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跨进门槛,第一感觉是这间研究室和他想像中的样子相当吻合。它显然是一间真正在被使用的工作间,而不是只用来接待客人的体面房间。
靠墙的一整排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標本,从风乾的植株到泡在透明液体里的小型生物组织都一一贴著標籤,那些大概都是生命学派用来教学的標准教材。
房间一角立著一台散发著微凉气息的储藏设备,表面流转著附术造物正在运转时的隱约灵性光泽,显然是用来保存那些需要低温保存的样本的。
而房间正中央的那张勘验台,才是真正吸引了艾伦目光的地方。
台上陈放著两具尸体,艾伦一眼就认出了它们。
其中一只正是上周末被搜寻队收殮带回的那种扭曲狐狸。它的体型膨胀到了接近灰狼的程度,四肢粗壮得违背了狐狸本应有的轮廓,吻部裂成了四瓣,口腔里那些带著倒鉤的肉色触手即便在死后也依旧保持著那副狰狞的姿態。
在它身旁的另一具尸体则是被索伦用高阶念刃切断脖子、身体和头颅摆放在一起的扭曲带翼岭驰兽,也就是某种意义上“杀死”了主角原身的元凶。
最扭曲的那些部位——狐狸的吻部,岭驰兽的翼根——都存在一些被反覆勘验过的痕跡,组织被小心地剖开又归拢,旁边的檯面上散落著几样艾伦叫不出名字的精细器具。
“先说明一下我为什么把你们请过来。”塞琳走到勘验台的另一侧,开门见山地说道,“在这次学院组织的调查里,对这些扭曲生物本身的研究由我负责。
“你们两位是这两次事件里唯一近距离接触过这些生物、甚至因它们的行为而受到重要影响的当事学生。因此我认为要把目前的研究进展同步给你们,也算是你们作为当事人应该拥有的知情权。”
她的目光在艾伦和雷纳德之间扫过。
“当然,如果你们在那两次遭遇里观察到了什么细节,也可以告诉我。”
“塞琳教授,”雷纳德抢先开口,往日带著优越感的腔调里此刻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在林地里其实没太看清这些东西的样子。我当时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自己越走越偏,然后就被那东西追上了,恐怕没法提供什么更有用的细节。”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整个身体的朝向都对著塞琳,目光始终落在教授和勘验台上,从头到尾没有往艾伦的方向瞥过哪怕一眼,仿佛站在他斜后方的根本就是一团空气。
艾伦在心里又一次觉得好笑,可是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索性配合著对方的策略,自己也不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听著。
塞琳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两个学生之间那种古怪的气氛,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顺著雷纳德的话点了点头。
“没关係,不必勉强自己。”她说,隨即把话题引回了勘验台上的尸体,“那么我先告诉你们我得出的结论。这些生物的扭曲变形並不是自然產生的。”
艾伦的注意力立刻集中了起来。
这个结论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在塞琳讲出这句话之前,他就已经推到了“这不是自然污染”这一步。
可是接下来塞琳所说的內容,就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仅凭外观就能排除自然污染,这一点你们大概也能想到。”塞琳说著,伸手指向了狐狸那扭曲得最厉害的吻部,“可是真正让我能够把它的来源彻底锁定的,是这里。”
她顿了顿,看著两名学生。
“我用生命学派的诊断术式反覆检查过这些尸体,尤其是它们扭曲得最严重的那些部位。而结果是,我在这些地方捕捉到了一种並不属於这些生物本身的生命力残余。”
“生命力?”艾伦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他並不算陌生,生命学派的术式里隨处可见对生命力的运用,可是塞琳说这话的语气明显是在指向什么不一般的东西。
“看来这个词需要稍微解释一下。”塞琳似乎从艾伦的反应里读出了他的疑惑,於是放缓了语速,“你们都知道,瀰漫在这个世界各处的能量是魔力。
“而生命力,可以理解为一种经过了灵性影响之后、被特化了的魔力。任何一个生物的体內都拥有生命力,这是生命之所以是生命的根本之一。”
她伸出手,隔空比划了一下勘验台上那两具尸体。
“一头生物的等阶越高、与灵性层的联繫越深,它体內的生命力就越是旺盛。所以在所有的生物里,能够完成施法构想的等阶——也就是人类、精灵,理论上还包括传说中的巨龙——拥有的生命力是最为强大的。
“当然,巨龙几乎只存在於传说当中,距离我们的文明太过遥远,从来没有人真的能够拿巨龙来做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所以在现实里,最强大的生命力来源就是人类和精灵。”
艾伦安静地听著,心里已经开始隱隱感觉到,这番话正在朝著某个相当不妙的方向延伸。
“而这种特化魔力的载体,”塞琳继续说道,“是生物的体液,或者说,更主要的是血液。对於人类、精灵这一类能够施法的高等生物来说,鲜血是承载生命力最强大、也最主要的载体。”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著面前的两名学生,像是在给他们留出一点消化的时间。
研究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隨后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低沉了几分。
“我之所以把这些都讲给你们听,是因为这种並不属於生物本身的生命力残余,本身就指向了一样东西。”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一瞬,“一样被整个文明世界严令禁止的东西——血魔法。”
血魔法。
这个词语被说出口之后,连一直对著塞琳说话的雷纳德都不由自主地把身体绷紧了一些。
艾伦的脑袋则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飞快地转动了起来。
血魔法这个概念他在原身的记忆里確实稍有了解。它被排斥在七大正统学派之外,是被人们私下里称作“禁忌的第八学派”的存在,整个南方三国和教廷都绝不容许它存在。
可是关於它究竟是什么、究竟该怎样施展,原身的记忆里却几乎是一片空白。
而在原身那些零碎的见闻里,唯一和这种禁忌沾得上边的地方,是大陆北方那个遥远的国度。
塔尔萨隆。
那是盘踞在大陆北方的一个国家,自称为帝国,可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其他国家的承认。
事实上,在南方三国所有人的口中,当他们提起“帝国”这个词的时候,所指的永远是三国共同的前身——那个早已解体、辉煌一时的奥瑞恩帝国,而绝不会是北方那个自封的政权。
据原身记忆里那些零散的描述,塔尔萨隆是一个一切都以施法天赋为最高准则的地方。
在那里,绝大多数没有任何天赋的普通人生来就是奴隶的身份;而即便是精灵,在那个国家也只能成为无法拥有奴隶、更永远不可能晋升为贵族的二等平民。
那个自称为皇族、已经统治了那片土地数百年乃至接近千年的家族,据说每一代都能稳定地诞生出天赋极高的天才继承人。
一个把活人当作財產的国度,一个代代都能稳定產出顶尖天才的皇族,再加上塞琳刚刚说过的、以鲜血与生命力为根基的禁忌魔法……这几样东西在艾伦心里拼到一起,莫名让他感到了一丝寒意。
“塔尔萨隆。”雷纳德忽然开口,他依旧是对著塞琳说的。
“教授,您指的是塔尔萨隆那边的东西吧。”他说,“纯晶贸易是我们家族主要从事的领域之一,多少听过一些那边的传闻。
“塔尔萨隆和我们南方三国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官方的贸易渠道,所有从那边流出来的东西,比如品质最高的那批纯晶,都得先经过北边那些中立分散的诸城联邦中转,才能绕过教廷的监视进到我们这边来。
“那地方的法师想做什么都没人管得著,尤其是那些因为天赋够高而获得特权的疯狂法师,所以这种被我们视为禁忌的东西在他们那里说不定根本就摆在明面上。”
他停顿下来,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远了,於是收住了话头。
“你的反应很敏锐。”塞琳缓缓点了点头,神情显得有些沉重,“塔尔萨隆確实是这个世界上对血魔法最不加掩饰的地方,至於它那个皇族世代都能出现顶尖天才的內幕,多半也和血魔法脱不开关係。
“但就这样把学院周围发现的血魔法踪跡与北方那个奴隶制国家建立起关联还是太勉强了,塔尔萨隆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表现出过什么兴趣,更不曾派出秘密法师潜伏进南方三国。
“此外,由於你们是直接接触这些血魔法產物的当事人,今天我会再多介绍一些血魔法的相关知识。”
她重新看向那两具尸体。
“我们平时所施展的魔法,无论属於哪一个学派,本质上都是在命令魔力去完成我们的施法构想。”她说,“魔力是一种……该怎么形容呢,一种相当正直的东西。当你向它发出构想的时候,它会勤勤恳恳地试图把你想像的那个结果实现出来。
“如果你的构想超出了它的能力,或者响应你的魔力不够,那么它会失败、魔法不会生效,或者勉强为你完成一个弱化之后的效果,仅此而已。”
艾伦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个描述和他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对施法的体会完全一致。魔力是讲道理的,你给它一个清晰而合乎逻辑的构想,它就老老实实地按照那个构想去做。
“可是血魔法不一样。”塞琳的语气沉了下来,“血魔法所驱动的不是魔力,而是我刚才说过的生命力。它绕开了魔力这一环,用特化后的生命力直接去改变现实。
“问题就出在这里——生命力並不像魔力那样正直。它在实现一个施法构想的时候,往往会不顾一切地去把那个结果强行变成现实,而它实现的方式几乎总是会扭曲施法者本来的意图。”
她抬起眼睛看著两人。
“而且,据我们目前所掌握的认识,一道血魔法越是强大,这种扭曲就越是可怕。施法者实际投入的生命力和他真正想要达成的那个构想之间的差距越大,最后出现的扭曲就越严重、越难以解决。”
艾伦盯著勘验台上那只狐狸口中的倒鉤触手,忽然明白了塞琳这番话的分量。
有人想要把一头普通的狐狸改造成一件用来杀伤的武器,於是用血魔法驱动生命力去强行实现这个构想。
可是生命力在实现的过程中扭曲了施法者的本意,於是就有了这副凭空多出倒鉤触手、吻部裂成四瓣的、连施法者自己恐怕都未必预料到的狰狞模样。
就在艾伦顺著这条线往下想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毫无徵兆地划过了另一个猜想:
一道血魔法越强大,扭曲就越可怕;而“大污染”是这个世界有史以来影响最为深远的灾难之一,它不仅导致了灵性层暗灵污染,更削弱了整整一个种族。
这两件事在艾伦的脑海里轰然撞到了一起。
“塞琳教授,”艾伦终於开口,话里带著一种自己没能完全压住、被新念头击中之后的郑重,“我想问一个问题。”
塞琳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您刚才说,血魔法越强大,它造成的扭曲就越严重。”艾伦斟酌著自己的措辞,“那么……让整个古代精灵种族都衰落下去的那场『大污染』,会不会也是起源於此?会不会,它其实就是精灵自己施展的一次无比强大的血魔法所导致的后果?”
研究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塞琳看著艾伦,棕色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明显的意外。她大概没有想到,一个入学还不到两周的新生,会在听完这些之后立刻把思路延伸到这么远的地方去。
“你这个想法很有价值。”过了一会儿后她缓缓地说道,“而且它並不是你一个人的猜测。事实上,你刚才说的这个推测,长久以来一直都是魔法学界的主流看法之一。”
艾伦的心跳微微快了一些。
“据信,在古代那场精灵之间內战的后期,”塞琳的措辞变得格外谨慎,每一个判断都带一层留有余地的口吻,“很可能出现过一次强大到足以影响整个世界的血魔法仪式。
“我们应当可以相信,正是这一次仪式造成了那场『大污染』。而它在污染了灵性层的同时,也削弱了整个精灵种族与灵性层之间的联繫,让那些原本强大而长寿的古代精灵迅速退化成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样子。”
她轻轻嘆了一口气。
“当然,那已经是太过久远的事情了,久远到没有任何人能够拿出確凿的证据。
“我们所能依据的也只有那些代代流传下来的记载。所以这终究只是一个推测,儘管它是目前最被广泛接受的那一个。”
艾伦慢慢地靠回到身后的墙上,消化著这番话。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问出了一个略显大胆的联想,却没想到这个联想竟然正中了学界主流的判断。这让他对自己除了构想逻辑之外的东西——单纯凭藉知识进行推演的能力——又多了一分信心。
“好了,关於血魔法的事,今天能告诉你们的大致就是这些。”塞琳重新打起了精神,语气也回到了一开始那种温和而郑重的状態,“在结束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嘱咐你们两位。”
她看著艾伦和雷纳德,神情认真了起来。
“今天我告诉你们的这些结论,目前还只是学院內部调查阶段的判断,希望你们暂时不要向外传播。
“你们要明白,『学院近郊出现了血魔法的痕跡』这种消息,一旦在没有经过妥善处理的情况下传开,会在学生中间引起怎样的恐慌。
“如果学院最终认为,有哪些可靠的信息是必须让全体师生都知晓的,那么自然会通过专门通告统一地提醒所有人。在那之前,还请你们把今天听到的一切都留在这个房间里。”
“我明白,教授。”雷纳德立刻应了下来,“我不会往外说的。”
艾伦也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做到的,教授。”
“那就好。”塞琳露出了一点放鬆的笑容,“今天就到这里吧。用餐时间也到了,就不占用你们更久了。”
雷纳德几乎是在得到这句话的同一时间就转过了身。
他对著塞琳微微欠了欠身,说了一声感谢,隨即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自始至终都没有给艾伦留下哪怕一个正眼。
艾伦看著那个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里,在心里又一次摇了摇头。
这个雷纳德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把“无视艾伦·瑟雷亚”这件事坚持到底了。
他也向塞琳道了谢,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出研究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外面的天色正在迅速变暗,林地的方向传来风穿过枝叶的声音。
艾伦沿著来时的石板路往回走,脑海里还在想著刚才那间研究室里听到的一切。
血魔法。
现在他知道了,这些扭曲生物的背后是一门以鲜血和生命为代价的、被整个文明世界列为禁忌的魔法。
而紧接著一个更让他不安的问题浮了上来。
既然这些生物是被血魔法扭曲製造出来的,那么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会在纳赛拉学院的近郊施展这种禁忌的魔法?
这个施法者的身份、目的,乃至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全都还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
艾伦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起了雷纳德曾在失神走失的过程中目睹几个模糊不清的人影,而他猜测就是那些人召唤来了扭曲狐狸攻击雷纳德。
那么这些人影是否就是用血魔法扭曲生物的元凶?他们……又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