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中始终有著关於血魔法和异常暗灵事件的担忧,但还是那句话“天塌了有高个子顶著”,所以艾伦的学院生活仍然以日常的学习训练为主。
周四下午的意志训练结束时,他从灵性激活状態中退出来时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通常他会在连续数轮压榨与恢復的循环之后感到迟钝而沉重,好像自己的脑袋被人拿去当了一下午的擂鼓,每一根神经都在嗡嗡作响。
可是今天,当他在最后一轮恢復中睁开眼睛的时候,那种迟钝感里分明夹著一种不一样的底色。
他尝试著调出面板。
淡金色卡片在视野中浮现,上面的魔法属性一栏里,意志强度那一格的数字已经从31变成了32。
艾伦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入学两周以来,他在训练场上反覆经歷灵性激活至枯竭再恢復的高强度循环。
这种训练的痛苦程度在所有新生中大概属於偏上游的——毕竟他的灵性天赋意味著他每次激活都能影响更大量的魔力,而更大量的魔力意味著更猛烈的消耗和更深的枯竭。
可是痛苦终归换来了回报。
他收起面板,从训练场边缘的矮墙上跳下来,感到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轻微的酸痛抗议,但精神上却意外地轻鬆。
卢卡在训练场出口等他,两人一起沿著石板路往宿舍方向走。这周的气温下降了一些,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只有一层温吞的暖意,风从坡下方向吹来,带著河谷镇方向隱约的水汽和林木气息。
“今天的意志训练,”卢卡用一种已经被彻底榨乾的语气说道,“成功让我相信了我的意志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如果有人现在告诉我,从明天开始学院取消意志训练,我愿意用我所有锡阶以下术式的构想精度来交换。”
“你连铅阶术式的构想精度都不算好。”艾伦说。
“那我就用我未来可能拥有的锡阶构想精度来交换。”卢卡毫不介意地修正,“反正照这个训练强度下去,我大概率也活不到拥有锡阶构想精度的那一天。
“上午的体能训练已经让我两条腿变成了两根煮过头的麵条,下午的意志训练又把我的大脑变成了同样的东西。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躺到床上,然后让麵条和麵条相互安慰。”
艾伦刚想回应,前方的岔路口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伊莲·柯林正从另一条路上走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他们两个之后亮了一下。
“艾伦,卢卡。”她快步走近,“你们今天训练结束了?”
“刚刚结束。”艾伦说,“你看起来挺忙的,最近这几天好像很少在课余时间见到你。”
伊莲的表情变得稍微积极了一些,“我加入了学院的舞台双社——就是那个有戏剧社和歌剧社的学生团体。
“作为河谷镇人,我在入学之前就知道学院有这个社团了,我自己对戏剧和扮演其他角色一直比较有兴趣,所以这周直接申请加入了戏剧社。最近几天都在学习基础和排练,占了不少时间。”
“舞台社?”卢卡的兴趣明显没有被这个话题点燃,“听起来像是某种很需要站在台上供別人观赏的活动。”
“確实需要站在台上,”伊莲坦然承认,“不过今天下午的练习是开放式的,非社员也可以来做內部观眾。我正要过去,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卢卡用一种真诚到令人信服的疲惫表情摇了摇头,“伊莲,我很感谢你的邀请,但是我现在必须立即回到宿舍躺下,否则明天你们大概会在训练场上看到一具面带微笑的尸体。”
伊莲笑了一下,没有勉强。
艾伦看了看卢卡,又看了看伊莲。
在过去的训练和学习中,他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了练习术式、研读构想理论和强化施法逻辑上。
这些努力当然是有回报的,可他也確实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放鬆时间。
前世的李爻在工作最忙的阶段也不会完全放弃周末的电影和游戏。他需要那种沉浸进另一个故事里的体验,好让自己的大脑从连续的逻辑运算中获得片刻喘息。
而在这个没有屏幕、没有游戏、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世界里,戏剧……大概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那种体验的东西了。
“我跟你去。”艾伦对伊莲说。
卢卡朝他投来一个“你的精力到底从哪来的”的眼神,然后挥了挥手,拖著两根麵条一样的腿朝宿舍方向走去。
伊莲带著艾伦往主体区更下坡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在女生宿舍区附近停了下来。
“等一下,”她说,“还有一个人。”
艾伦还没来得及问,一个纤细的身影就从宿舍楼的方向走了出来。
是妮婭·赫尔曼。
她清瘦白皙,淡银金色的头髮半遮著细长的耳廓,浅金色的眼睛在看到艾伦的时候微微一闪,隨即习惯性地垂下了视线,和他轻声打了个招呼。
“妮婭来自离河谷镇不太远的小型城市,”伊莲在一旁解释,“入学当天我们就认识,这一周相处下来已经很熟了。我今天也邀请了她一起去看舞台社的练习。”
艾伦点了点头。他知道伊莲和妮婭走得近,偶尔会看到两人一起出现在食堂或者走廊里,只是从来没有细问过她们之间是如何熟络起来的。
现在看来,地域上的接近大概是最初的契机,而性格上的某种互补则让这段友谊延续了下来。
三人一起沿著铺石路继续下坡。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之后,一栋独立於主体教学区之外的建筑出现在了前方。
它的位置比主体区的建筑群低一些,坐落在一片稍微开阔的平地上,背后是缓坡上深绿色的林带,前方则朝著河谷镇的方向敞开。
从外观上看,它比主体区的那些白色石灰岩建筑要朴素得多。墙体用的是本地的深色火山岩,只在窗框和门廊处点缀了少量浅色石料,这让整栋建筑在周围林木的映衬下显得沉稳而低调,与坡上那一片明亮耀眼的白色形成了明显的反差。
不过它也並非完全没有自己的標誌。
建筑正门上方的三角形门楣上,镶嵌著两枚交叠的浅色浮雕徽记——一支面具与一只竖琴,分別代表著戏剧社与歌剧社。徽记周围的石面上有几道极细的附术纹路,在靠近时才会察觉到微微的灵性光泽流转,大概是某种维护性的铭刻。
伊莲推开正门,带两人走了进去。
一进门是一条不长的通道,通道尽头分成了三个方向:正前方通向大舞台主厅,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较窄的走廊,分別通往戏剧社和歌剧社各自的小舞台侧厅。
伊莲在通道口停下,简短地给两人介绍了这栋剧场建筑的基本结构:
大舞台主厅需要提前排期才能使用,通常只有在筹备正式演出时才会被徵用;而两侧的小舞台侧厅则分別由戏剧社和歌剧社长期使用,供日常排练和练习。
“这栋建筑是学院託管给舞台社运营的,”她一边带路一边补充,“学院不干涉社团內部的事务,但演出內容不能触犯政治和宗教的红线。维护费用靠演出门票和成员自筹,所以正式演出的时候请大家多买几张票,就当是支持我们。”
“你才刚加入戏剧社就已经开始帮他们做宣传了?”艾伦说。
“新人期总是最积极的。”伊莲理所当然地回答。
三人先走进了左侧的走廊,朝著戏剧社的小舞台侧厅走去。
走廊不长,尽头推开一扇门后,一个小型舞台空间便展现在眼前。
舞台本身不大,大概只有活动长厅的三分之一宽,上面铺著深色的木质地板,两侧掛著简单的幕帘。
观眾席也不算多,十排左右的弧形排列木质座椅从舞台前方缓坡上升,此刻大约坐了二三十个学生,有些穿著便服,有些还套著训练后的学院制服,姿態各异,但注意力大多集中在了台上。
因为台上正有两个人在排练。
艾伦在观眾席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视线落向舞台中央。
台上有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显然不是普通的新社员。
他们的年龄看起来比在场大多数学生都大一些,而他们身上的气质也明显不同於那些还在適应学院生活的新生。艾伦猜测他们一定是升入了四年级的学长学姐。
年轻男人身形修长肩宽,深棕色的捲髮隨意拢向一侧,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洋溢著天然的温热感。
他站在舞台偏左的位置,姿態鬆弛得像是把整个舞台都当成了自己的客厅,动作从肩膀到指尖都流淌著一种毫不刻意的自然。
年轻女人的风格则截然相反。她身形中等偏纤细,淡金色的短髮利落剪至下頜线,灰蓝色的眼睛过分专注地盯著她的搭档。
她的站姿比对方更紧凑,身体的前倾角度更大,每当她开口说话或者做出动作的时候,都传递出一种近乎灼烧的投入。
两人在台上排练的是一段双人对话——艾伦从只听到的一半內容推测,大概是某种涉及立场衝突的场景。
年轻男人说话的时候语调温和,身体微微后倾,像是在给对方留出足够的空间;年轻女人回应的时候语速更快,身体前压,像是试图用每一句话去穿透对方。
一温一烈,一动一静。
这种对照在短短几分钟內就显出了某种远超单人的化学反应,仿佛台上不是两个演员,而是一个完整张力的两端。
艾伦注意到观眾席里其他学生的反应。
前排有几个女生在低声交换著什么,目光始终落在那两人身上;后排几个穿著高年级制服的学生也在看著,神情里有一种看过很多次之后仍然愿意再看一次的欣赏。
一个坐在艾伦附近的男生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这俩每次排练都能让人忘了这是排练。”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塞巴斯托和克莱尔,戏剧社的『双子』。据说今年冬天的大型演出,他们两个会担主要角色。”
“塞巴斯托演什么?”
“还不知道,但肯定是对他来说刚好能发挥的那种,平时鬆弛但关键时刻能爆发的角色。”
“克莱尔呢?”
“激烈衝突型的吧,对她来说几乎是本色出演。”
艾伦听著这些只言片语的评论,把两个名字记了下来。
塞巴斯托·拉里维耶尔,与克莱尔·沃捷。
从在场学生的反应来看,他们两个在戏剧社乃至整个学院里显然有著相当的人气。
这种人气並不像雷纳德那种靠家族背景和资源堆出来的优越感,而是源於某种真正被认可的能力,以及显著的个人魅力。
他继续看了几分钟。
台上那段对话排练结束之后,塞巴斯托和克莱尔各自退到了舞台两侧,一个戏剧社的高年级学生走上前去,开始给他们讲一些调整和细节。观眾席里有几个人轻轻鼓了掌,神色间是相当真诚的认可。
伊莲从观眾席前排回过头,朝艾伦和妮婭招了招手。
“我先带你们去另一边看看歌剧社,”她说,“之后我再回来和戏剧社的人说几句话,我今天有一点基础练习的內容要確认。”
三人从戏剧社侧厅出来,穿过通道,走进右侧通往歌剧社小舞台侧厅的走廊。
推开那扇门之后,艾伦看到了一个和戏剧社差不多大的舞台空间。
这里的观眾席同样不大,此刻只稀稀落落坐了几个学生。
台上没有像塞巴斯托和克莱尔那样正在进行双人排练的演员,只有几个歌剧社成员站在不同的位置,各自练习著发声或者唱段。
其中一个站在舞台中央偏前位置的女生正在练习一段较为完整的歌唱。
她的声音从低到高逐渐攀升,旋律在並不算太大的空间里迴荡,让整个侧厅都浸润在一种仿佛超出日常的气氛里。
艾伦的注意力並没有在这段歌唱上停留太久,因为他注意到了妮婭。
从走进这个侧厅开始,妮婭的脚步就明显慢了下来。
她的视线从台上正在歌唱的女生身上移过去之后,就没有再像刚才在戏剧社那样四处游移,而是几乎固定地落在了那个方向。
她的眼睛里有某种艾伦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
妮婭平时的姿態是习惯性地收敛、习惯性地不引人注目,她的存在感像是有意被压低到了刚好能被忽略的閾值。可是此刻,她看向台上那段歌唱的时候,那种收敛的姿態里分明鬆动了一层。
她的眼睛里有嚮往。
还有想像。
有某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在遇到一个恰好能承载它的出口时,忍不住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渴望。
歌唱结束,台上那个女生停了下来,旁边几个歌剧社成员给出了几点评价和调整建议。观眾席里的气氛重新变得鬆散了一些,有人起身准备离开,有人开始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可是妮婭仍然站在原地。
她的脚步没有跟上伊莲继续往前走的节奏,而是停在了一个刚好能看清舞台的位置,好像在等待著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地不想离开。
艾伦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伊莲,用看似隨意的语气说,“你觉得她想加入吗?”
伊莲愣了一下,隨即顺著艾伦的视线看向妮婭。
她的眼睛在妮婭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妮婭,你可能很適合歌剧,”伊莲的话里存在著只有朋友之间才会有的直接,“你只是自己没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但不敢承认。”
妮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的视线从台上收回来,落向伊莲,又落向艾伦。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卡在了喉咙里。
“站在台上唱歌,”伊莲继续说道,“释放旋律与情感,全力地展开出你將自己想像成另一个完全不同之人后的內心。这真的很適合你。”
妮婭垂下了眼睛。
她的手指轻轻攥紧了袖口的边缘,呼吸比平时稍快了一些。
艾伦在一旁补充了一句,“你看得比刚才在戏剧社认真得多。你的內心已经表达了它的想法——是『想做』。”
妮婭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声音终於从她的喉咙里走了出来。
“我……可以吗?”
她的声音似乎存在一种几乎被自己压住的犹豫。
伊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舞台方向。
刚才那段歌唱结束之后,几个歌剧社成员正站在舞台边缘討论著什么。其中一个高年级男生注意到了这边的视线,朝他们看过来。
伊莲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然后对妮婭说,“去问问吧。”
妮婭站在原地又停了两三息。
然后她抬起头,朝舞台边缘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仍然带著习惯性的收敛,可是这一次,那种收敛的姿態里似乎多了一点支撑性的內容——那是“我想做这件事”。
她和那个高年级男生说了几句话。艾伦听不清內容,但能从对方的表情看出,那个歌剧社成员对妮婭的接近並不意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拒绝的姿態。
过了一会儿,妮婭转过身,朝伊莲和艾伦走回来。
她此时的眼睛里微微亮了一些。
“他们说可以,”妮婭的声音很轻,“今晚可以先登记,之后会安排基础练习。”
伊莲笑了一下,“那就去登记。”
妮婭点了点头,又朝舞台方向走去。
艾伦看著她的背影,在心里略微地舒了口气。
他並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比伊莲更早一点看穿了妮婭心里的那层东西,然后在恰当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真正让妮婭迈出那一步的,是伊莲的鼓励,也是她自己压在心底的那份渴望。
可是他也確实从这件事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妮婭“习惯性不引人注目”的外壳下面,並不是天生就甘於隱藏的性格。那个外壳是被第一代混血儿的身份、被缺少父亲的童年、被家族的閒言碎语一层一层压出来的,可是压住的东西並没有消失。
它只是等待著一个出口。
歌剧这种形式,对妮婭来说恰好就是那个出口。
在歌剧社侧厅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伊莲带著艾伦回到戏剧社那边。
她简单和戏剧社的一个高年级成员確认了今天的基础练习內容,然后在一个角落位置完成了几个关於站姿和发声的入门指导。
艾伦在观眾席后排继续看著,偶尔把视线落向台上塞巴斯托和克莱尔的方向,看他们完成另一段排练,看观眾席其他学生的反应,看这整个舞台空间里流淌著的那种日常而专注的气氛。
这种气氛和他在训练场、图书馆、教室里经歷的东西完全不同。
那里全是紧绷的神经、压榨的意志、反覆失败的构想、一次次逼近极限的努力;而这里是一种放松的沉浸,一种把注意力完全交给台上故事的体验。
对於前世的李爻来说,这种体验大概相当於周末打开一部电影,把工作日的疲惫都交给屏幕上的另一个世界去消化。
对於现在的艾伦来说,这大概就是他一直在寻找但没有找到的东西。
看完今天的练习之后,他也许会经常来这里。
舞台社的练习持续了大约一个多小时。
太阳完全落山之后,三人沿著上坡路返回宿舍区。
路上妮婭的步態比来的时候稍微放鬆了一些,她仍然不怎么说话,可是嘴角偶尔会露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回到宿舍的时候,卢卡正躺在床上,眼睛半闭,身体摊开成一种彻底放鬆的姿態。
“你回来了,”他用一种快要睡著的声音说,“舞台社怎么样?值得我牺牲麵条去换吗?”
“值得,”艾伦简短回答,“你可以下次一起去试试。”
“下次再说。”卢卡的回答模糊得像是已经滑进了半梦状態。
艾伦在自己的床边坐下,从书桌下方抽出一张信纸和一只简易墨笔。
他盯著那张空白的纸看了几秒。
入学前两周快过去了。
按照原身记忆里入学前和父母的约定,他应该在这段时间里写一封信回家报平安。
他拿起笔,在信纸上方写下开头。
“父亲、母亲。”
然后他开始写正文。
“入学两周以来,学院生活顺利。船上曾有一次小型意外,但已妥善处理,无碍。意志训练效果超出预期,两周內已有明显进步,现已能稳定施展铅阶甚至部分锡阶术式。
“学院课程安排合理,训练强度適中,饮食住宿均能適应。我会继续努力,爭取早日成为合格的法师,不辜负你们的期待。”
他写得很简短,语气也很克制。
写完之后,他盯著那几行字又看了一会儿。
船上那次“小型意外”其实是一次几乎让他丧命的扭曲生物袭击,原身的生命真的在那次事件中终结了。可是他选择用“小型意外、已妥善处理、无碍”这几个词把它压成一个近乎无关紧要的细节。
意志训练的进步確实超出预期,但这倒是与入学没有太大关係。他选择用“明显进步、现已能稳定施展”这种平实的措辞来表述,而不是把自己的穿越写出来。
他甚至完全没有提到格雷教授在入学晚宴上那段针对精灵血脉学生的讲话,没有提到雷纳德和奥列格在河谷镇码头对他的嘲讽,没有提到原身四年来被压在心底的那些羞辱和期待。
这封信写给父亲和母亲两人,几乎没有任何超出“报平安”范畴的东西。
它最核心的姿態是一种报喜不报忧的选择。
艾伦並不觉得自己在欺骗什么人。
原身的父母对他——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有著期待和担忧,而他现在继承了这些期待和担忧,却並没有真正继承原身与父母之间的情感纽带。
他目前只是在扮演一个合格的儿子,写一封合格的家信。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起来,放进书桌上那只学院標准样式的信封里,封好口,放在桌角。
明天他会把它交给学院的信件收发处,让它最终抵达瑟雷亚家的领地。
据说学院与外界的书信往来主要由一种被训练的大型鸟类魔力生物负责,它们每天会將封装好、目的地在不同方向的信箱送到河谷镇周围几个较大型的城镇,再由城镇负责进一步的配送,並將要送到学院的信件装进信箱带回。
不过如果真有紧急事件和联络需求,中短距离似乎可以通过高阶的灵语术式直接实现即时通话,另外还有不同的附术造物能在已配对前提下传递特定模板信息。
显然日常交流信件倒是无需这么大费周章,所以来回通信也要等待几天。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微光灯投下的淡金色光晕。
信已经写了,近况已经报了,体面已经维持了。
可是他知道,这种不见面的关係只能维持到学期结束。
冬日假期长达两个月。几乎所有学生都会离开学院,回到各自的家庭。
而他作为瑟雷亚家的继承人,必须回到上游流域那片產出有限的家族领地,回到父亲沉默固执的期待和母亲带著精灵血统的微妙处境,回到一个他从未真正见过、只从原身记忆里了解过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