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本该是一整周里唯一一个彻底空閒、没有任何安排的休息日。
然而天还没彻底亮透,宿舍楼外的走廊里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叩门声,几名负责传达通知的高年级学生挨个敲开每一间宿舍的门,语气严肃地通知所有学生:早餐之前,立刻到学院最大的那座广场集合,四个年级一个都不能少。
卢卡被这阵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边胡乱套著外衣一边嘟囔:“周日一大早的紧急集合……这肯定和昨晚的事脱不了关係。”
艾伦没有接话,不过他心里和卢卡想的是同一件事。
原本在今天醒来之后,他因为照例唤出面板后发现生理强度和灵活性都上涨了一点还有些欣喜,但这点好心情也隨著这次集合通知而迅速变淡了。
两人匆匆洗漱完毕,跟著宿舍楼里涌出来的人流一同朝那座广场走去。
那座广场位於学院主体建筑群中央一块难得的开阔平地上,平日里供学生集会、举办典礼之用。
艾伦入学以来来迴路过了几次,从没想过它竟能容得下这样多的人。此刻,將近一千名学生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按照年级鬆散地聚成了几大片,低低的交谈声匯成一片嗡嗡的、压抑的背景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不断浮动。
艾伦隨著人流站定,目光朝广场前方望去。
广场的一端有一座昨天还不存在的石砌高台,几位学院的高层人物已经站在了那里。
艾伦认出了站在最中央的院长莫里昂那高大却微微佝僂的身形,认出了原素学派首席维罗妮卡那身一丝不苟的银灰,也认出了生命学派首席埃尔默那头略显凌乱的灰白捲髮。
而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站在高台一侧的那个人。
那个人中等身材,身姿挺得笔直,黑色的短髮齐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即便隔著这么远的距离,艾伦也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种近乎刻板的冷硬。
马蒂亚斯·格雷。净化学派的首席,常驻学院的教廷代表。
艾伦在入学晚宴上见过他一次,对他那种平静却让人极不舒服的姿態留有印象。此刻看见站在高台上的他,艾伦的心里隱隱生出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当广场上的人差不多到齐之后,率先走上前的正是格雷。
当他开口的时候,那道平稳、清晰、不带多少起伏的嗓音奇异地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一字一句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本身就足以说明他在术式上的造诣。
“过去两周之內,”格雷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我们的学院里发生了两起性质相同的事件。”
广场上的嗡嗡声迅速地低了下去。
“两周前,在一场学生之间的定点角力球友谊赛上,一名高年级学生在比赛过程中突然失控,暴起伤人。昨天晚上,在戏剧社的一场公开演出结束之后,又有一名参演的高年级学生当眾失控,並对在场的另一名学生发动了攻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慢地扫过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经过净化学派与灵语学派的共同確认,这两起事件的性质完全一致:两名当事人,都受到了暗灵的影响。”
儘管广场上的绝大多数人多半在昨夜到今晨这段时间里,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听说了一些风声,可当“暗灵”这两个字从教廷代表口中被正式地、公开地说出来时,台下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阵骚动。
格雷没有理会这阵骚动,他语速不疾不徐地继续往下说道。
“我知道,你们之中的许多人会感到困惑。按照你们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暗灵对一名法师的影响,本应是一个缓慢而漫长的过程。然而这两起事件中的当事人,在失控之前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可以被察觉的徵兆。”
艾伦的心轻轻一动。
格雷所说的这一点,正是他昨晚和达里安、卢卡他们反覆討论、却始终想不通的那个核心疑点。
“对於这种反常,教廷与学院目前都还没有確切的答案。”格雷坦然承认了这一点,那种坦然反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是,在调查的过程中我们注意到了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共同点。”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
整座广场都安静了下来,近千名学生都在等著他接下来的那句话。
“这两名当事人,”格雷一字一句地说,“都拥有精灵的血脉。”
这句话一出口,广场上那片勉强维持著的安静立刻被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撕开了。
“在飞蛾球赛场上失控的那名学生,是一名第二代混血儿。”格雷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他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昨晚在剧场失控的那名学生,则是一名第三代混血儿。”
艾伦站在人群里,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一下。
他自己就是一个第二代混血儿。
“除此之外,”格雷继续说道,他的语调里终於掺进了一丝极淡的、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出来的凝重,“想必你们之中的许多人,也已经听说了学院近来发布的那则通报——就在学院周边的林地里,我们发现了来歷不明的野精灵活动的痕跡,而那些痕跡极有可能与一种被严令禁止的、以生命为代价的血魔法有关。”
他没有把这两件事直接明確地联繫在一起。因为他根本不需要那样做。
他只是把这两个事实平静清晰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两起暗灵事件的当事人都带著精灵的血脉,学院周边出现了野精灵的血魔法痕跡——然后任由台下那近千名学生自己在心里把它们连成一条线。
这恰恰是最高明也最让人无从反驳的手段。
艾伦站在人群中,心里某个地方泛起了一阵发凉的清醒。
他听得出这些话拼在一起所导向的那个结论,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基於以上的情况,”格雷的声音再度清晰地压过了台下的私语,“教廷与学院已经达成了一致。从今天开始,学院之中每一名拥有三代以內精灵血脉的学生,都需要每天额外接受一次由灵语学派与净化学派共同进行的联合检查,以確保能够在第一时间发现任何暗灵影响的早期跡象。”
“这项检查是为了保护你们,也是为了保护这个学院里的每一个人。”他最后补充道,“我希望相关的学生能够理解,並积极配合。”
他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多言,向后退回了高台一侧。
院长莫里昂上前接过了话头,用他那副温和而四平八稳的语调,又补充了一些关於检查的具体安排、巡逻的加强以及近期注意事项的细节。可艾伦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就在格雷说出“三代以內精灵血脉”那几个字的瞬间,他周围那些原本只是茫然或恐惧的目光,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那些目光开始在人群里游移、搜寻,短暂黏附在那些有著浅金属色头髮、过分白皙的肤色、或是稍显细长的耳廓轮廓的同学身上,然后迅速地移开,仿佛多停留一瞬都会沾上什么。
艾伦甚至能感觉到,有那么几道视线曾在他自己的身上极短暂地停顿过。
学院里三代以內的混血儿学生,粗略算来大约有数十近百人。在將近一千人的庞大群体里,这原本是一个不太起眼的的比例。
可此刻隨著格雷的这一番话,这数十近百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从人群里清晰地剥离了出来,贴上了一张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標籤。
集合在莫里昂的几句结束语之后宣告解散。
近千名学生重新匯成涌动的人流,朝著餐厅的方向缓缓移动。可艾伦敏锐地察觉到,这股人流和昨天、和入学以来的每一天,都已经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同。
他在人群的边缘看见了妮婭。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那头淡银金色的头髮在清晨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她整个人比平时缩得更紧了,肩膀微微地向內收著,头也比平日垂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彻底地藏进周围的人群里、藏进一个谁都注意不到的角落中。
可是她越是想要隱藏,那头浅色的头髮、那对细长的耳廓,就越是在此刻显得无处遁形。
两人的视线在人群里短暂地碰上了。
艾伦在妮婭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他能够辨认的东西——那是一种被迫站到聚光灯下、却又拼命想要逃开的慌乱与无措。
仅仅在几天之前,这个女孩才刚刚鼓起勇气,第一次申请加入了歌剧社,第一次允许自己正视那个“想要被人看见”的念头。可现在,命运却用这样一种最糟糕的方式,把她重新推回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艾伦朝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妮婭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回给了他一个极淡极勉强、几乎称不上是笑的表情,便又重新低下头,加快脚步匯进了人流。
……
早餐桌上的气氛比集合时还要让人难受几分。
艾伦端著餐盘在习惯的位置坐下,卢卡跟在他旁边。餐厅里依旧坐满了人,可那种平日里隨意而喧闹的嗡嗡声却明显地变调了。
艾伦能听见离得近的几桌人正压低了声音议论著什么,偶尔有人朝某个方向投去一瞥,然后几个脑袋便凑得更近了一些。
他还注意到,餐厅另一侧那几张桌子上,有几名他认得出是混血儿的学生不约而同地聚到了一起,彼此挨得很近,但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而侷促地低头吃著自己的早餐,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抱团取暖。
“这下可热闹了。”卢卡压低声音对艾伦说,他脸上没有了平日的轻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见后面两个傢伙在嘀咕,说什么『早就该查一查那些半精灵了』……我真想回头给他们一拳。”
“算了。”艾伦低声说,“现在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低头扒著餐盘里的食物,其实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
达里安端著餐盘走了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
他朝餐厅里那几张混血儿学生聚在一起的桌子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观察一件来自其他世界的事。
“用不了几天,”他忽然开口,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註定的结果,“这座学院里的气氛就会和之前彻底不一样了。
“一道命令把几十上百个人单独划了出来,剩下的那些人就会本能地朝后退开一步,去和那些被划出来的人保持距离。
“这和他们心里究竟怎么想没有关係,只是人遇到说不清的危险时都会有的反应。”
艾伦没有说话。
他知道达里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而这偏偏更让他觉得难受。
因为在这一切之下,在他对妮婭的同情、对那些异样目光的反感、对达里安那番冷静判断的认同之下,在他的心底深处,正有一个他自己也极不愿意去正视的念头,在安静但固执地浮上来。
那两名失控的当事人都拥有精灵的血脉。
学院周边的野精灵在用以生命为代价的血魔法做著某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暗灵恰恰是灵性层被污染之后才会诞生的东西,是与灵性层联繫最深的那些生物才最容易招惹上的东西。
而精灵,正是这世上与灵性层联繫最深的种族之一。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脑子里串了起来,串成了一个让他汗毛微竖的疑问:
会不会……精灵的血脉真的会带来某种危险?
……
早餐之后,艾伦独自一人去了坡脚那片不常有人光顾的空旷训练场。
经过昨晚和清晨这一连串的事情,多半没有多少人还有心思在唯一的休息日里跑来练习术式。这正合艾伦的意——他需要一点能让自己暂时不去想那些事的东西。
他取出魔杖,进入了灵性激活的状態,然后开始逐一验证他这两天在西图书馆里、用自己那套构想逻辑重新拆解过的三个新术式。
火矢。
他在脑海里立起那几个早已排布妥当的节点画面:周围空气里的热量朝杖尖前方匯聚、聚成一团裹著电离粒子的高温火焰、被一股瞬时的念动力推著沿直线射出命中目標。
“燃而逐之!”
咒语念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应声从杖尖窜出,笔直地射向了训练场尽头的木头假人,在它胸口炸开一蓬火星,並將木头表面烧灼出一小片焦黑印记。
成功了。而且他感受到的意志负担比他预想的还要轻一些。
至於假人被破坏的后果,倒也不用艾伦这样的学生操心。年轻教师经常要定期將这些训练道具用魔法术式都还原为初始状態,索伦这种资歷尚浅的教师说不定明天就负责把这个假人变回去。
强化。
他把构想沉到了生理结构的层面:肌肉纤维的排列变得更紧密、纤维之间的连接更稳固、骨骼內部的孔隙被更致密的矿物质填充、骨骼外层的厚度略微增加。
这些变化完全可以压缩进两个节点之间的过渡,而这份过渡几乎都能用他熟悉却算不上精通的那套生物科学逻辑延伸下来,於是这道术式在他手里成形得格外顺畅。
“筋骨暂铸,力盈一息!”
隨著身体短暂地发出了一阵微弱绿光,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术式生效的那一刻涌起了一股扎实的力量。
不过这种过渡变化几乎全由魔力完成,带给他的压力要大於火矢。
看来当初妮婭那条“你或许更適合生命学派”的判断简直错的离谱,因为在基础三学派中,艾伦觉得同级別术式中施展起来最费力的就是生命学派。
情绪感知。这道灵语学派的术式让他多花了一点心思。
他终究还是把它拆成了“意识敞开、感知范围被限定在十米之內““周围的灵性波动以模糊的色彩或温度的感觉传入意识““传入的感觉被粗略地分类排列“这三个节点,而且对这种抽象节点的构建有点类似於在给游戏项目的新系统做界面原型。
这个术式不仅能探查周围生物的情绪,还能用来判断自己的情绪。
不过艾伦並不满足於施展一次术式就只看一下自己已经知道的自我情绪,所以特地离开了练习场,在有学生经过的道路上直接施展术式。
与绝大多数术式不同,情绪感知这一术式虽然被列入標准术式,但却像魔杖飞来一样没有標准咒语。
艾伦看到的那本书上是说,对於有灵语天赋的法师来说,情绪感知是整个灵语学派中最简单粗糙的一个基本术式,其地位近似於魔杖飞来之於原素学派,因此並未定下標准咒语。
但艾伦这毕竟是刚开始学著施展这一术式,因此按照自己对节点的构建而临时擬定了一个咒语,用於自己熟悉並能做到无咒施展情绪感知前的辅助手段:
“情绪之形,分而显之!”
术式成形的瞬间,他周遭十米之內那几个稀疏的、或上或下的学生身上的模糊情绪果然像一层淡淡的色彩,朦朦朧朧地渗进了他的意识。
粗略来看,艾伦发现按照自己构想方式显现的情绪顏色基本上是饱和度越高就越剧烈,而不同色系代表的情绪大概是哪些则还需要更多样本才能確定。
与此同时,那几个学生几乎都有些疑惑地转头或回身看了一眼艾伦。
毕竟灵语学派的术式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会让作为术式目標的高灵性天赋法师察觉到一丝异样。
於是艾伦得体地朝这些同学或学长微微欠身並扬了扬魔杖,表示自己正在练习术式,希望大家不要太过介意。
虽然这三次锡阶术式都非常顺利地施放成功並被艾伦掌握,但他为了缓解意志压力是每隔一两分钟才施展下一个锡阶术式。
想要在第四周的等阶考核中成功衝击锡阶头衔,他还需要稍微再提升一些意志数值以增加容错,並大幅提高这三个术式的施法熟练度。
不论如何,他的术式库里如今又多了三个锡阶的术式。这本该是一件值得他高兴的事。
可此刻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个被他反覆按下去、却又反覆浮上来的疑问依旧固执地盘踞在原地。
难道精灵的血脉真的会带来某种危险吗?
……他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