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维持著无咒激活的灵性,整个人的注意力都沉到了灵性层那一侧,像是把耳朵贴在了一堵薄薄的墙上,留意著墙后面任何一点动静。
就在他刚刚向达里安说完那句话之后,那股跳跃般的异样再一次出现了。
这一次它远比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轻微拨动要剧烈。
不再像一根细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而是像那根弦在猛烈的拉扯下骤然绷断,伴隨著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碎裂感,灵性层的涟漪在那一瞬间朝四面八方炸开,仿佛某种一直被压著的东西终於衝破了某个极限的閾值。
艾伦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顺著那股波动的源头看了过去,而那源头就在他正前方不远的舞台上。
那名饰演女主角的高年级学生仍然站在舞台中央偏后的位置,她原本已经隨著其他演职人员转过身、准备朝幕后走去,可此刻她的身体却僵在了原地,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然后她猛地抬起了头。
艾伦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空著的右手缓缓抬起来了少许,指向了舞台的另一侧。
顺著她手指的方向,艾伦看过去——伊莲正站在舞台靠近边缘的位置,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通往观眾席的下台阶梯,整个人完全背对著那名女主角,对身后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眨眼间,女主角的手指尖上有几道紊乱的电光毫无徵兆地窜了出来。
那些电弧根本没有寻常术式该有的那种凝聚与秩序。它们彼此缠绕、互相撕扯,像是一团被强行塞进现实里的、不肯听话的活物,朝著四面八方胡乱地分叉跳跃,发出一连串细碎而尖锐的爆响。
可即便如此混乱,那一整团乱窜的电光仍然有一个明確的、共同的去向,直指伊莲的后背。
艾伦没有时间去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身体先於他的判断动了起来。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灵性激活的状態本就一直维持著,於是他几乎在站起的同一瞬间就把全部精神精度压进了一道术式的构想里。
念盾。
“意凝成壁,近者止。”
这一次从他下定决心到术式成形,中间的间隔短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一面泛著微光的半透明屏障在伊莲身后一臂远的位置骤然立起。
几乎是同时的,那团紊乱的电光撞了上去。
电弧在屏障表面炸开,分叉的光蛇沿著那道半透明的弧面四下流窜、噼啪作响,却始终没能越过它半分。空气里腾起一股焦灼的气味,几缕残余的电光在屏障边缘挣扎了一两息,隨即彻底溃散。
伊莲在那一声爆响中惊得回过头来,整个人僵在了下台阶梯上,眼睛里写满了茫然与惊惧。她显然到这时才意识到,刚才有什么东西险些击中了自己的后背。
而舞台上,那名女主演在术式发出之后並没有停下。
她踉蹌著朝前迈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不清、近乎呜咽的声音,空著的双手在身前胡乱地抓挠,仿佛要把空气里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撕扯下来。
她的指尖又有零星的电光在明灭闪烁,可那波动已经远不如刚才那一下集中了。
观眾席在短暂的死寂之后骤然炸开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慌乱地从座位上站起,靠近舞台的几排观眾爭先恐后地朝后退去,木质座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可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几道身影已经迅速地朝舞台冲了上去。
那是几名坐在观眾席不同位置的高年级学生。虽然他们不像艾伦一样提前感知到了异常並锁定了目標,但还是在危急事件发生的第一时间承担起了学长学姐的责任。
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几乎是同时举起了魔杖,两道念力屏障从左右两侧合拢,把那名失控的女主角圈在了舞台中央,隔绝了她与四周所有人的距离。
紧接著又有一道几不可见的念力从侧后方探了出去,缠住了她仍在胡乱挥舞的双臂,將它们一点一点地朝她身侧压了下去。
女主角剧烈地挣扎著,她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普通的高年级女生,那道缠住她手臂的念力被她一次次地撑开又一次次地重新收紧。
艾伦站在观眾席里,注意力仍然没有从灵性层那一侧收回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名女主角身上的灵性波动此刻乱成了一团,浑浊、躁动、扭曲,像是一潭在底部被不断搅动的浑水。
舞台上又上去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的魔杖尖端亮起了一层柔和的粉紫色光晕——那是灵语学派的代表色,艾伦在飞蛾球那次已经见过一回。那道粉紫色的光顺著杖尖渗了出去,缓缓地笼罩住了女主角的头部与上半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安抚下来、熨平下去。
按照飞蛾球那次的经验,这种灵语术式应当能让失控者的情绪与灵性波动逐渐平復。
可这一次,那层粉紫色的光笼罩了好一会儿,女主角的挣扎却没有半点减弱的跡象。
她仍然在那两道念力屏障围成的圈子里剧烈地扭动著身体,喉咙里那种含混的呜咽渐渐变成了断续的、能勉强分辨出意思的词句。
“……荣耀……”
艾伦竖起了耳朵。
“……精灵的荣耀……不能……不能交给他们……”
那几个字断断续续地从她口中迸出来,混著粗重而紊乱的喘息。
观眾席里离得近的几个学生听见了这句话,脸色都变了变,下意识地又朝后退了半步。
舞台上施展灵语术式的那名高年级学生显然也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和身旁另一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即那另一人举起了魔杖,杖尖这一次亮起的是一层截然不同的、近乎刺目的金白色光芒。
净化学派。
艾伦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那层金白色的光比粉紫色的要凝实得多,它顺著杖尖压向女主角的瞬间,艾伦甚至能从灵性层那一侧感觉到那股浑浊躁动的波动被狠狠地压了一下,像是一团乱麻被人从外面强行裹紧束住。
女主角的挣扎终於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可那停顿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下一刻,她又一次猛地挣动起来,那层金白色的光虽然始终笼罩著她、压制著她身上最汹涌的那部分波动,却怎么也无法让她真正地平静下来、恢復神志。
她的眼睛是睁著的,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点,没有任何能与外界沟通的东西,只有一种纯粹的、被某样东西彻底攫住的混乱与狂躁。
“……不能交给人类……魔法是我们的……是我们的……”
她仍然在重复著那些破碎的词句,声音让整个剧场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舞台上的几名高年级学生显然意识到,常规的安抚与净化手段在她身上已经起不到预期的作用了。其中一个看起来神情最沉稳的男生低声说了句什么,另外几人立刻会意。
艾伦看见那名男生绕到了女主角的侧后方。
他没有再尝试用灵语或净化的术式去沟通,而是抬起魔杖猛地一顿,一道凝实的念力精准而又克制地叩在了女主角的后颈上。
女主角的身体晃了一下,那些断续的囈语戛然而止,整个人朝前软软地倒了下去。
几乎在她倒下的同时,一道托举的念力稳稳地接住了她,让她没有真的摔在舞台的木地板上。那道念力托著她软下去的身体缓缓升起,悬在半空,然后载著她平稳地朝舞台幕后的方向移去。
几名高年级学生跟在后面,神情凝重地一同退入了幕后。
偌大的剧场里只剩下满地东倒西歪的座椅,和上百名惊魂未定、交头接耳的学生。
艾伦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这才退出了灵性激活状態。
底噪退去,世界重新变回了原本那个有些嘈杂却安全得多的样子。
他这才发现,自己握著魔杖的那只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艾伦!”
伊莲跌跌撞撞地从下台阶梯那边奔了过来。她脸色发白,眼里还残留著没能完全褪去的惊惧,一路挤开横七竖八的座椅衝到他面前。
“刚才那个……是你挡下来的对吗?”她的声音还在发抖,“我感觉到背后有东西炸开了,可是什么都没碰到我,我回头就看见你站在那里……”
“嗯。”艾伦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魔杖重新送回了腰侧的杖鞘,“我刚好在留意舞台那边,看见她抬手了,就先放了一道念盾过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伊莲显然没法跟著轻鬆起来。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胸腔还在因为方才那一下惊嚇而起伏得厉害。
“谢谢你。”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不是你……刚才那东西真的打在我身上,我都不敢想会是什么样子。”
“別想了。”艾伦说,“你没事就好。”
卢卡也从旁边凑了过来,他脸上那点看戏的轻鬆早就消失得乾乾净净。
“我的天哪。”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快得有些结巴,“我就坐在这儿,从头到尾连她抬手都没看清,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这边屏障都已经立起来了。艾伦,你刚才那速度……”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看著艾伦。
达里安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几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直盯著女主角被抬走的那个方向,眉头紧紧地锁著。直到伊莲和卢卡的话音都落下了,他才缓缓地把视线收回来,看向艾伦。
“果然,这场剧目不会平平无奇地结束。”他低沉的声音里面没有任何“我果然说对了”的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担忧终於落了地的凝重。
艾伦静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知道达里安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正翻涌著同样的东西。
这已经是两周之內的第二次了。
观眾席里的混乱渐渐平息下来,惊魂未定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朝剧场出口涌去,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交换著各自的猜测。
那些东倒西歪的座椅被陆续扶正,整座剧场里的喧闹一点一点地稀薄下去,最后只剩下艾伦这五个人还留在原地,谁也没有要立刻离开的意思。
伊莲终於从最初的惊嚇里缓过来了一些,她在一张座椅上坐了下来,双手仍然按在膝盖上。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她抬起头,看著艾伦和达里安,声音里还带著一点没散尽的颤抖,“她明明刚刚还在台上好好地演完了整场戏,致谢的时候我还看见她朝观眾席鞠躬了。怎么会突然就变成那个样子?”
“因为那是暗灵的影响。”卢卡接过了话头。他大概是几个人里除了艾伦之外对这种事了解得最多的一个,毕竟上周他和艾伦一起在飞蛾球的赛场上亲眼见过一次。“我们之前看那场娱乐性质的飞蛾球比赛,赛场上也有一个学长突然就那样了。先是发呆走神,然后毫无徵兆地暴起伤人,最后被赶来的老师用灵语和净化的术式確认是暗灵影响,搀著带走了。”
伊莲和妮婭都没有去看过那场飞蛾球比赛,所以这件事对她们两个来说还是头一回听说详情。
妮婭原本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听到这里,浅金色的眼睛里也浮起了一层清晰的不安。
“暗灵影响。”伊莲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听生命学派的课上讲过。可埃尔默首席不是说,被暗灵影响的法师,一开始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徵兆吗?会做噩梦,会出现幻觉,会性格大变……要经过很久很久,才会发展到彻底失控的那一步。”
“问题就出在这里。”艾伦终於开口了。
他在伊莲旁边的座椅上坐了下来,把刚才一直在脑子里盘旋的那些念头慢慢理清。
“按照课上讲的发展过程,一个被暗灵影响的法师,从最初的徵兆到彻底失控,中间应该隔著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长到周围的人有足够的机会察觉到他的反常。”他说,“可是飞蛾球那个学长,还有今天这位学姐,她们在出事之前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徵兆。”
他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措辞更准確一些。
“飞蛾球那次,那个学长在失控之前没有人觉得他有任何不对劲。今天这位学姐就更是如此了,她从头到尾完整地演完了一整场戏,把一个那么复杂的角色撑了下来,致谢的时候还能正常地朝观眾鞠躬。这绝不是一个长期被暗灵折磨、即將彻底崩溃的人能做到的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达里安顺著他的话往下接,眼神里透出一种冷静的专注,“他们两个都是原本完全正常的法师,没有经歷过那个漫长的前期阶段,而是在某一个瞬间,直接就跳进了最后失控的那一步。”
“对。”艾伦点了点头,“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中间那段本该很长的过程整个跳过去了。”
这个结论让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卢卡咽了口唾沫,脸上的后怕又重了几分。“那……那这也太嚇人了。如果暗灵影响可以不讲任何徵兆、说来就来,那岂不是意味著,我们身边任何一个看起来好好的人,都可能在下一秒突然变成那样?”
“还不止如此。”艾伦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那个更让他在意的判断说了出来。“今天这位学姐的情况,比飞蛾球那个学长要严重得多。”
“飞蛾球那次,灵语术式一施展,那个学长很快就被安抚下来了,整个过程没费多大力气。可是今天你们都看见了,灵语术式压根没起作用,连后面那道净化术式都没能让她真正平静下来,最后那几位学长学姐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她直接打晕了带走。”
他没有把话继续往下说。
他心里其实隱隱约约有一个更进一步的念头——这两次事件之间,这种严重程度上的差別,会不会意味著某种正在恶化的趋势?
可这个念头太过模糊,也太缺乏依据,他没法把它整理成一句能说出口站得住脚的话。所以他最终只是把那个最確凿的事实摆了出来: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严重。
“两周之內,两次。”达里安低声说,他像是在对几个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而且一次比一次重。”
本就凝重的气氛又往下沉了沉。
艾伦看了达里安一眼。
他知道,以达里安的性子,此刻心里翻涌的东西恐怕远比他说出口的要多。
那份始终缠著达里安的、关於世界走向某种巨大灾难的直觉预感,多半正因为这接连两次的暗灵事件而变得愈发清晰、愈发让他无法安心。可达里安什么都没有多说,他只是把那点不安压在了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下面。
“今天就先这样吧。”最后还是达里安打破了沉默,“天已经不早了,学院刚刚出了这种事,巡逻多半会比平时更严,我们早点各自回去。”
几个人都没有异议。
临走之前,伊莲又一次走到艾伦面前,认认真真地朝他道了谢。艾伦摆摆手让她別放在心上,可他能看得出来,今晚这一下惊嚇怕是要在伊莲心里留下不短的一道阴影了。
五个人在剧场门口分了手,各自朝著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夜色已经很深,学院道路两旁的微光灯在林木之间连成昏黄的一串,今晚的灯光下比平日多了好几队正在巡逻的师生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