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雷纳德这个直接的问题,艾伦並没有急著说出一个有利於自己的规则。
他心里很清楚,比试的方式如果由他这个发起人单方面定下,那么无论这方式听起来多么公道,雷纳德事后总能找到藉口,说这是他艾伦·瑟雷亚处心积虑替自己量身定做的圈套。
与其留下这样一个口子,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把定规则的权力交到一个双方都挑不出毛病的人手里。
而这家店里,恰好就坐著这样一个人。
艾伦转过身,重新看向柜檯后面的格里沃。
“坦寧先生,”他客气地开口,“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们出一个题目?”
格里沃打磨材料的手停了下来,抬起眼睛看著他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他把话讲完。
“是这样,”艾伦继续解释,“我和这位克洛赛同学想比一场,比的东西最好和魔杖有关,而且最好是我们两个都没有专门接触过、彼此谁也不占便宜的。
“您是坡道区手艺最好的魔杖师,由您来出题、来评判,我们两个应该都没有话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把“彼此谁也不占便宜”几个字强调了下,又若有若无地瞥了雷纳德一眼。
这一手果然很有效。雷纳德虽然依旧端著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把题目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老魔杖师,怎么看都比让艾伦自己定规则要公道得多。
格里沃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慢慢扫过一遍,又落回到柜檯上那两根银白的星光蔷薇主茎上,似乎是在琢磨这场莫名其妙的少新生爭执到底值不值得他花费太多心思。
“一场关於魔杖的比试。”老人最终缓缓地开口,“可以。我这里倒是有个现成的题目。”
“请您说。”艾伦说。
“你们就比一比,把魔杖材料结合到一起的能力。”格里沃说。
这个答案多少有些出乎艾伦的意料。他下意识地想,结合材料听上去更像是魔杖师自己的工作,而不像是给两个新生准备的比试。
格里沃显然看出了他脸上那一丝困惑,於是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你们这些只管握著成品魔杖施法的人,大概从来没想过一根魔杖是怎么做出来的。”老人的语气里没有什么嘲讽的意思,只是在平述。
“一根像样的魔杖,主体一般是两种主材结合在一起的,再在中部给主纯晶、在杖尖给副纯晶各留出一个位置,把纯晶嵌进去。这中间最考验能力的,就是把两种性质不同的材料严丝合缝地融到一起,还要给纯晶留出恰到好处的位置。”
他顿了顿。
“这是个很精细的工作。我们这些能施法的魔杖师,一般都用变化学派的术式来做,而且要用能让效果永久留存的那种,把两种材料和纯晶一次性结合死,往后十年都不会鬆散。
“不过,”格里沃话锋一转,“真要让你们俩照著正经流程来做,那是不可能的。先不说你们会不会永久变化术式,就算会,我也捨不得拿真纯晶给你们俩练手。”
一旁的卢卡忍不住笑出了声。
“所以我把题目改一改。”老人伸手从柜檯下面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是几颗打磨成特定大小和形状的暗色晶石,看上去和真正的纯晶有几分相似,却没有那种內蕴的光泽,
“用这种晶石模具代替真纯晶。它的大小、形状都和主纯晶、副纯晶差不多,可它本身价值不高,就是块稍微不同点的石头。”
他把木盒推到柜檯边缘。
“你们也不用去碰那些永久变化的术式。就用最基础的、临时性的变化术式,把我给你们的两种主材结合起来,再把这两颗晶石模具嵌到该在的位置上,做出一根能看的临时魔杖来。
“这根魔杖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散开,但这不重要,我要看的就是你们结合材料和塑造杖体的水准。”
艾伦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这个题目对自己来说简直再合適不过了。
结合材料这件事,他和雷纳德此前都没有专门学过,谁也別想靠著练熟的术式取巧。而要把两种材料结合得严丝合缝,靠的是能不能把材料的每一处细节都摸得清清楚楚,再凭藉自己的构想把它们和谐地融到一起——这恰好全是他的长处。
“等一下。”雷纳德却在这时皱起了眉,开口打断,“两种主材。我们俩用的材料一样吗?”
“一样。”格里沃言简意賅地回答,“我给你们一模一样的两种制式材料,一人一份,分量、品相都一样。而且我挑的这两种制式材料,对隨便哪个法师来说都谈不上多契合,谁也別想占著契合程度的便宜。”
他这一句话又把雷纳德可能想到的另一个藉口堵了回去。
艾伦在心里悄悄给这位话不多的老人点了个赞。
雷纳德沉默了几息,似乎在飞快地盘算这个题目对自己究竟是利是弊。
以他的想法,自己从小到大用过的好魔杖数都数不过来,论对魔杖的熟悉程度,一个家道中落的小贵族之子怎么可能比得上他这个克洛赛家的少爷?
这种结合材料的步骤听起来不太明晰,可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变化术式的应用,而他稳稳掌握著好几个锡阶变化术式,区区一个临时性的低阶变化,还能难得倒他?
想到这里,他脸上重新浮现出了几分志在必得的神色。
可就在他要点头应下的时候,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让他的眉头再度皱了起来。
“坦寧先生,”雷纳德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怀疑,“您是先认识他的吧?是这位伊莲同学把他带到您店里来的。到时候评判我们俩谁做得好,谁知道您会不会偏向他?”
这话说得可不算客气,奥列格在旁边立刻摆出一副附和的架势。
艾伦皱了皱眉,正想开口,格里沃却先一步放下了手里的木盒。
老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雷纳德身上停了一瞬,里面似乎闪过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又很快沉了下去。
“你这种顾虑倒也不算没道理。”他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你信不过我一个人的眼睛,那好办。”
他朝店门外偏了偏头。
“我们到外面坡道上去比。我去把左右几家店的熟人都叫上几个,让他们一起来看、一起来评。
“这些人未必都做魔杖的生意,可在这条坡道上待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材料、什么样的手艺没见过?这么多双眼睛一起盯著,总不至於还偏向谁了吧?”
这个提议一出,雷纳德脸上的怀疑总算是消失了大半。
在他看来,自己贏下这个废物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人越多,岂不是越能让这个艾伦·瑟雷亚当眾丟脸?
“可以。”雷纳德爽快地点了头,“就到外面比。人多点好,我倒要让大家都看看清楚。”
艾伦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却毫无波澜。
他要的本就是一个公开的、当眾了结的结果,雷纳德主动要求人越多越好,反而正中他的下怀。
“我没有异议。”他平静地说,“那就到外面去。”
……
於是一行人陆陆续续地从那间昏暗的小店里走了出来,重新站到了下午的坡道上。
坡道区比河岸的主街安静,可这会儿往来的人却仍不算少——大多是趁著周末第七天下山閒逛的学院学生,三三两两地穿著便服,懒散地从一家家店铺门前经过。
格里沃没急著去叫人,而是先转身回店里,取出了两份用布包著的材料,又拿了两套晶石模具,一起摆在了店门口那张供客人临时歇息的旧木桌上。
他解开其中一份布包。
里面是两段材料:一段是顏色偏浅的木料,纹理还算细密;另一段则是一截浅白色的、看上去像是某种骨骼的硬质条状物。两样东西都已经被初步处理过,截成了大概一致的长短。
“就是这两样。”格里沃指了指,“一段是普通的山毛櫸木芯,一段是常见適应阶魔力兽物的肋骨料。都是最常见的制式材料,配在一起做出来的魔杖中规中矩。两份一模一样。”
他把另一份布包也解开並排放好,让两份材料的相似一目了然。
“规则我再说一遍。”老人的声音让站在桌旁的两个少年都安静下来,“你们各自用临时的低阶变化术式,把这两段材料结合成一根魔杖的样子,再把这颗晶石模具嵌到杖身中部当主纯晶的位置,那颗小的嵌到杖尖当副纯晶。
“我评判的標准主要有三个——两段材料结合得是否融洽和谐,给纯晶留的位置是否恰好,还有整根魔杖的形状是否便於握持使用。”
他环视了一眼正在被奥列格招呼著围拢过来看热闹的几个本地店主,又补了一句。
“做完之后,我和这几位一起看。”
艾伦低头看著面前那两段平平无奇的材料,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格里沃叫来的那几个上了年纪的本地店主,更多的是闻声凑过来的学院学生,他们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著,显然是被“两个新生当街比试”这种新鲜事勾起了兴趣。
雷纳德已经站到了桌子的另一头,伸手拿起了属於自己的那两段材料,脸上写满了势在必得。
“怎么,瑟雷亚同学,”他斜睨了艾伦一眼,语气里满是挑衅,“不会还没开始就后悔了吧?”
艾伦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伸出手,將自己面前的那段木料与那截骨料一併握进了掌心。
他先闭上了眼睛,让自己的灵性沉入激活的状態。
“我如是说。”
无处不在的魔力被他的高权限所唤醒后雀跃著等待指令。可这一次,他並不打算立刻去命令这些魔力做什么,而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了掌心里那两段安静的材料。
处理过的魔杖材料在灵性波动的传导上是有一定作用的。
既然如此,那么当他的灵性如同涨潮般漫过这两段材料时,材料本身的每一处细节,理应都会以波动的形式反馈回他的感知里。
而对一个灵性权限高达62的人来说,这种感知会清晰到什么程度,连他自己都有些好奇。
答案很快就出现了。
那截山毛櫸木芯的內部结构,仿佛一幅被缓缓铺开的地图,在他的意识中变得纤毫毕现。
他能“看”到木料里那些顺著生长方向延伸的纤维束,能感觉到它们疏密不均的走向,甚至能察觉到几处肉眼根本看不见的、藏在內部的细微孔隙与结节——那是这段木料还是一棵活树时,被某种外力压迫过后留下的旧伤痕。
灵性的波动在木纤维顺纹的方向上流淌得格外通畅,可一旦撞上那些横向的结节,就会泛起一圈轻微的滯涩,像水流遇上了水底的石头。
他又把感知转向那截骨料。
骨料的內部和木料截然不同。它的质地更加致密坚硬,內部是一种艾伦从未在木头里见过的、近乎蜂窝状的精密腔室结构。灵性的波动在这些腔室的孔壁之间穿行,反馈回来的是一种清脆而紧绷的质感,与木料那种温润绵长的迴响形成了鲜明的差別。
艾伦默默记下了这些反馈。
他现在面对的,本质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一种绵软通透,一种致密坚硬;一种顺纹流畅、横向受阻,一种孔室纵横、四面紧绷。
要把这样两样东西生硬地拼到一起,结合处必然会留下一道僵硬的、传导不畅的断层。
艾伦的脑海里飞快地转动著。他需要的,是让这两种材料在交界的地方真正地“长”到一起,而不是简单地粘在一处。
这时,他想到了变化学派里那个最基础的修补术式。
一道裂缝在术式的作用下,断口两侧的物质会彼此相向地生长、靠近,最终在中间重新连成一体,仿佛那道裂缝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修补的关键从来不是用別的东西去填补缝隙,而是让缝隙两侧的物质本身重新融合。
这个逻辑不正好可以用在这里吗?
他不需要把木料和骨料硬生生地按到一起,而是可以让它们各自的物质,在交界的那个面上,彼此相向地伸出无数极其细微的“触手”,相互渗透、相互交融,最终在微观的层面上生长出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过渡连接层,让两种截然不同的质地经由这个连接层平滑地过渡,融为一个整体。
想到这里,艾伦睁开了眼睛。
他举起了自己的制式魔杖,將杖尖对准了掌心那两段已经被他在心里反覆掂量过的材料。
他要把这个过程切分成几个清晰的静態画面:
第一个画面,是两段材料以最合理的角度併拢在一起,木料在外、骨料为芯,恰好构成一根魔杖应有的纤长轮廓;第二个画面,是两者交界的那个面上,出现一层薄薄的、彼此渗透的连接层;第三个画面,则是这层连接层彻底稳定下来,让整根杖身的质地从外到內平滑过渡,再没有半点滯涩的断层。
至於这几个画面之间那些违背常理的变化,自然交由被他唤醒的魔力去填补。
“融而为一,质相浸染。”
艾伦低声念出了一段自己临时擬定的、用来给这个构想起標题的咒语。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他清晰地感觉到掌心那两段材料微微一热。
那两段原本涇渭分明的材料,仿佛两滴落在一起的水珠,在交界处悄无声息地彼此交融、渗透。
木料温润的纤维与骨料致密的孔壁在那个薄薄的连接面上相向生长、彼此融合,最终严丝合缝地结合到了一起。
这个术式带给他的精神压力明显大於任何铅阶术式,与上午学会的锐化程度相近,说明所调用的魔力总量至少也达到了锡阶水准。
几息之后,艾伦缓缓鬆开了手。
一根魔杖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它的杖身浑然一体,浅色的木料包裹著內里的骨芯,两种材料的交界处看不出任何生硬的接缝,反而像是天生就长在一起的那样自然流畅。
整根魔杖的线条优美而修长,握感想必极佳。而在杖身的中部和杖尖,两个用来安放纯晶的凹槽位置精准、深浅得当,正好可以让那两颗晶石模具嵌进去——他甚至在结合的同时就顺势把那两颗模具妥帖地嵌到了该在的地方。
这根魔杖单看外形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惜几分钟后就会还原为之前的材料。
不过艾伦也明白,自己缺少魔杖製作领域的理论知识与经验,这根魔杖不论看上去有多么像回事,也完全不可能达到真正可用的水平。
他挥了挥这根临时魔杖,然后把它轻轻放回了木桌上。
……
而桌子的另一头,雷纳德那边的情况就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
他確实如自己所想的那样,稳稳地动用了一个锡阶的变化术式。可问题在於,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去“感受”那两段材料。
在雷纳德的认知里,结合材料这种事无非就是把两样东西用变化术式捏到一起,哪有那么多讲究?他凭著自己对变化术式的熟练,强行命令魔力把那段木料和那截骨料拧在了一起。
可他完全不知道那两种材料一个顺纹绵软、一个孔室紧绷,性质根本就不好结合。他越是用蛮力去压、去捏,那两种材料就越是在结合处相互排斥、彼此挤压。
他的术式倒是发动成功了,材料也確实被结合到了一起。
但那结果,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那根所谓的“魔杖”杖身粗细不均,木料与骨料的交界处鼓起了一道难看的、像是被强行揉皱了的褶皱,甚至还能看到几道细小的、因为两种材料相互挤压而崩开的裂纹。
更糟的是,他在结合材料时根本没顾上给纯晶留位置,那两颗晶石模具是事后才被他生硬地用魔力按压进去的,一颗深一颗浅,歪歪扭扭地嵌在杖身上,看著隨时都会掉出来。
雷纳德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做这根魔杖所耗费的时间比艾伦要长出不少,魔力的消耗也明显更大。
他握著那根丑陋的临时魔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志在必得一点一点地僵硬了下去。
因为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躺在桌子另一端的、那根浑然天成的魔杖。
两根魔杖並排摆在木桌上,差別一目了然。
这根本不需要任何懂行的人凑近了去仔细评判。
围观的人群里先是安静了片刻,紧接著便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议论声。那几个被格里沃叫来的本地店主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甚至摇著头笑了出来。
而那些围观的学院学生,则用一种混杂著惊讶与瞭然的眼神,在两根魔杖和那两张脸之间来回打量著。
格里沃慢悠悠地走上前,先是拿起了艾伦做的那根魔杖,对著光看了看,又用平稳的手指摸了摸交界的地方,脸上浮现出一丝应该是欣赏的神色。
隨后他又拿起雷纳德那根,只草草扫了一眼便重新放了回去。
“不用我多说了吧。”老人把那根优美的临时魔杖朝艾伦的方向递了递,“这一场,是这位瑟雷亚同学贏了。”
……
雷纳德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紧接著又涨成了一种难看的青红。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输。而且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输给一个他从入学第一天起就打心眼里瞧不起的废物,还输得如此彻底乾净,连一丝可以狡辩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这种憋闷与屈辱,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凭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那副精心维持了一路的体面此刻彻底碎了一地,“凭什么你能做到?你明明该是瑟雷亚家那个废物!”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一直被他强行压著的闸门,积压已久的情绪一下子尽数涌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在我眼里算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激动得连用词都顾不上斟酌了,“你们这些守著一小块破地的旧贵族!既没本事做生意,也没胆子去碰真正的贸易,就抱著祖上传下来的那点地產,一年比一年衰败下去!
“莱瑟兰之所以是莱瑟兰,靠的是我们这些人,是我们把这个国家的商路一条条铺出去、把財富一笔笔挣回来的!可你们呢?你们什么都不干,就因为顶著一个『贵族』的名头,就能心安理得地分走那么多本不该属於你们的资源!在我看来,你们这种人对莱瑟兰来说跟寄生虫没什么两样!”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雷纳德却已经收不住了。
“而你们瑟雷亚家,”他死死地盯著艾伦,“就是这种破落货里头最不入流的一个!偏偏还占著一个永久学额权!你知道那个特许凭证有多珍贵吗?多少真正有本事、有天赋的人挤破了头都进不来!可它就这么白白地给了你这么一个……一个连铅阶都施展不利索的废物!”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
“入学之前我就听说了你的那些传闻——高天赋的废物,对吧?入学这几天你的表现也確確实实坐实了这个名號。我当时还觉得理所当然,觉得你们这种只靠著一张凭证进来混日子的人,本来就该是这副样子!”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却忽然卡住了,那股汹涌的怒气里第一次掺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能掩饰住的、近乎困惑的茫然。
“可是我想不通……”他盯著艾伦,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质问对方,又像是在质问他自己,“我怎么也想不通!才过了短短一周,你身上那个意志脆弱的短板,怎么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你这些构想的精度,又凭什么……凭什么能比我还强?!”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艾伦静静地听他把这一整通话都发泄完了。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愤怒的神色,那些被斥为“寄生虫”“废物”的难听字眼,似乎並没有真正激起他多少情绪的波澜。
原来如此。他这才算是彻底弄明白了,雷纳德这一周以来那种近乎执拗的敌意,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这並不仅仅是看不顺眼那么简单。
在雷纳德这种自小浸泡在商业寡头家族里、把“创造財富”看作天经地义的人眼中,瑟雷亚家这样的旧土地贵族,本就是一种依附在国家身上、白白消耗资源的存在。
而偏偏自己这个旧贵族之子,入学前的传闻和入学后的表现又恰好严丝合缝地印证了“废物”这个判断,这就让雷纳德的那种轻蔑找到了一个最理直气壮的出口。
至於这一周里自己那反常的、无法解释的飞跃,则成了压垮这种逻辑的最后一根稻草——它彻底打破了雷纳德心里那个“废物就始终是废物”的认知,让他既愤怒又困惑,於是这股情绪才会以这样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想明白了这一层,艾伦也不打算跟他爭辩那些关於贵族与商人的陈词滥调了。那些东西爭不出结果,也不是他今天想要的东西。
他要的只是一个了结。
“克洛赛同学,”艾伦终於平静温和地开了口,“你们克洛赛家族在商业上的成就,从来没有人能够否认。你作为家里的年轻一代,又確確实实拥有处在上游水平的灵性天赋,会有这么一些傲气其实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他先是不咸不淡地肯定了对方一句,隨即话锋一转。
“可是你刚才问的那些『凭什么』,答案其实非常简单。”
他迎著雷纳德的目光,毫不迟疑地说了下去。
“因为事实就是,我这个一直被你看不起的人,偏偏在天赋本身上就是比你要强。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这都是事实。”
雷纳德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却又被艾伦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所以,不管你心里有多不情愿,”艾伦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根材料,“这两根花茎材料,你今天都带不走了。这是你我之前就说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雷纳德的脸上。
“而且按照我们比试之前的约定,从今往后,你也不能再毫无理由地嘲讽或指责我。”
他抬手朝四周那一圈围观的人群示意了一下。
“这一场比试从头到尾,坡道上这么多同学都看得清清楚楚。今天的输贏,今天的约定,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作证。
“所以这件事到这里应该就算是了结了。这其中可没有留下任何能让你反悔抵赖的空间。”
雷纳德死死地盯著艾伦,喉咙里却像是堵著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反驳。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猛地一把抓起桌上那根属於自己的、丑陋的临时魔杖,狠狠地攥在手里,那根魔杖在他的力道下当即崩散开来,化作了那两段重新分开的、平平无奇的材料,散落了一地。
隨后他猛地转过身,气鼓鼓地朝著上山的方向大步走去,显然是要立刻回学校去。
坡道上那些围观的学院学生还没有散去,雷纳德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一道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里,混杂著惊讶、瞭然,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意味。
这些目光扎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他向来是习惯了被人仰望、被人簇拥的,何曾这样狼狈当眾地被人这样打量过?
他的脚步不由得越走越快,心头那股烦躁也越烧越旺。
“雷纳德,你別往心里去。”奥列格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凑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赔著小心,“那个艾伦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对他有利的题目罢了。一个废物而已,犯不著跟他一般见识……”
“闭嘴。”
雷纳德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瞪著奥列格,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火气。
奥列格被他这一声吼得愣在了原地,脸上的討好瞬间僵住了。
是啊,运气好,题目有利,这些话他自己心里又怎么会完全没想过?可他越是这样想,就越是会想起刚刚那两根並排摆在桌上的魔杖,想起自己那根是何等的不堪入目。
“我说了,別再跟著我!”雷纳德几乎是吼了出来,那张一向端著的少爷脸此刻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得有些陌生,“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你听不懂吗?!”
奥列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彻底镇住了,到底没敢再说一个字,只能訕訕地停在了原地。
雷纳德也不再看他,转过身,几步就拐离了那条人来人往的坡道主路,一头钻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同样通向山上的小径。
那条小路狭窄而冷清,两旁是疏疏落落的杂木,显然没什么人走。
可这恰恰是雷纳德此刻最想要的——一条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目光的路,让他能够一个人不受任何打扰地回到学校去。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那条小径尽头的拐弯处。
站在坦寧魔杖店门口的艾伦远远看著那个仓皇离去的背影,心里並没有多少胜利者的愉悦。
他只是隱约觉得,这件事恐怕还没有就这么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