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餐结束之后,艾伦和许多其余三代以內带有精灵血脉的学生一起,沿著主体建筑群的中上段走向辉金圆塔。
今早集合时格雷教授当眾宣布的那条新规从今天开始就要直接执行:每日晚餐后接受灵语学派与净化学派的联合检查,以確认他们是否受到暗灵影响。
走在艾伦身侧的妮婭没有开口说话,浅银金色的长髮垂在肩前,半遮住那一对细长的耳廓。从早晨的全院集合之后,那些不断更换著目標的异样目光和私语就一直追著她,而她应对这些的方式只是试著再次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队伍里还有十几个同样带有精灵血脉的学生,三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偶尔有人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辉金圆塔的方向。
这条从餐厅通往圆塔的路,从今天开始將成为他们每天晚餐后都要重复走一遍的路。
艾伦本人倒是对这次检查並没有太多担心。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件事的真实风险。自己穿越而来这件事,本质上是一次世界级的意外,任何常规的检查术式都不太可能把这种层面的异常查出来。
他粗略估计,至少需要白银级別的检查手段才有可能让他真正警惕,而灵语首席薇拉教授是水银阶,净化首席格雷教授是铜阶巔峰,两人离白银阶都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何况就算真查出了自己在灵魂方面有什么异样,那也只可能和穿越有关,不论是原身还是现在的艾伦,都不可能和暗灵有任何一点关係。
所以无论今晚等在前面的检查会严格到什么程度,他大概率都能安全过关。
辉金圆塔在第二圈主体的中上位置拔起,是一座以教廷风格修建的独立塔楼。
一层已经临时空出了检查场地,混血儿学生们沿著走廊排成一列,依次走进那间不大的常规检查室,每个人大约只需要一两分钟就能完成。
艾伦跟著队列慢慢往前挪,观察著前面那些同学走出来时的神情。大多数人只是轻鬆地耸耸肩,像是刚完成了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
可是当艾伦排到队伍最前方时,坐在检查室门口的格雷教授抬起了视线。
那双深灰近黑的眼睛在艾伦脸上停了两三息,隨后这位净化学派首席站起身,克制而平稳地说道:“瑟雷亚同学,你跟我来。”
队列里立即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
艾伦心中微微一紧,但他很快判断出这大概只是因为自己在过去两周里恰好出现在了太多事件的现场——两起异常暗灵事件、雷纳德走失的搜寻队,每一次都有他的身影,严禁仔细的格雷教授想必也不会放过这种巧合。
他跟隨格雷教授穿过一条窄而深的走廊,又踏上旋转石阶来到二楼,走进了圆塔內部一间更私密的临时诊断室。
这间屋子光线昏暗,墙上的净化学派徽记在低矮的光线下泛著冷淡的金白色,中央摆著一张看上去就相当正式的检查椅。
薇拉·伦德已经站在椅子旁边等著了。
这位灵语学派首席手里握著那根做工朴素、杖身略偏灰暗的细杖,对艾伦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寒暄什么。
“坐。”格雷教授指了指那张椅子。
艾伦坐了下来,背脊贴上略凉的椅面,两只手自然地放在膝头。
格雷教授站在他正前方,语速不快地解释道:“你在这两周的事件里出现的频率有点高。我不会认为那些事要由你负责,但既然这种巧合存在,我们就总该期待著能从中找到什么线索,何况今天的检查本来就要做到每一个人。
“总结来说,我打算对你用更仔细一些的手段。”
“检查其他学生时用的都是標准的铁阶探查术式,由我和伦德首席分別施展。”
“不过接下来对你施展术式时,我们会把施法强度提高到铜阶水准。这可能会稍微有些不舒服的感觉,但希望你能理解。”
“我明白,教授。”艾伦回答。
实际上他觉得格雷教授倒也没有学生群体之间传的那么不近人情,这不是至少还会提前说明情况么。
格雷教授没有再多说,而是退后半步,向薇拉教授示意了一下。
薇拉教授上前,將那根细杖轻轻抵在艾伦的眉心。
“灵识所至,表里俱明。”
咒语念出的同时,艾伦感觉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异样。
那是一种被从內部照亮的感觉,仿佛有一束无形的光从他眉心渗入,沿著他意识深处那些连他自己都很少触及的角落缓缓铺开。
他的灵性——那片向来只属於他一个人的、极为私密的精神维度——正在被一道属於別人的陌生感知一点一点地探看。
这种感觉不属於疼痛,却让他的后颈微微发凉,像是在一场本以为无人的梦境里突然发现有人始终站在旁边旁观完了整场梦。
薇拉教授的术式持续了大约十几息,而艾伦能感觉到那道光在后期明显探得更深了一些,他据此判断薇拉施法的强度应当也被提升了,如刚才所说上升到了铜阶。
术式结束之后,薇拉教授收回了魔杖,浅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確的好奇。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偏过头,与格雷教授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
紧接著格雷教授上前一步,將自己的魔杖指向艾伦的胸口。
“净光所至,暗秽自形。”
一缕金白色的光从他的杖尖渗出,沿著艾伦的衣襟没入。
艾伦立刻就能確认——这一次被探查的感受要难受得多。
那缕能量像某种灼热而带有侵略性的液体,从胸口开始向內渗入,所到之处都泛起一种刺痛与异物入侵的不適,就像消毒水浸入一道本来並不存在的伤口。
即便艾伦的理智清楚地知道自己並没有受伤,他的身体却仍然本能地想要躲开这股力量。
而这种不適甚至还在继续加重。
格雷教授显然履行了提高施法强度的诺言,金白色的净化之力像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推动著,试图往艾伦灵性更深的地方推进。
那种灼热感从胸口一路下沉,逐渐变成一种更深、更闷的胀痛。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在试图沿著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路径,往更深处探去。
艾伦紧紧攥住膝头上的长裤面料,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好在那股能量推进到某个位置之后就明显地停滯了下来。
格雷教授的眉心微微一动。
金白色的光在艾伦体內某个边界处被弹了回来,像水流撞上一块无法浸透的石头那样,顺著边缘散开,再也深入不下去。
同样过了大约十几息,格雷教授收回了魔杖。
诊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从未见过这种情况。”薇拉先开了口,“他的灵性里有一个独立的存在。它存在於主体深处,更致密、更明亮,保持著自身的边界,没有和主体融合在一起。”
格雷盯著艾伦,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净光也被挡住了。推进到它的边界就被排斥回来,找不到任何暗灵痕跡可以反应。”他停顿了一两息才继续,
“净化之力在正常灵性里从来都是顺畅推进的。暗灵侵蚀和净化之力走的是同一条灵性路径,连净化之力都进不去他的灵性深处,暗灵影响大概也进不去。”
“也就是说,他的灵性对暗灵有一种高得不正常的抵抗力。”薇拉接道,重新看向艾伦,“而净光是在那个独立存在的边界处被弹回来的,暗灵影响如果同样进不去,那这种抵抗力的源头应该就是那个独立存在。”
“你能判断那个灵性存在是什么吗?”格雷问。
“不能。”薇拉摇头,“我没有见过这种东西,没办法判断它是什么,也没办法判断它从哪里来。”
格雷教授沉默了片刻。
艾伦坐在椅子上,心跳加快了一些。
他听见两位首席在討论自己灵性里那个他自己都从未察觉过的“独立存在”,却完全无法插话,因为他同样对此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迅速检查著那张隨时可以调出的淡金色面板。面板上的灵性权限、意志强度、精神精度这些数字全都和他这几天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一条额外的信息提示他灵性里还藏著这样一个东西。
他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缘故——面板呈现的从来都只是被量化成数字的能力与属性,至於这些数字背后灵性的具体结构形態,面板根本不做任何展示。
“很难和学院近期的事掛鉤。”格雷教授最终放弃了把艾伦和那些事件联繫起来的尝试,“一个几乎不可能被暗灵影响的灵性结构,无论怎么看都和那些异常事件对不上。”
薇拉教授轻轻点头。
格雷教授转向艾伦,“你可以走了,瑟雷亚同学。检查结果会记录在案,但你的情况目前不需要任何额外措施。”
艾伦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深处还残留著刚才那阵灼热的感觉。
“谢谢两位教授。”他说。
格雷教授在他转身之前又开了口,“瑟雷亚同学。”
艾伦停下脚步。
“我在这次检查里看到的,是一份非常罕见的灵性天赋,以及一种几乎天生的、对暗灵影响的抵抗力。”格雷教授直视著他,声音平稳地说道,“你应该认真考虑一下净化学派的方向。如果你愿意,毕业之后加入教廷也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以你的天赋,將来一定能在教廷中承担非常关键的职责。”
艾伦愣了一下,隨后才消化掉这句突如其来的招募。
格雷教授今天早晨才把所有混血儿学生一併划进需要每日检查的可疑名单,几个小时之后却又对著其中一个混血儿递出招募,这中间的態度落差让艾伦觉得有些微妙。
他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因为无论哪一种回应在眼下都显得过早。
“我会认真考虑,教授。”他语气保持平稳地回应。
薇拉教授在他经过她身侧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越过他本人停在他身后的某处虚空,虽然没有说话,可眼神中藏著的兴趣已经足够清晰。
艾伦走出诊断室,原路返回一层。
经过常规检查室门口时,还在排队的几个混血儿同学多看了他几眼,大概在猜测他为什么被单独带走了那么久。
艾伦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
走出辉金圆塔之后,夜风迎面吹来,带著山上林带的清冷气息。
艾伦决定先不直接回宿舍。
他的脑子里此刻塞满了刚才那场检查留下的疑问。那个所谓的“独立存在”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自己的灵性里会有一个连灵语学派首席都没见过的东西?原身的记忆里有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线索?
他沿著主体建筑群的外缘走了一段,在一处远离主要通道的拐角停下来。
这里是一小片被石墙和矮灌木围住的露台,入夜之后几乎没有人会经过,正適合他一个人安静地做一件事。
他靠著石墙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仔细翻找原身的记忆。
那些记忆仍然像一座標籤齐整的仓库那样摆在他的意识里,十六年的內容一柜一柜地等在那里。
他从原身高天赋被確认的那段时间开始,一格一格地推进检视,寻找任何可能与“灵性里的独立存在”有关的片段。
可是他翻找了很久,原身的记忆里没有任何一处涉及这种东西。家庭私教的课程、铜阶法师的诊断、父亲带他去首都的那次聚会、母亲偶尔提起的精灵血脉……
所有的內容都清清楚楚,却没有一条指向答案。他甚至重新检视了一遍原身十二岁天赋被確认之前的那些更早的记忆,结果同样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打算明天去图书馆查一些灵性结构方面的资料时,他的意识在翻找的途中突然碰到了一样古怪的东西。
那是一段记忆,它確实存在於原身十六年的记忆库之中,可是原身本人对它却毫无印象——它似乎被人用某种手段封进了意识最深处的角落,原本是为了让原身自己永远看不到它。
但那种封印显然是以原身灵魂为基础的,而现在坐在这具身体里的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完全不同的灵魂,於是那层封印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对象,也就隨之失效了。
艾伦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段记忆的边缘,感觉到它保存得异常清晰完整,远胜过普通记忆隨时间逐渐模糊的样子,仿佛被妥善封存了三年的一件珍贵標本。
他的心跳又一次加快了——那是一段关於十三岁的记忆,距离他的灵性天赋確认只过去了一年不到。
换句话说,这段无论怎么想都很奇怪的记忆极有可能与首席教授们查出的那个独立灵性存在有关。
於是他沉静下来,像打开一份无比期待又无比脆弱的礼物包装那样,缓缓打开了这份被埋藏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