佝僂,可那双手却出乎意料地稳。
他正低著头,借著微光灯专注地打磨手里的一小块什么东西,听到铃声也没有立刻抬头,直到把手上那一下做完,才慢条斯理地放下工具,抬起眼来。
“格里沃叔叔。”伊莲熟稔地打了招呼。
“是你啊。”老人的声音低而沙哑,目光在伊莲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身上扫了一圈,那一眼看似隨意,艾伦却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估量了一遍,“带客人来了。”
伊莲侧过身,给双方做介绍,“这位是格里沃·坦寧,坡道上最好的杖师。这两位是我同学,卢卡·海恩;这位是艾伦·瑟雷亚。”
卢卡很有眼色地上前一步,態度热络又不失分寸地问了好。艾伦也跟著点头致意。
格里沃的目光在艾伦的脸上停留了稍长的一瞬。
艾伦心里微微一动。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位老杖师大概是注意到了自己身上那点混血儿的特徵——略尖的耳廓,还有那双虹膜纹理比纯血人类更细密的灰绿色眼睛。
不过对方的神情里看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绪,既没有戒备也没有好奇,只是平平淡淡地把目光收了回去。
“隨便看。”格里沃言简意賅地说,又补了一句,“想试哪根,问我一声就行。”
伊莲在店里张望了一圈,没看到她预想中的人,於是问:“格里沃叔叔,玛格姐今天不在?”
“去进货了。”格里沃重新拿起手里的活计,头也没抬,“入学这段时间,魔杖和材料都缺得厉害,光靠手头这点存货撑不了多久。她去几家供货商那边谈进货的事,一两周差不多就回来了。”
“原来如此。”伊莲点点头,转头对两人解释,“玛格姐是格里沃叔叔的女儿,纯晶加工那一套手艺都是跟她爸学的。要不是天赋差了那么一点点、过不了施法的门槛,她现在一定也是个像样的法师了。”
这话里有点替人惋惜的意味。
灵性权限低於某个数值,一个人无论再怎么努力,也终生无法触碰魔法。玛格显然就是那条线另一侧的人,明明掌握著加工纯晶的精湛手艺,却被那道看不见的门槛挡在了施法者的世界之外。
艾伦暂时把这点感慨放下,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了眼前一架架的成品魔杖上。
毕竟,他今天来这里是有正经事要办的。
这些魔杖长短粗细各异,杖身的木料顏色也深浅不一,有的泛著温润的暖棕,有的则近乎漆黑。每一根的中部都嵌著一颗主纯晶,杖尖则镶著一颗更小的副纯晶,在昏暗的光线里偶尔折出一点细碎的微光。
他伸出手,徵得格里沃一个微不可察的頷首之后,拿起了其中一根。
握在手里的那一刻,他先是凭著这一周来积累的那点浅薄经验,试著去感受这根魔杖与自己之间的契合程度。
可那种感觉实在太过模糊——他能隱约察觉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顺畅”或者“阻塞”,却有点难以把它变成一个具体准確的判断。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出现在了他的脑海。
他怎么把面板给忘了。
艾伦差点要在心里拍一下自己的脑门。面板能把一个人的天赋拆解成精確的数字,那它会不会也能把魔杖对自己的增幅,同样量化成看得见的变化?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就再也按捺不住验证的衝动。
他先调出了自己徒手状態下的面板。
【魔法属性:
灵性权限:62 |意志强度:31 |精神精度:61】
他握紧了手中这根陌生的魔杖,让灵性沉入激活状態。
“我如是说。”
熟悉的底噪在意识里泛起。与此同时,他紧盯著视野角落里那张淡金色的卡片。
数字果然变了。
【灵性权限:63 |意志强度:31 |精神精度:62】
灵性权限和精神精度各自涨了一点。
艾伦心头一跳,一种近乎欣喜的明朗感涌了上来。
果然,魔杖对他这两项属性確实有著微弱却真实的增幅,而面板把这种增幅清清楚楚地標了出来。
至於意志强度纹丝不动,倒也在意料之中。魔杖这种辅助手段,本就对意志毫无作用,这是他入学前就清楚的常识。
他退出灵性激活,放下这根魔杖,又拿起了旁边的一根。
这一次他已经熟门熟路了。激活,看面板,退出。
【灵性权限:63 |意志强度:31 |精神精度:62】
同样是各加一点。
他来了兴致,开始一根接一根地试下去。
大部分魔杖的结果都和前两根如出一辙——灵性权限和精神精度各涨一点,仿佛这就是一根“有效果”的魔杖给一个像他这样的法师所能提供的標准增幅。
还有那么几根魔杖,无论他怎么握、怎么激活,面板上的三个数字都纹丝不动,一点都没变。
这种魔杖握在手里,那种“顺畅”的感觉也格外地淡,甚至隱隱透著一丝彆扭。
艾伦琢磨了一下,明白过来,这大概就是教授课上讲过的那种与自己適配极差的材料。
而真正让他精神一振的,是另外几根。
当他握住其中一根杖身泛著深红色泽的魔杖、沉入激活的那一刻,面板上的数字跳成了:
【灵性权限:64 |意志强度:31 |精神精度:63】
灵性权限和精神精度各涨了两点。
这根魔杖给他的增幅,足足是大多数魔杖的两倍。
而且就在数字跳动的同一瞬间,他握著杖身的手心也清清楚楚地传来了一种格外“顺畅”的感觉。
那是一种仿佛灵性的波动能在这根杖里畅通无阻地流淌的舒適感,和握那些只加一点、甚至完全不加的魔杖时截然不同。
他一下子明白了。
原来教授和书上反覆强调的那种“亲手握持才能感受到的契合”就是这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