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黑点在艾伦喊出警告后的短短几息之间就逼近到了足以看清轮廓的距离,而它们的轮廓让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困惑。
那是……兽?
沉重的四足躯体、厚实的头颅、覆盖粗硬短毛的肌肉线条。这些特徵属於丘陵区域常见的某些中型猎食兽,任何一本基础魔力生態教材的前几页都会画上它们的素描。
但它们不该有翅膀。
那些翅膀从肩胛上方硬生生地长出来,翼根与躯体的接缝处是一道道暗红色的裂口,凝结著尚未乾透的血痂,每一次振翅都牵动那些裂口微微撕开。
它们的飞行姿態因此极不稳定,沉重的身躯不断下坠,翅膀必须以远超正常频率的速度拍打才能维持高度。
这些东西明显是被人为用魔法扭曲过的魔力生物。
而飞在最前方、体型几乎有一匹马大小的那只,背部竟对称地生长著两对翅膀。主翼宽大,副翼略小,左右完全对称,像是被某个疯狂而邪恶的法师精心设计过。
“风旋成壁,万物不侵!”
索伦的咒语几乎是在艾伦还没来得及从尾楼梯上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就已经完成了。一道旋转的高速气流屏障在主甲板中段凭空展开,將那五六个刚刚聚拢到一起的新生圈护在內。
紧接著他杖尖一压,“霜落此处,足下无依。”甲板南侧边沿迅速凝结出一层薄冰,覆盖了扭曲生物最可能落脚的区域。
迅速完成两次术式施法的年轻教师只稍稍停顿並深吸了一口气,隨即他的魔杖就指向了那只最大的头领。
“冷锋出鞘,循形而追,穿皮断骨。”
隨著他手中魔杖乾脆利落地划出几道彼此独立的弧线且完整咒语从他的口中被喝出,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
河面上丰沛的水汽在杖尖前方凝聚、压缩、成形,数枚半透明的冰风刃从索伦身前射出,拖著冷雾尾跡,在空中划出弧线追向头领。
前两枚切入头领左侧副翼的翼膜,冻裂的碎片向下飘落;第三枚擦过它的肋部,在粗硬毛皮上留下一道白霜覆盖的浅创。
但就在第四枚即將命中时,头领扭动身躯並张开了嘴。
一道明显低於人耳舒適閾值的嗥叫从它喉腔深处涌出,艾伦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好像突然被人用指节用力顶了一下,那种突如其来的钝压让他的思维短暂地打了个趔趄。
他看见索伦的身体微微一僵,第四枚冰刃的轨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偏移,从头领颈侧擦过,什么也没切到。
剩余的冰刃在失去精確锁定后接连偏离,消散在空气中。
灵性层扰动。艾伦在家族私教的课程中读到过这个概念——某些魔力生物能通过天赋的魔力影响手段辅以特定频率的声波干扰周围灵性层的稳定性,从而削弱附近施法者的构想精度。
但知道这个概念对他此刻毫无帮助。
因为头领在完成那声嗥叫后立刻俯衝向索伦,迫使年轻教师不得不全力应对;而那四五只较小的扭曲兽在头领吸引火力的间隙已然散开了。
两只撞上了风壁,被高速气流弹偏后在甲板边沿的冰面上打滑,爪子刨不住光滑的霜层,姿態狼狈。
一只试图从风壁上方越过,被旋转气流卷得翻了个跟头摔回河面。
但有一只绕到了主甲板的后半部分。
它的飞行轨跡从一开始就没有冲向风壁圈护的新生群,而是沿著船舷外侧低空掠过,绕过了索伦的防护范围,然后在尾楼梯正前方的甲板上重重落地。
四足落上甲板的瞬间,它的翅膀立刻收拢贴背,整个姿態从笨拙的飞行切换为流畅的猎食蹲伏——这才是它真正擅长的形態。
它看著艾伦。
艾伦站在尾楼梯最下面一级台阶上,距离这只扭曲兽不到四米。
他的手在发抖。不,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他的右手仍然伸向了腰侧的杖鞘,手指摸到了那根制式魔杖熟悉的皮革包裹。
他把它抽了出来。
扭曲兽的后腿肌肉绷紧。
“倾听我言——”
前置词出口的瞬间,灵性激活毫无阻碍地完成了。底噪涌入意识,魔力在周围雀跃等待,一如既往地顺从、一如既往地充沛。
他的灵性天赋从来都不会是问题。
“意凝成壁——”
他选择了所有慌乱想法中唯一一个自己曾经有幸施法成功过、且强度应当足以保护自己的术式。
构想开始成形。一面半透明的念力屏障,一臂宽,一人高,凝聚在他与那只兽之间。他能感觉到魔力的响应,感觉到那个即將成型的结构在他精神中逐渐获得重量——
扭曲兽扑了过来。
“——近者……”
但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恐惧不是这次术式失败的唯一原因。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的意志果然在这一刻承受不住了。
原素学派念动力系,念盾。这个锡阶术式所要求的稳定意志承载像一块他永远举不起的巨石。
他脑海中的恐惧尖嚎著將本就脆弱的意志完全撕成了碎片,而这些连铅阶都无法支撑的意志碎片在魔力交接到来的前一瞬彻底消散为虚无。
构想崩溃。
所有已经聚拢的魔力在失去引导的那一瞬间將巨大的压力倒灌回他的精神,像决堤的洪水涌入一条本就乾涸龟裂的河道。
艾伦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只巨手从身体里猛然拽出。然后揉捏、挤压、最后撕得无比粉碎撒向了天空……
视野中的一切——甲板、天空、那只扑来的兽、远处索伦的背影……全部在同一瞬间变得极远极淡,像隔著一层不断加厚的浑浊水面。
他听见了什么。爪子撕裂衣物的声音,或者是自己的身体撞上甲板的声音,又或者两者同时。
但疼痛没有传来。什么感觉都没有传来。
“……如果造物主真的存在。
”如果教廷口中那位花了六天六夜来设计人类的至高存在真的俯瞰著这个世界。
“那为什么要把如此惊人的灵性天赋交给我,却又让我的意志脆弱得如此可笑?
”这份永远无法兑现的天赋……凭什么要我来承受?
“如此拙劣而毫无意义的死亡……就是祂对我的设计么?”
艾伦·瑟雷亚意识中的最后一丝光亮,毫无声息地在这个没有答案的质问中熄灭了。
……
与此同时。
“吾令——退而远之!”
达里安的声音从主甲板后半的另一个方向响起。
一道持续的念动力推力精准地撞上了那只正准备对倒地少年发动第二次撕咬的扭曲兽,將它从艾伦身上推偏了整整两米,兽的四足在甲板上刨出刺耳的刮痕后姿態失衡侧翻。
下一瞬间,索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裂!”
一道极薄的念动力弧刃横切而过,精准命中侧翻中来不及反应的扭曲兽颈部,將身躯与头颅分割开来,使其化作船上的一具尸体。
而在船的上空,那只多出不少伤口的头领发出了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短促嘶鸣,隨后猛然拉高,转向南岸丘陵的方向,在血液滴落中以远超来时的速度逃离了战场。
索伦放弃了追击的念头。
他转过身,脸色在几息之间褪成了近似新纸的苍白,呼吸急促得像是刚从水底浮出来。
他跑向船尾——不,几乎是冲——靴底踩过甲板上的霜层和血跡,在艾伦身边单膝跪下,手指颤抖著探向少年的颈侧。
“艾伦?艾伦!”
少年仰面倒在尾楼梯下方的甲板上,四肢松垮地摊开,鼻下有一缕浅淡的血痕,眼瞳上翻,胸腔没有任何起伏的跡象。
达里安站在三四步之外,魔杖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艾伦的脸上。
他见过这个人在船上的整段航程中始终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也在灵性激活的瞬间感受过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强大而惊人的灵性波动。
可为什么会突然崩溃成这样?
风壁消散后,几名新生跌跌撞撞地从主甲板中部跑来,有人在喊“怎么了”,有人被甲板上的兽尸绊了一下,有人开始放声大哭。
索伦的手指仍然压在艾伦颈侧,久到周围的声音在他听来都开始变得模糊。
然后,在那根手指下方,一下极微弱的搏动传来。
紧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艾伦的眼皮动了。
他的眼睛在眾人注视下缓缓睁开,瞳孔在陌生的天光中艰难地收缩聚焦。
怎么回事……我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