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的场景切换到了会谈营地內部。
舞台上的布置变得更加复杂——几顶帐篷道具被重新排列,营地內部的轮廓在附术晶石的照明下逐渐清晰,人类与精灵双方的卫兵角色在舞台边缘来回走动,营造出一种紧张但有序的氛围。
女演员换了一套更便於行动的服装,她的身形在营地內部的阴影中移动,步伐轻而快,像一只在营地边缘游走的猎食者。
她首先靠近了一处物资存放的区域。
几箱被標记为“仪式用品”的道具箱子堆放在那里,旁边有一名人类卫兵在巡逻。女演员躲在帐篷阴影中,用带著计算的视线盯著那名卫兵。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物件,那是一枚被魔法处理过的金属碎片,在昏暗光线中泛著微弱的光泽。她轻轻一弹,金属碎片飞了出去,落在距离卫兵几步之外的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卫兵立刻转过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
女演员趁机从阴影中滑出,迅速靠近那几箱仪式用品。她的手在箱盖上轻轻一按,箱盖的锁扣无声地鬆开,她掀开一条缝隙,把一枚小型物件塞了进去,然后迅速合拢箱盖,退回阴影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时间。
卫兵回到原位时,女演员已经重新消失在帐篷阴影的深处。
舞台上的场景再次切换。
这一次,女演员出现在营地另一侧的仪式准备场地。几名精灵正在那里布置约定仪式所需的道具,包括一块刻著浅色纹路的石板、几卷被魔法处理过的文书,以及一些用於仪式过程的纯晶。
女演员躲在远处的阴影中,看向那些精灵的眼神里悄然燃烧著近乎愤怒的东西。
“他们正在准备。”她的声音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准备把我们的魔法交给那些人类。准备签署那份约定。准备走进黎明时代。”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朝仪式场地的边缘靠近。
一名精灵注意到她的存在,转过头看向她,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
“你不是在负责营地外围的巡逻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女演员停下脚步,脸上掛起极淡的笑意。
“我只是想看看仪式准备的进度。”她回答,“明天就是约定的时日了,我想亲眼看看我们的代表者会在什么样的场地上签署那份约定。”
那名精灵看了她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女演员在仪式场地边缘停留了片刻,反覆看向那些被布置好的道具。
然后她转身离开,身影重新消失在营地內部的阴影之中。
舞台上的场景继续切换。
男演员出现在营地內部的另一处位置,他正在与一名人类军官模样的角色交谈。
“约定仪式的防卫已经確认过了。”人类军官说,“人类和精灵双方的卫兵会在仪式场地周围形成双重警戒线,任何未经许可的人员都无法靠近代表者所在的位置。”
“很好。”男演员点了点头,“代表者的安全是第一优先。任何可能威胁到约定仪式的事故,都必须被阻止。”
人类军官离开后,男演员独自站在原地,皱著眉看向营地里的一个方向,脸上流露出並不声张的警惕。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无法確定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伊莲饰演的次要角色从舞台另一侧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套简单的精灵侍从服装,手中端著一只托盘,上面放著几杯饮品。她的步伐不快,神情显得颇为紧张——这是新社员第一次登台时常见的状態,但她的角色本身也要求这种气质。
她走到男演员身旁,把托盘上的其中一杯递向他。
“这是代表者吩咐送来的。”她谨慎地调整了喉舌的状態后说,“他说你从早上巡逻到现在,应该需要休息一下。”
男演员接过杯子。
“谢谢。”他说,“代表者还好吗?”
“代表者一切正常。”伊莲回答,“他正在帐篷里与人类代表者进行最后的细节確认。约定仪式应该会按计划进行。”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十分不確定。
短短几句话过去后,伊莲此时的状態已经看不出太浓的新人气息了。
“不过……我刚才在营地边缘看见了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伊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看见一个精灵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施展了变形魔法。”她说,“她把自己的外形变成了另一个精灵的样子,然后又变成了人类的样子,最后又变回了原本的形態。整个过程很快,但我確定自己没有看错。”
男演员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微微变化,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你能描述那个精灵的外形吗?”他问。
伊莲点了点头,开始描述她看见的那个精灵的轮廓……但更重要的是,她的台词直接点名了男演员与那位女精灵的关係。
“恕我冒犯,但你和她的確很亲近。”
男演员听著她的描述,神情逐渐变得沉重。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终於开口,语气中的复杂程度几乎满到了炫技的程度,“我会注意的。”
伊莲点了点头,端著托盘离开了舞台。
男演员独自站在原地,神情透著一种被隱藏的挣扎。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仍然不愿意確认。
第二幕的结尾就这样在他沉默的背影中逐渐成形。
观眾席里的安静持续了片刻,然后舞台边缘的幕帘缓缓合拢,第二幕正式结束。
艾伦看见达里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舞台上的幕帘在短暂的间隔后再次缓缓拉开,第三幕开始了。
这一幕的场景是约定仪式的准备场地。
舞台上的布置变得更加正式——那块刻著浅色纹路的石板被放置在场地中央,周围排列著几排座椅,代表人类和精灵双方的旗帜道具在场地两侧展开,附术晶石的照明被调整成明亮而庄重的色调。
人类和精灵双方的代表者角色已经入场,他们分別坐在石板两侧的中央位置,神情庄重,周围环绕著各自的近侍和卫兵。
男演员站在一位精灵代表者身后的位置,他的视线周旋在场地周围,带著没被稀释的警惕。
女演员则不知从何处出现在了场地边缘的阴影中。
她换了一套更便於行动的服装,身形在阴影中几乎无法被察觉,但她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精灵代表者所在的位置。
她的手中握著一件被魔法处理过的武器道具,那是一枚细长的、泛著微弱光泽的短刃,显然被设计成便於隱藏和突袭的形態。
她缓缓朝场地中央靠近。
场地周围的卫兵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她的身形被某种变形魔法遮蔽,在旁人眼中,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精灵侍从,正在场地边缘执行某项无关紧要的任务。
但男演员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在女演员靠近的那一瞬间微微变化,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女演员继续靠近。
她的步伐在距离精灵代表者大约十步的位置略微放缓,手中的短刃被她调整到一个便於出手的姿態。她的目光锁定在代表者身上,眼神里流出被压抑的决意。
就在她准备发动的那一瞬间,男演员动了。
他几乎是同时从代表者身后的位置跃出,右手向前一挥,一道几乎无形的念动力和精神衝击混合波动朝女演员的方向扫去。
女演员的身形被这道波动逼得一顿,她原本用来遮蔽外形的变形魔法隨之失效,真实的轮廓在场地中央暴露了出来。
场地周围的卫兵立刻反应过来,纷纷朝女演员的方向靠近,但男演员已经先一步挡在了代表者与她之间。
“那个破坏者真的是你。”男演员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沉重,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確认了,“我一直不愿意相信,但现在我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女演员站在原地,手中的短刃仍然握著,但她的眼睛里不再有任何东西被压抑,取而代之的是彻底释放的决意。
“你早就猜到了。”她开始將讽刺也释放出来。
“我以为你会改变。”男演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承受痛苦,“我以为你会放下仇恨,接受和平。我以为你会选择另一种出路。”
“改变?”女演员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为什么是只有人类受益的改变?为什么是让我们放下至亲仇恨的改变?”
“因为战爭必须要结束了。”男演员说,“因为人类拥有我们不能及的数量、拥有能模仿我们魔法的天才、拥有不依靠魔法的工艺、拥有高效的群体行动……和平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没有出路那就去死。”女演员挥洒著生生不息的愤怒,声音变得格外决绝,“与其把魔法交给那些杀死我弟弟的人,与其看著他们获得我们才理应拥有的一切,我寧愿所有人都死。”
她朝男演员迈了一步,手中的短刃微微抬起,神色中的决意凝结为坚冰。
“你无法改变我的想法。”她说,“无论你说什么,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改变。我会继续破坏这份和平,我会继续向人类復仇,直到我死,或者直到他们死。”
男演员无比痛苦地看著她。
他的沉默衔接著沉默,那些情绪和心声终究没能翻涌到沉默的更上层。他缓缓抬起手,对准了女演员的方向。
“我无法让你改变。但我也无法让你继续破坏这份和平。”
女演员看著他,脸上没有任何一丝恐惧。
“你真的要杀我?”她挑破一切地问,“你的恋人,要被你亲手杀死?”
“我不想。”男演员的声音里出现了哭腔,“但我必须如此做。”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女演员的浅色眼睛闪烁著。
“我必须保护代表者。我必须保护这份和平。我必须阻止你继续破坏。”
“那就来吧。”比起对方来说,女演员几乎没有犹豫,“如果你真能下手的话。”
男演员站在原地,微微张开的右手仍然对准女演员的方向,但仿佛维持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已经倾尽了全力。
观眾席彻底沉入了完全的安静。
艾伦看著舞台上的这一幕。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那种被剧情和演员表演共同拉扯的感觉仍然让他在某个瞬间忘记了分心留意周围。
男演员终於动了。
他將左手也尽力抬起,然后用双手挥动送出一道轮廓模糊的的念力长矛朝女演员的方向射去。
女演员站在原地没有躲避,任由那模糊的轮廓穿透她的身躯。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后缓缓向后倒去。
男演员站在原地,眼眶红的像是冰雪中的鲜血,但泪水还是没有流下来。
“对不起。”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不起。”
女演员躺在舞台的地板上,她看向恋人的眼神复杂得几乎无法辨別成分。
“你选择了和平。”她最后一句话说道,“你选择了那些杀死我弟弟的人。你选择了黎明时代。”
“我没有选择他们。”男演员猛烈地摇头,“我选择的是未来——不通向毁灭的未来。”
就在这一刻,舞台后方的附术晶石照明被调整成了某种特殊的光效,一道巨大的阴影从舞台上方掠过。
那是一头巨龙。
它的轮廓由基础道具提供骨架,变化术式为它填充了近似真实巨龙的外观,念动力让它能够在舞台上空飞行並做出部分躯体的动作,原素术式配合提供了舞台光效。
它的双翼在光效中显得格外巨大,鳞片的纹路在附术晶石的照明下泛著微弱的光泽,它的身躯从舞台一端飞向另一端,像是在宣告某种东西的到来。
观眾席里响起几声被压抑的惊嘆。
这头巨龙的出现並不是仅仅为了视觉效果。
在歷史传说中,始终在仇恨时代保持中立的巨龙一族曾派出使者,作为双方立下伟大约定时的见证。
巨龙飞过天际,意味著和谈与约定仪式都在按计划正常进行,而男女主角之间这个剧目故事也隨之走向了它的终点。
女演员的视线隨著巨龙的轨跡移动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闭上。
男演员蹲下身子,轻柔地抱起她倒下的身躯,浅色眼睛里的情绪终於无法再被压抑。
一滴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滑落,沿著脸颊缓缓流下。
“对不起。”他最后一次对自己说话。
第三幕的结尾就这样在他沉默的身影和巨龙飞过的光效中逐渐完成。
观眾席里的安静持续了片刻,然后舞台边缘的幕帘缓缓合拢,第三幕正式结束。
艾伦听见身边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卢卡嘆了一声:“或许所谓黎明的到来……比我以前想像的要沉重得多。”
妮婭没有说话,她的眼神也失去了焦点,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在想像。
达里安则坐在艾伦另一侧,略显疑惑地盯著幕帘合拢的方向,眉头仍然微微皱著。
过了会儿后,舞台上的幕帘再次拉开,演职人员开始从幕后走出,在舞台前排排成一列,准备向观眾致谢。
艾伦看见伊莲站在演职人员队列的边缘,神情里带著新社员第一次参演后的疲惫,也带著一种被认可的满足。
她朝观眾席前排的方向看了一眼,视线落在艾伦、卢卡、达里安和妮婭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艾伦和卢卡都朝她点了点头,达里安也微微頷首,妮婭则轻轻挥了挥手。
演职人员依次向前迈一步,朝观眾席鞠躬致谢。观眾席里响起连续的掌声,气氛在剧目结束后逐渐变得轻鬆了一些。
艾伦鬆了口气,转过头看向达里安。
“看来今天你的预感稍微有些不准。”他带著几分轻鬆说道,“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总归是好事。”
达里安迟疑地点了点头。
“可能吧。”他说,“我毕竟不是传说中的先知,可能並不是每次预感都能与现实对应。”
艾伦刚要回应,却突然间感觉到了一丝短促而奇特的异样。
那是一种极微弱的、跳动般的异感,来自灵性层的深处。它不像常规的施法波动那样清晰,也不像维持激活的灵性活动那样持续。
它只是在一瞬间出现,又在一瞬间消失,像是一根极细的弦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被极轻地拨了一下。
艾伦环视周围,似乎没有任何人发现类似异样,就连灵性天赋仅次於自己的达里安都毫无反应。
他立刻將视线抬起,顺著感应的方向看去。
那股异感的来源十分靠近,几乎就在他正前方的舞台上。
此时舞台上的演职人员已经完成了致谢,正转身散开,朝幕后走去。
大多数演员已经开始移动,但饰演男女主角的高年级学生仍然站在原位,刚刚转过去背对著观眾,尚未离开。
艾伦盯住其中女主演的背影,高度集中的精神在这一瞬间尝试著直接无咒静默地激活灵性。
在心中急速地默念过“我如是说”之后,他仅用了不到念出前置词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灵性激活。
他的灵性感知在这一刻被大幅放大,能够更清晰地捕捉到灵性层面的波动。同时魔杖也从杖鞘中飞出,落入他的手中。
隨后艾伦带著一丝苦笑转过头看向达里安。
“很遗憾。”他说,“看来这一次你的直觉仍然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