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我没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同时他看见了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年轻男人的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深绿色眼睛里全是惊惶与尚未散尽的自责,一只冰凉的手还按在他的颈侧。
紧接著,粗糙木板的纹路、鼻腔里铁锈般的血腥味、远处新生们混乱的哭喊、甲板上尚未融化的霜痕,以及更远处那具头颅分离的扭曲兽尸体,才被逐一塞回他的感官里。
李爻顿时僵在原地。
他明明记得自己死在了雨夜的公路上,那刺眼的车灯、急促的剎车声、胸腔被撞碎的闷响,还有最后那点离谱到让人很想投诉整个世界的念头——这年假才刚开始。
可现在,他躺在一艘木帆船的甲板上,周围围著一群穿著陌生衣服的人,脖子边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正在用一种失而復得的眼神看著他。
紧接著更庞大的东西涌了出来。
艾伦·瑟雷亚。
十六岁,莱瑟兰没落贵族独子,人类与精灵间的第二代混血儿,灵性天赋惊人,意志却脆弱到近乎残缺,刚刚在一次失败施法中被魔力反噬撕碎了意识。
十六年的记忆像一整座仓库在瞬间完成了交接,所有门牌都贴好了標籤,所有通道都能找到,只要他念头稍微一碰,就能从里面取出对应的信息。
比如眼前这个快要把愧疚写在脸上的年轻教师叫索伦·艾格。
很好。穿越,魔法学院,贵族少爷,刚开局就躺地上,配置相当全面,唯一的问题是售后客服大概率已经下班。
李爻,或者说从这一刻起只能叫艾伦的人,喉咙动了动,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索伦老师……”
索伦像是被这个称呼重新拽回现实,猛地吸了口气,“別动,別说话,你刚刚受到了严重反噬。我会带你去学院接受完整检查,听见了吗?”
艾伦很轻地点了下头。
他確实动不了。
精神像被人拿锤子敲过,四肢软得没有半点力气,胸口与背后还有摔倒后留下的钝痛。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在最短时间里接受一个事实:原身死了,活的是他,他现在要把一切都照常演下去。
也就在这一刻,一张淡金色的极简卡片毫无徵兆地浮现在他的视野中。
【原始记录:
基础属性:
生理强度:37 |灵活性:42 |逻辑:51 |直觉:47 |魅力:48
魔法属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灵性权限:60 |意志强度:8 |精神精度:13】
艾伦的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瞬,卡片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生理强度保持在37,灵活性从42上升到48,逻辑从51飞快跃至73,直觉从47推到56,魅力从48上涨停在54。
魔法属性的变化更加刺眼。
灵性权限从60升至62,只是轻轻一跳;意志强度却从8一路攀升,12,17,24,29,最后稳定在31;精神精度从13迅速跃过20、30、40,最终停在53。
【当前记录:
基础属性:
生理强度:37 |灵活性:48 |逻辑:73 |直觉:56 |魅力:54
魔法属性:
灵性权限:62 |意志强度:31 |精神精度:53】
整个数字变化的过程在现实里大概连三秒都没有。
可对艾伦来说,那三秒长得足够他理解很多东西。
原身的灵性天赋高到惊人,躯体基础也保留了下来;前世自己的逻辑能力、直觉方式、精神稳定性与某些说不清的个人特质,则像一整套新系统接管了旧硬体。
最关键的是,意志强度从8变成了31,精神精度从13变成了53。
原身做梦都触碰不到的门槛,就这样在他眼前被数字轻轻跨了过去。
隨后这块面板顺著艾伦的心意渐渐变淡消失,又在消失后隨时能用一个想法就调出来。
一股隱秘的振奋从心底升起,紧接著就被他强行按住。
甲板上还有尸体,索伦的手还在抖,几个同学看著他的眼神像见证了一场短暂的葬礼,他现在如果露出“我好像起飞了”的表情,那就真的该被拖去做一次精神稳定性检查了。
他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只让自己显得茫然、虚弱、惊魂未定。
“我……没什么大碍。”
索伦显然完全不信这句话,但少年能开口已经足够让他脸上的血色回来一点。
他小心扶起艾伦,让他靠坐在尾楼梯旁,然后迅速安排其他新生远离兽尸,又让船员把那只被念刃斩杀的小怪物用厚布和绳索先包裹起来。
达里安站在几步之外,魔杖已经收回腰侧,目光仍落在艾伦身上,里面带有一种极安静的审视。
……
船继续向河谷镇靠岸时,甲板上的混乱已经被索伦勉强压了下去。
受惊的新生们聚在一起,偶尔有人偷偷看向艾伦,目光里夹著害怕、同情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好奇。
艾伦靠在船舷旁,儘量少说话,合格地演出了“刚从昏厥中醒来”这个状態,毕竟这具身体確实虚弱到连站起来都费劲,表演难度相当友好。
河谷镇码头很快到了。
瑟兰河在这里放缓,河岸边停著几艘货船与客船,搬运工的喊声、马车轮子的吱呀声、酒馆门口飘来的燉肉香气混在一起,让刚经歷过死亡与穿越的艾伦生出一种极其荒诞的真实感。
索伦半搀著他下船,另一名船员与学院后勤人员一起搬下包裹好的兽尸。
码头往里便是河谷镇的沿河主街,旅店、酒馆、仓储屋与杂货铺依次排开;一条上坡路从主街中段垂直延伸向北,路面铺著浅灰石板,一直通往山坡深处。
两条路交匯的丁字口有一片小广场,本地新生与下游船的新生已经等在那里。
那些人显然早就到了。
与艾伦同行的新生在船上交谈中透露过这种时间差的来源:每年隨下游船入学的新生之间有一种近乎传统的无聊活动——用念动力推动船只稍微加速,从而能早早地在集合点像“学长”一样等待著上游船的同学。
艾伦不得不说这种行为很有青春气息。年轻人有了魔法之后,用来內卷的方式也跟著升级了。
在索伦带著上游船的人抵达小广场时,许多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上游船停靠时那副混乱景象实在太显眼,足够让任何新生闭上嘴看过来。
“索伦?”
一道温和而沉稳的女声从人群前方响起。
说话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女性教师,身形丰腴,深褐色长髮盘在了脑后,棕色眼睛温暖而明亮,圆脸上的笑纹让她看起来很容易亲近。
她快步走向索伦。
艾伦从记忆中没有找到名字,只能判断她大概率也是学院教师。
“塞琳教授。”索伦的声音比平常急促得多,“船在靠岸前遭遇了十分扭曲的飞行生物袭击,有一只趁我疏忽靠近了落单的艾伦,艾伦试图防护时发生了术式崩溃和魔力反噬,他刚刚短暂失去意识,甚至一度……”
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
塞琳·杜瓦转头看向艾伦,神情隨之严肃起来。
“让我看看。”
索伦立刻扶著艾伦在广场边一条长椅上坐下。
塞琳半蹲在他面前,双手轻轻覆在他手腕与额侧。
她轻声说著,“不用紧张,艾伦,我只检查身体情况,不会触碰你的精神。”
中年女教授激活灵性,完成构想,並念出了咒语,“循形入微,纤毫俱察。”
艾伦感觉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正沿著皮肤向內渗入,像一阵与体温相同的水流扫过肌肉、骨骼、与所有內臟。
那感觉有点古怪,但算不上不適。
索伦站在一旁,呼吸急得连艾伦都能听见。
半分钟后,塞琳收回手,眼底浮现出一丝疑惑。
“身体没有严重损伤,只有摔倒造成的轻微挫伤,精神力枯竭后的脑力虚弱很明显,但生命状態稳定。”她看向索伦,语气放缓不少,“先让他休息,之后到学院再做记录。”
索伦像被赦免一样鬆了口气。
艾伦適时低声补了一句,“我感觉好多了,教授。”
塞琳回过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有被这句学生式的逞强完全说服。
就在这时,那团被后勤人员搬过的厚布轻轻晃了一下,里面兽尸的翅骨轮廓顶出异常尖锐的形状。
塞琳的视线落过去,停留了片刻。
“那就是袭击你们的生物?”
索伦点头,“其中一只小型个体,头领逃走了。”
塞琳沉默著,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广场另一侧,几个穿著明显更考究的新生也在看著这里。
为首的少年身材高挑,金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浅蓝眼睛里带著一种张扬的优越感,下巴微微抬著,仿佛整个河谷镇的空气都该主动避开他的衣领。
艾伦不认识他。
但这並不妨碍艾伦在一瞬间看懂那种只有好出身和好资源才能浸泡出来的姿態。
旁边另一个体格壮实、笑容夸张的少年已经先开了口。
“所以,他看起来像刚从葬礼上被抬回来,检查结果却只是有点虚弱?”
那人声音不小,足够让附近几排新生听见了。
金髮少年轻轻瞥了他一眼,像是在提醒隨从別显得太粗俗,隨后才用一种更体面的语气开口:“奥列格,別这样说。瑟雷亚家这些年已经很不容易了,听说他们为了让继承人进入学院准备了很久。”
艾伦抬起眼。
金髮少年的目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唇角带著恰到好处的遗憾。
“只是有些可惜。拥有那么高的灵性天赋,却连紧急防护术式都无法稳定完成,想必对任何家族来说都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广场上的声音低了下去。
“瑟雷亚?”有人小声重复。
“就是那个……高天赋但一直无法施法的贵族继承人?”
“你们都听过?”
“算是莱瑟兰贵族圈子的一个小谈资吧……也不是很出名。”
原身记忆残存的羞辱感像细针一样刺过胸口。
但艾伦很冷静。
他甚至有余力判断这套话术的结构:先让那个叫奥列格的少年不够体面地说出粗鄙嘲讽,金髮少年自己再用体面语气包装攻击,既能满足优越感,又保留了贵族礼貌外壳。
放到前世职场里,这类人一般会在会议上说“我只提一个小小的建议”。
正当他思考该在继续保持虚弱的同时用哪种策略回击这份嘲弄时,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坡道方向插了进来。
“大家来魔法学院,本来就是为了学习魔法。”那声音清亮又直接。
艾伦和许多新生都转头看去。
一个中等偏高的女孩正从上坡路那边走来,浅麦色皮肤在午前天光里显得很健康,暖栗带红的长髮用皮绳束在颈后,琥珀色眼睛的眼尾微挑,鼻尖略圆,五官柔和却不带半点柔弱感。
她走到人群边缘,视线先落在艾伦身上確认了一下他的状態,隨后转向那个金髮少年。
“如果人人生来就能做白银法师,学院也用不著每年把你们这些新生从各地接来了。”
奥列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金髮少年看著她,语气淡了些,“这位小姐,我只是在表达遗憾。”
“那你的遗憾可真响亮。”女孩说,“整个广场都听见了。”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笑,又很快被各自憋回去。
塞琳在这时站起身,温和的脸上笑意仍在,声音却立马就让广场彻底安静下来。
“伊莲,先入队。”
女孩看了艾伦一眼,隨即轻轻点头,走到了上游新生群体的边缘,似乎表明她並不是和这群同学一起坐船来的。
塞琳的视线转向金髮少年。
“雷纳德·克洛赛。”
雷纳德的神情立刻收敛,“杜瓦教授。”
“克洛赛家的孩子从小拥有的资源是绝大多数同学难以想像的。优质私教、高端定製魔杖、隨时可用的练习场地,还有足够多的法师替你们纠正每一次错误。”塞琳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些资源能让你走得更早,但也同样该让你明白,你没有理由因为其他同学的暂时落后就心生傲慢。”
雷纳德微微低头並抿了抿嘴,“我会记住您的提醒,教授。”
奥列格已经闭上了嘴,甚至主动往后退了半步。
这场小衝突就此偃旗息鼓,艾伦也乐得继续装成不便说话的病號。
他坐在长椅上,感受著原身残留的羞辱逐渐沉下去,然后又感到一点微弱的暖意。
这个世界当然有雷纳德这种人,但也有伊莲和塞琳这种声音。
至少这个魔法学院还不至於在入学前一天就把“公正”踩在脚底下。
教师们重新整队前,广场上的新生被要求清点行李、確认名单。
索伦始终站在艾伦附近並偶尔看向他的脸色,仿佛只要少年再闭眼久过三次呼吸,他就会立刻把人抬走去找塞琳教授。
艾伦只能继续扮演一个乖巧且虚弱的伤员。
过了一会儿,塞琳与索伦走到队伍最前方。
“从这里上坡,穿过林带就是学院外缘。”塞琳扬声说,“请跟紧队伍,不要擅自进入两侧林地。那里的魔力生物大多不会主动靠近道路,但『大多』这个词在魔法生態里绝不意味著足够的保护作用。”
这句提醒让几个刚才还想东张西望的新生立刻老实不少。
队伍开始沿铺石上坡路前行。
河谷镇的喧闹被逐渐甩在身后,路边的店铺从酒馆、旅店变成了魔杖工坊、纯晶零售店和术式材料商铺。
再往上,房屋稀疏,田地退去,深绿色林木从两侧靠近,空气也变得清冷湿润。
艾伦很快感觉到了那种东西——魔力的底噪。
它像远方的潮水般漫上来,又像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意识边缘跃动。越往上走,那种底噪越清晰,仿佛整座山坡都在低声呼吸。
一些灵性天赋较高的新生也露出了微妙表情,而天赋较低的人则只觉得空气变得更凉、更乾净。
队伍走过一段坡度变缓的林间路后,前方忽然开阔。
所有新生几乎同时抬起头。
白色建筑群沿南坡层层展开,浅灰近白的石墙在天光下明亮得近乎刺目,深色火山岩山体与深绿林带將它们衬得像嵌在山坡上的珍珠。
尖顶、长廊、拱窗、露台与高低错落的塔楼彼此连接,更高处的建筑半藏在林影与山势间,只露出一线冷白色的轮廓。
艾伦听见身边有人轻轻吸气。
伊莲走在队伍侧前方,像是早已见惯了这副景象,却仍在此刻放慢脚步。
她回头看向这些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新生,眼睛里有一点本地人的骄傲。
“这就是莱瑟兰的魔法学院。”她说,“璀璨的珍珠,纳赛拉。”
艾伦仰头望著那片白色建筑群,胸口那点因死亡和穿越交织出的杂乱情绪悄然被一种更有吸引力的东西轻轻盖住了。
原身的家族姓氏仍在,流言仍在,雷纳德那类人也从来不会消失。
但他拥有著原身从未拥有的31意志强度和53精神精度,拥有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和思维工具,也拥有著一张能够將时刻审视能力的面板。
这一次,他站在完全不同的起点上。
队伍继续向上。
某个转弯处,达里安从队伍中段走过艾伦身侧。
他沉默著,在两人视线相接的一瞬微微停顿。
那双浅灰蓝色眼睛里的东西称不上熟络,最多算是一点被藏在深处的疑惑和兴趣。
隨后达里安继续向前,背脊挺直,步伐稳定。
艾伦望著他的背影,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被原身羡慕嫉妒的天之骄子,已经把自己列为了某种值得长期观察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