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赛拉的白色建筑群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大,先前从林间开阔处看见时,它还像镶嵌在深色山体上的一整片珍珠母;真正走近之后,那些浅灰近白的石墙、拱窗与高低错落的长廊便开始显出数百年使用留下的细微痕跡。
石阶边缘被一代代学生踩得略微发亮,墙根处攀著低矮藤蔓,远处有几只体型很小的灰羽鸟停在尖顶旁,直到新生队伍经过下方时才扑棱著飞走。
学院外缘的接待厅位於南坡下段,白色外墙比远看时更加温润,入口处的深色火山岩地基裸露出一小段,像给整栋建筑压上一条沉重的黑边。
塞琳和索伦把新生带到接待大厅后,几名负责登记的高年级学生立刻迎了上来。
登记流程並不复杂。
姓名,入学通道,隨身行李数量,临时宿舍编號,晚宴集合时间,明日课程安排。
艾伦靠著原身记忆应付这些內容,偶尔在需要签名或確认时点头。
索伦显然还想让他接受更细致的检查,但塞琳在旁边低声说了几句,最后只让一名高年级学生给他领路,並嘱咐他晚宴前儘量休息。
宿舍区位於主体建筑群偏下的位置,离教学区和活动长厅都不算远。
带路的高年级学生只把艾伦送到走廊口,便指了指第二扇门,“这里。你的室友已经登记过了,不过人还没到房间。晚宴前半小时会有铃声响起,提醒新生去活动长厅。”
艾伦道过谢,推门进去。
房间比他想像中宽敞一些,两张床分別靠著左右墙壁,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靠窗处有两张书桌,墙上嵌著一盏微光灯。
灯罩里没有火苗,却有一团柔和的浅金色光晕缓慢浮动。
窗外能看见一小段下坡路和更远处的林冠,河谷镇已经被山势挡住了大半,只剩几缕烟气从树影间升起。
艾伦关上了门,让安静包围这个房间。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独处。
他站在房间中央,慢慢吐出一口气。
很好,暂时没有危险的扭曲魔力生物,没有围观群眾,也没有人用“你刚刚死过一次吗”的眼神看他。
他坐到靠左的床边,先把身体的疲惫放到一边,开始快速盘点现状。
第一,他確实穿越成了艾伦·瑟雷亚,並继承了原身记忆。第二,面板真实存在,至少能读取自己的属性变化。第三,原身留下的社会关係相当麻烦,没落贵族、混血儿、父母期待,还有一个“高天赋但无法施法”的標籤。第四,最关键的是,他现在拥有31点意志强度和53点精神精度,这个纸面数据到底处於什么水平他还不確定,但看起来已经很不错了。
原身四年来经歷过的那些清晰而完整的失败经验还在他的记忆里,数量丰富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產生心理阴影。
而他本人却从来没有真正施过一次法。
这就像拿著一堆事故报告去开人生第一辆车,理论上吸取了大量教训,实际一脚油门下去仍然可能撞墙。
艾伦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躺下休息,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两下。
还没等他回应,门外已经传来一个带著笑意的声音,“我可以进来吗?如果你正在睡觉,我就当自己没问过。”
艾伦看向门口,“请进。”
然后门被不快不慢地推开,一个身高中等偏矮、体型微圆的少年探头进来。
他有一头沙金色自然卷短髮,蜜糖色圆眼,圆脸和偏圆的鼻头,嘴角天然上扬,看起来像天生就比別人更容易和世界达成和解。
不光手里提著大號的行李箱,肩上还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
这人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一下,却用一种与身材不太匹配、格外熟练的姿態把自己和行李一起稳住了。
“看来我没吵醒你。”他把行李放到右侧床边,笑得很自然,“卢卡·海恩,来自瑟兰河下游的城市贝尔契,考核席位入学。以后如果没有意外,我们大概要一起住上很长时间。”
“艾伦·瑟雷亚。”他也简短自我介绍,“我家在上游流域,入学通道是特许席位。”
“我知道一点,”卢卡说完立刻摆手,“当然,只是刚才集合时的那一点。你们那艘船出了那么大的事,想装作没听见也挺困难。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还很沉,但身体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卢卡明显鬆了口气,“我本来还在想,要是室友第一天就被送去医疗塔,我就该认真考虑一下自己的运气了。
“毕竟我的灵性天赋已经够勉强了,再搭配一个住到医疗塔的室友,听起来像某种不太受欢迎的预兆。”
艾伦被他带著坦诚和自嘲的话逗笑了一下。
卢卡见他能笑,整个人立刻放鬆不少,开始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说话。
他的家庭来自中下游一座商业城市,家里做附术造物中间商与物流生意,谈不上顶层富贵,但消息渠道比普通人灵通得多。
他自己通过考核席位进学院,家里人高兴得差点把亲戚请来轮流摸他的入学凭证,至於他的灵性天赋低到惊险踩线这件事,他本人讲起来平淡得像在说隔壁麵包房今天少放了半勺糖。
“反正进来了就是进来了。”卢卡把几件衣服塞进柜子,“我父亲说,商人家孩子最重要的本事就是进门。进门之后,哪怕只能站在门边,也比在街上踮脚看窗户强。”
艾伦赞同地点了点头。
卢卡整理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把一只较沉的箱子往书桌下拖。箱角卡住地毯边缘,他用力一拉,整个人跟著向后晃了一下。
艾伦顺手扶了他一把。
两人的手腕皮肤在那一瞬间碰到一起。
突然,那块淡金色的面板无声浮现在了艾伦视野中的卢卡身边。
【基础属性:
生理强度:43 |灵活性:52 |逻辑:50 |直觉:42 |魅力:49
魔法属性:
灵性权限:13 |意志强度:22 |精神精度:24】
艾伦只停顿了一瞬,便自然地鬆开手,同时也没让自己脸上出现什么惊讶的表情。
他看向那块渐渐变淡的面板,將上面最重要的三个魔法属性数据记了下来。
卢卡毫无察觉,还在拍自己的衣袖,“谢谢。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不適合走体能优势路线的证据,搬个箱子都能被地毯袭击。”
“对了,”他终於把箱子塞好,转头说道,“今晚有入学晚宴,地点在活动长厅。明天才会正式开课。你要是头还疼,最好在晚宴前睡一会儿,因为院长每年的讲话据说都不短。”
艾伦看了看窗外逐渐偏斜的光线,决定听从这个很符合现实利益的建议。
“你说的有道理。”
……
入学晚宴前半小时,走廊里响起提醒新生集合的铃声。
艾伦短暂睡了一觉,醒来时头痛缓和不少。
卢卡已经换好学院新生制服,正在对著角落的全身镜试图把自己的捲髮压下去,但那几撮头髮显然拥有独立意志,压下左边,右边就翘起来。
“算了。”卢卡最后放弃,“反正教授们应该不会因为髮型就看不惯一个新生。”
两人离开宿舍,跟隨走廊里的人流前往活动长厅。
纳赛拉的內部魔法感与外部截然不同。
外部建筑看上去古老、明亮、克制,內部却处处藏著功能性的奇异细节:走廊有些转角明明从外面看没有那么长,走进去却能容纳三四列新生並行;墙边的微光灯会在人靠近时略微变亮;一扇关闭的侧门上浮著淡淡的界限纹路,像有透明丝线在门缝处交织。
活动长厅位於主体建筑群中段,门很高,进入之后空间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
长厅两侧排列著数排长桌,尽头有一处略高的教职席,白色石柱支撑著拱顶,拱顶上有著简洁的浅色纹饰。
许多新生已经坐下,各处低声交谈匯成一片克制的嗡鸣。
艾伦跟著卢卡找到位置时,第一次在同一个空间里看见了几乎全部同届数百个新生。
趾高气昂的雷纳德坐在靠近前排的一张桌旁,身边仍有奥列格以及几个穿著用料考究的少年少女;伊莲在另一侧,正和几个河谷镇附近的本地新生说话;达里安独自坐在偏侧的位置,面前只放著一杯清水,周围留出一圈微妙的空白。
没有人主动去打扰他。
艾伦对此並不意外。索瓦恩王室偏支的身份足够让人好奇,也足够让人谨慎,而达里安本人又没有释放任何欢迎靠近的信號。
他就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礼仪剑一样坐在那儿,存在感鲜明,却很难让人生起拔剑出鞘的兴趣和胆量。
伊莲恰好在这时回头,看见艾伦后微微一顿,隨即端著杯子换到了他们附近。
“你看起来比下午好多了。”她先看了看艾伦的脸色,“索伦老师刚才在教职席旁边还往这边看了好几次。你之前和索伦老师认识?”
艾伦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索伦站在一位陌生女教授身侧,目光在新生席间扫过,扫到他这里时停了半息才挪开。
“我之前並不认识索伦老师。”艾伦收回目光,“他大概只是把今天的事全都看作是自己的责任。”
“他上午的脸色確实嚇人。”伊莲说,“我在镇上见过不少学院老师,索伦老师算是很容易紧张的那一类,但像今天这样还是第一次。”
卢卡在旁边很自然地接话,“这说明我的室友很受教师关注,听起来值得庆祝。”
伊莲看向他。
卢卡立刻自我介绍,“卢卡·海恩,艾伦的室友,下游来的,天赋勉强过线的幸运儿。”
“伊莲·柯林。”女孩点头,“河谷镇本地人。”
“那太好了。”卢卡眼睛亮了一点,“以后如果有人想知道哪家魔杖工坊靠谱,哪家酒馆会往汤里兑太多水,我们可以向你请教吗?”
“可以,但我只保证前半句。”伊莲说,“后半句如果被酒馆老板听见,我会说是你自己判断出来的。”
几句交谈让艾伦的神经更轻鬆了些。
或许在这个介於高中和大学之间的学院里与一群青春期少男少女打交道也不会是太折磨人的事。
就在这时,长厅前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一位老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上教职席中央。
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身形高大却微微佝僂,银白长发鬆散束在颈后,清瘦面容上有很多皱纹,灰色眼睛在显出鬆弛的眼皮下仍然明亮锐利。
他没像艾伦预想的那样开口讲话,而是先从腰侧取出魔杖,像隨手拨开一层看不见的帘幕那样,轻轻向上一抬。
没有前置词,没有术式咒语。
甚至没有足以被称为施法姿势的完整动作。
但整个活动长厅却就此开始变化。
拱形的浅色石顶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揉开,坚硬石料在无声中舒展、上升、分层,原本平整的纹饰化作一圈圈细密的螺旋纹,隨后又沿著中心向外铺开,变成某种近似贝壳內壁的曲面。
柔和的珠白光泽从那些曲面深处泛起,像月光被碾碎后洒进了石头里。
紧接著,长厅两侧的石柱开始改变形態。
它们在魔力支配下缓慢重塑。柱身向內生长出细密的肋状纹路,顶端则分化成一层层轻薄的拱枝,彼此交错,支撑起一片仿佛由石与光共同构成的穹顶。
桌面上的普通烛台也隨之下沉,金属底座化成流动般的细线,沿桌缘游走,最终凝成一枚枚悬浮在长桌上方的微小光珠。光珠內部有细小纹路缓慢旋转,照得餐具边缘泛起柔和亮色。
许多新生发出了试图压低又无法完全压住的惊嘆。
就连艾伦也忘了眨眼。
想必这就是高阶变化学派法师的施法了。
没有燥热的火球或者耀眼的爆炸,却能悄无声息地让一整个长厅在短短十几息內从普通宴会建筑变成了仿佛置身巨大珍珠母內部的奇观。
更离谱的是,所有承重结构都在变化,但所有桌椅与人却没有受到半点干扰。
这简直像是用魔法当场做了一次新建模的影视级实时渲染,还顺便把物理引擎调试到完全听话。
老人终於放下魔杖,微微笑了一下。
“欢迎你们来到纳赛拉。”
长厅立刻安静下来。
“我是奥古斯特·莫里昂,纳赛拉魔法学院的现任院长。按照传统,我应当在诸位入学的第一场晚宴上说一些欢迎的话,也说一些你们以后会在课堂上听到很多遍的基础常识。”
他声音温和,语速適中,音量恰好能清晰送到长厅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却丝毫不让最近的学生觉得吵闹。
“首先要祝贺你们。你们是少数能够感知魔力、命令魔力,並有资格学习如何改变世界的人。无论你们是来自王室旁支、贵族家庭、商人宅邸、河谷镇街巷,还是来自更远地方的普通屋檐之下,从今天开始,学院评价你们的第一標准只有一个……”
老人停顿半息。
“施法表现。”
艾伦注意到教职席上有几个人神情保持原样,但坐姿似乎比刚才更端正了些。
“家族能帮你们早早起步,財富能为你们准备更好的魔杖,过往教育能让某些人先走几步。”莫里昂院长继续说道,“但在这里,天赋必须转化为能力,能力必须接受验证。纳赛拉存在的理由,正是帮助你们完成这个转化。”
他抬起手,身后珠白色穹顶上浮现出三枚缓慢旋转的光环。
“魔法学习的第一层框架,是三个维度。灵性天赋,意志,精神精度。”
第一枚光环亮起。
“灵性天赋先於一切,几乎只由出生决定。有人天然能听见更远处的潮声,有人必须站得很近才能听见一点迴响。”
第二枚光环亮起。
“意志是一种与天赋有关,但可以训练的能力。对意志的训练必然要包含疲惫、枯竭、恢復,然后再次进入灵性激活,这是你们未来四年会反覆经歷的事。”
第三枚光环亮起。
“精神精度同样是你们永远不该放弃提升的能力。知识、逻辑、观察、练习,都会在这里留下痕跡。”
艾伦听得非常专注。
这些內容他已经从原身记忆与自己的理解中知道了不少,但由一位大概率已经成为白银阶的法师院长在入学晚宴上讲出来,意义完全不同。
原身记忆里的魔法知识像有些散乱的工具箱,而莫里昂院长正在把標籤贴到每一个格子上。
“第二层框架,是七大学派。”
穹顶上的三枚光环散开,变成七道顏色很浅的符號。
“原素,变化,生命,这是基础三学派,覆盖最广,跨度最大。界限与灵语更加专精,通常从锡阶开始真正展开。附术与净化高度特化,前者將魔法固化於物,后者处理暗灵与灵性污染,它们会在你们拥有更坚实基础后向合適者开放。”
长桌旁有新生悄悄挺直背,大概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未来站在某个学派顶端的样子。
“你们第一年不急著选择主修。一年级只有通识教育,二年级再作决定。过早宣称自己属於某个学派,常常只说明你还不了解其他道路。”
卢卡在艾伦旁边轻轻地吸了口气,似乎被这句话戳中了某种提前准备过的计划。
“第三层框架,是术式以及法师的等阶。”
七道符號重新化作一列阶梯般的光字。
“铅、锡、铁、铜、水银、白银、黄金。”
最后那个词出现时,长厅里的气氛发生了轻微变化。
黄金。
即便对刚入学的新生来说,这个词也天然带著某种让人抬头的引力。
“铁阶,是你们从纳赛拉毕业的最低门槛。铜阶,是魔法界的中坚力量。水银阶,是高阶法师的门槛。白银阶,是足以影响一国局势的战略力量。”莫里昂院长微笑著看向那些年轻面孔,
“至於黄金,它目前仍停留在理论层面。无人真正展现过黄金术式,也无人能確切描述黄金术式该拥有怎样的形態或是何等强大的力量。”
靠后位置有个新生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嘀咕,“我敢肯定院长每年都会说接下来的那句话。”
周围几个人也憋著笑。
莫里昂院长像完全没听见,仍然温和地说道:“但学院总要对年轻人保留一点奢望。或许在你们之中,会有人能让这个理论中的等阶真正显现於世界。”
艾伦望著穹顶上的“黄金”光字,心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若在今天之前听见这句话,原身大概只会感觉遥远到近乎残酷。
可现在,艾伦知道自己与原身有著截然不同的能力基础。
黄金术式到底是什么,他毫无头绪。
但作为一个穿越者,总该允许自己在刚走进魔法学院的第一天,就对无人登顶的至高巔峰產生一点不太讲逻辑的期待。
“最后,回答一个很多新生在入学前都会问的问题。”莫里昂院长轻轻挥杖,穹顶上的光字散去,“为什么是十六岁?”
长厅里有人抬起头。
“因为绝大多数灵性天赋的显露需要时间,最晚记录通常在十三四岁。学院需要確认所有潜在法师已被识別,也需要你们拥有最基础的世界认知。高效学习魔法的前提是能理解变化、因果、结构、生命、边界、语言与社会运转。
“幼童可以背诵咒语,却很难完成可靠构想。”
他看向新生席,灰色眼睛里带著一点笑意。
“这一点,你们会在以后的课堂上亲身体验。”
“此外,纳赛拉感谢莱瑟兰王室长期维护学院独立权利,感谢诸位捐赠家族对研究与教学的支持,也感谢教廷在净化学派与灵性安全事务上承担的责任。”
莫里昂院长结束讲话后,长厅响起热烈的掌声。
隨后,一位黑髮男人从教职席一侧起身。
他四十余岁,中等身材,体態笔直,黑髮短而齐整,面部稜角分明,深灰近黑的眼睛里几乎没有多余情绪。
他走到中央时,长厅里刚因院长讲话结束而鬆动的气氛明显收束了一点。
莫里昂院长侧身介绍,“这位是马蒂亚斯·格雷教授,净化学派首席,也是教廷驻学院代表。”
格雷教授没有展示什么术式,更直接略过了寒暄。
“诸位。”他的声音无比稳定,却隱约藏有一丝锋芒,像一把被擦乾净后放回鞘中的短刃,“魔法是造物主经精灵之手传递给人类的礼物。你们拥有灵性天赋,意味著你们也承担著正確使用这份礼物的责任。”
艾伦感觉伊莲旁边某个女生的手指轻轻收紧了杯沿。
“精灵曾给这个世界带来深痛灾难,也曾在造物主安排下完成传递魔法的使命。教廷称他们为顽劣的长子,称人类为真正的宠儿,这並非宣扬仇恨,只是铁一样的事实。”
此时长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光珠轻微流转的声音。
“学院教导你们如何施法,净化学派提醒你们为何施法。愿诸位在学习中保持敬畏,尤其是身上流有精灵血脉的学生,请记住恩赐从何处来,也记住灵性污染从何处起。”
说完,他略微頷首,回到了座位。
简短而犀利的讲话。
短到许多新生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组织出明確反应。
可艾伦的情绪已经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原身听过的那些故事。
故事里精灵常常被描绘成残暴、傲慢、终被造物主拋弃的长子;也想起母亲偶尔在谈及教廷时那种轻微的忧虑。她是第一代混血儿,寿命、天赋与血脉都更接近精灵,却生活在一个会用平静语气提醒她“记住恩赐来源”的社会里。
隨后艾伦用余光看见侧前方一个陌生女孩垂下了眼。
他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的耳廓轮廓明显比普通人更细长,发色在光下带著淡淡冷调。
还有那一瞬间的低头,足够说明很多东西。
三国中的魔法学院都不允许纯血的精灵入学,那么异族特徵如此明显的女孩必然是第一代混血儿。
晚宴终於在这种微妙沉默后开始。
食物由附术推车送上长桌,银色餐盘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沿桌面轻轻滑行,停在每一段人群前方。
卢卡很努力地把气氛往轻鬆方向拉拽,开始评价某道烤肉的香料配比,猜测学院食堂是否每天都有这种水平,伊莲偶尔补充一句足够本地化的判断,比如“晚宴水平不能当日常参考”,或者“如果明天早餐也有这个品质的黄油,那说明今年预算確实不错”。
艾伦也配合著聊了几句。
但格雷教授的话仍留在他脑子里。
晚宴散场时,穹顶与石柱在莫里昂院长离席前恢復原状。变化过程依旧无声、流畅、精妙,仿佛奇观只是长厅短暂做过的一个梦。
回宿舍的路上,卢卡压低声音说,“院长比我想像中有趣,格雷教授比我想像中可怕。”
艾伦看了他一眼。
“我父亲和教廷的人打过交道。”卢卡解释,“他说他们讲话常常让人挑不出错,但听完之后总觉得自己欠了他们什么。”
“至於纳赛拉,”卢卡又看向走廊尽头,“我听说学院一直想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但王室要法师,寡头要人才,教廷要净化学派的位置,谁都不会真的鬆手。院长刚才感谢三方时,我总觉得他像在同时安抚三位脾气不好的债主。”
艾伦笑了下,“听起来你父亲的確很擅长做生意。”
“他会高兴听见这句话。”卢卡说,“不过他也会提醒我,最好別在刚入学第一天就评价院长和教廷代表。所以,刚才那些话只存在於我们宿舍门口到这个走廊转角之间。”
两人回到房间后,卢卡很快去洗漱。艾伦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微光灯投上去的淡金色光晕。
脑海里一会儿是长厅被重塑成珍珠母般奇观的画面,一会儿是穹顶上那个“黄金”光字,一会儿又是格雷教授平静说出“顽劣的长子”时,长厅里那些微妙低头或沉默的瞬间。
明天就要正式开课了。
他將第一次正式尝试施法。
紧张当然有。
但在紧张之下,还有一点越来越清晰、绝对无从反驳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