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艾伦的意识深处倒退回大约三年前的初夏。
这段记忆就像一幅被人仔细封存保管过的画作,在被取出的瞬间就把所有的顏色与细节都还给了观看的人。
……
十三岁的艾伦·瑟雷亚坐在马车的窗边,第一次看见莱瑟兰的首都维朗多。
瑟兰河在维朗多境內大幅地拓宽,几座堪称漫长的跨河石桥在午后的阳光里横跨在水面之上,桥下不时有掛著白帆的大小船只从巨大桥洞下方安静地驶过。
这种规模的工程要动用不少法师参与建造,因此造价昂贵,一定程度上也被视作城市地位的象徵。那些同样建立在河边的小城市可没有权力拥有这么多座恢弘的大桥。
马车驶上了北岸內城的街道。这里的街道整齐而宽阔,沿街的旧式贵族府邸一栋接一栋地排开,浅灰色的石墙与高大的拱顶在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静;一些府邸的门廊石阶旁停著比瑟雷亚家这辆更精致的马车,僕从们安静地站在车旁等候。
父亲坐在他对面,神情罕见地放鬆了一些。这是艾伦此前极少见到的父亲——他平日里沉默固执、几乎从不主动开口,可这一刻他甚至带著一丝艾伦只在母亲面前才偶尔见过的从容。
“我们今晚要去的是埃尔德林家的府邸。”父亲说,“他们今晚邀请的客人不算多,但你能在那里见到几位有些平民一辈子未必机会见到的家族家主。”
艾伦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一年里听父亲提过埃尔德林这个姓氏几次。那是另一个旧土地贵族家族,他们至今仍在议会里占据著一席名额,瑟雷亚家在他们面前向来只能算作末梢。
这种邀请往年极少需要瑟雷亚家参与,而自从去年艾伦的灵性天赋被正式確认之后,类似的邀请就稍微频繁了一些。
艾伦清楚这种变化的来源,也清楚自己今晚要承担的角色。
埃尔德林家的府邸坐落在北岸內城较为靠近议会广场的一条石板长街上。府邸入口的台阶宽阔而平缓,两侧栽著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门廊上掛著附术微光灯,光线在初夏的暮色里柔和而恰当。
通报姓氏的管家穿著深栗色的礼服,他在听见“瑟雷亚”这个姓氏时短暂地停顿了一息,隨后沉稳地向府邸內通报了客人的姓名。
艾伦觉得那短暂的停顿或许只是自己的多心,但他还是不自觉地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一些。
主厅比艾伦预想中略小,宾客大约有三四十人,分成几个鬆散的圈子在交谈。穹顶上掛著一盏巨大的附术灯,灯光从穹顶的细密雕刻里柔和地漫下来,让整个主厅显得既古老又乾净。
父亲带著艾伦走进主厅,立刻就有几位长辈认出了他。
“瑟雷亚!我可没想到你今晚会来。”
“霍兰伯爵。”父亲收回了原本带著从容的姿態,恢復成那副平日里沉默而恭敬的样子,“埃尔德林夫人去年说过希望今年能见见我的儿子,我就答应了下来。这是我儿子艾伦。”
父亲的手按在艾伦的肩膀上,那只手比平日里更用力了一些。
“艾伦,”父亲的声音稍微提高到足够让附近几个人都听见的程度,“他的灵性天赋被確认为极罕见的水平。”
霍兰伯爵的眉毛动了一下,隨后客气地点头:“听说过,听说过。瑟雷亚家这一代终於盼来了好消息。”
“谢谢您掛念。”父亲微微低头。
艾伦小声补了一句“很高兴见到您,霍兰伯爵”,然后被父亲带著走向另一个圈子。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父亲带著他在主厅的不同圈子之间来回穿梭。每走到新的人面前,父亲都几乎用一字不差的同一句话介绍他——这是我儿子艾伦,他的灵性天赋被確认为极罕见的水平。
等到这样重复的次数超过了三之后,艾伦开始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难堪。
父亲讲的內容本身是事实,他確实曾被测定出那样的灵性天赋。但让艾伦难堪的是父亲讲这句话时眼睛里的那种光。
艾伦此前从未见过父亲眼睛里有这种光,这是一种被压抑了许多年、终於可以表达出来的光。
父亲不善社交,每次重复这句话时的措辞几乎完全一致,可每一次重复时那种光都仍然真诚。艾伦无法在这种真诚面前装作毫无负担。
……
晚宴的入席时间到了。
埃尔德林家的晚宴厅相比主厅更显古老,墙面上掛著几幅歷代家主的肖像画,长桌上铺著米白色的桌布,桌子两端的烛台上立著真正的蜡烛——但这些蜡烛的价格可和普通餐桌上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座位的安排早已被埃尔德林夫人决定好了。
最靠近主位的几个位置坐著几位议会贵族家族的家主,瑟雷亚父子被安排在长桌靠中段偏后的位置,相邻而坐。
这个位置还算体面,让父亲鬆了一口气;它又足够边缘,让艾伦不至於在整顿晚宴里都被桌边宾客的目光打扰。
艾伦低头看著面前那份精致的餐具,他听见父亲在身边小声地与另一位旧土地贵族家族的家主交谈。
那位家主年纪比父亲大不少,艾伦没记住他的姓氏,但他听得出父亲讲话时的语气比刚才面对霍兰伯爵时更放鬆一些。
这两位小贵族曾经一起向议会提议在瑟兰河上游修建公共防洪工程,结果提议被王室和寡头联合否决。在两个共同失败过的人之间,父亲的姿態自然就轻鬆了一些。
……
晚宴结束之后,宾客们开始按照旧贵族圈子的传统散到府邸的各处——主厅、走廊、书房、二层的露台、府邸后方的花园。这是这种聚会真正的核心环节,所谓的关係几乎都在这个阶段被串起来。
父亲又把艾伦带到了几个新的圈子里,重复了几次那句已经被复述了快十次的介绍。
艾伦终於忍不住了。
他需要离开这些目光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两分钟。在如此多审视他的目光里持续地站立,让他的胸口闷得有些难受。
他向父亲低声说想去外面透透气,父亲打量了他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別走太远。”
艾伦穿过两段走廊,绕过几个仍在低声交谈的小圈子,最后推开了通向府邸后方花园的一扇门。
这个不算太大的花园被精心修剪过,几条石板小径从主路上分出去,连接著几处更安静的角落。
艾伦走到最远端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一张被鲜花与低矮灌木环绕著的石凳。
他坐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夜里的花园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主厅的低语顺著风传过来,这是他这一整晚里第一次真正放鬆。
……
片刻过后,他的余光里出现了一个朝他走来的人影。
艾伦本以为是父亲找了过来,於是立刻准备站起身。可当他抬头时,他发现那个人並不是父亲。
那是一个他完全没有见过的中老年男人。
来人五六十岁的样子,身形不算高大,衣著体面但谈不上奢华,深灰色的礼服剪裁工整。他的面容沉静,皮肤略显苍白却保持著一种紧致。
那种紧致让人难以准確判断他的真实年龄,仔细看下去甚至会產生一种说不准他到底是五十岁、六十岁还是別的什么更小年龄的奇怪感觉。
最让艾伦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得让艾伦无法直视的眼睛。那种深邃完全不像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应当有的眼神——一个普通的五六十岁男人也许会有阅歷,会有沧桑,会有某种沉淀,可他绝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艾伦看不清那种眼神承载著什么,他只感觉到它远远超出了一个人类甚至一个精灵一生所能积累的分量。
“你好,孩子。”
陌生人在距离石凳大约两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的声音清晰地从夜色里递了过来。
艾伦立刻站起身,礼貌地回了一句“先生好”,同时迅速在脑海里翻找起来。
这是埃尔德林家的客人?是父亲带他经过的某个圈子里他没记住的长辈?可他翻不出来。他完全確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也確信主厅里的任何一个圈子里都没有出现过这副面孔。
艾伦此时还能从这个角度看见主厅那一侧的高大窗户。窗户里仍然有几位宾客在低声交谈,灯光从他们的礼服上反射出来。
这位陌生人从主厅方向走过来时显然应该经过那些宾客的视线,可那几位宾客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转过头来看花园这边。
艾伦觉得这有些奇怪,但他更急著应付眼前的对话,没有把这种奇怪追究下去。
“不用拘谨。”陌生人看著他,没有更近一步,也没有露出微笑,“我不会停留多久。”
艾伦没有动。
“孩子,你或许並不知道,你得到了一份无与伦比的礼物。”
艾伦愣了一下。他想要开口说“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可他还来不及开口,陌生人就抬起了一只手,轻轻地朝他这个方向挥了一下。
没有任何咒语,没有任何施法姿势,甚至连灵性激活时通常会出现的那种波动都没有。
可是艾伦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某种东西从里到外地扫了一遍。那种感觉与他平日里被家庭教师以低阶生命学派术式诊断时的感受截然不同,它更安静、也远远更加深沉。
陌生人並不解释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继续说道:“这份礼物的歷史比你们人类的第一个国家还要久远得多,它为你带来了连精灵都比不上的灵性天赋。”
艾伦的呼吸停顿了下来。
他这一年里反覆听过家庭教师与父亲谈论自己的灵性天赋。
那確实是一份高得几乎无法被解释清楚的天赋,没有哪一位家庭教师真正能说清楚它的来源,他们只是用“罕见的天赋”这个表述去概括。可眼前这位陌生人却像是在解释那个所有人都解释不清的现象。
陌生人再一次抬手。这一次艾伦感觉到的扫视更加细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他的身体內部去摸索某种结构。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但为什么会这样?”陌生人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近乎嘆息的情绪,“为什么偏偏你的意志基础如此残缺,以至於你可能永远都无法发挥这份礼物的真正能力?”
艾伦的胃部猛地一沉。
意志基础。
这个词他隱约听过。这一年来,家庭教师在向父亲匯报他的练习情况时,偶尔会压低声音用类似的措辞提起些什么,每次一看见艾伦走近就立刻岔开话题。
艾伦虽然从没真正弄懂那些话的含义,却能从家庭教师含糊的语气和父亲隨后变得沉默的脸色里听出某种不太乐观的东西。
而这位陌生人却用一种已经知道结论的语气讲了出来——他甚至不需要压低声音。
他被人看穿了。被一位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在花园角落的一次单独搭訕里,仅凭两下无声的手势。
艾伦想看向府邸的方向。他想喊父亲,他想往主厅的方向走过去。
可是他的脚无法动。
他不会把这种状態描述为“被按住”。更准確地说,他的身体里產生了一种与日常完全不同的迟滯感,仿佛走向那扇门、喊出父亲的名字、转身离开石凳这三件事在此刻都变成了比施法还要复杂的事情。
“你才十几岁,这份礼物或许还要陪伴你数十年,可……”陌生人停下来,第一次低下了头,又抬起来,“……可一切危难的事都將要在眼前发生,而我还能坚持多久?”
艾伦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他甚至不確定陌生人是在对自己讲,还是在对自己之外的某个不存在的听眾讲。
陌生人没有等他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或许……让这份礼物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才是最好的选择,即便这意味著……”
那句“即便这意味著”被陌生人自己留在了空气里。此时艾伦的胸口莫名开始发紧。
“孩子,你知道死亡么?”
陌生人这一次抬起眼,直视著艾伦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这个瞬间里第一次让艾伦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你明白死亡的概念是如何地让人悲伤吗?
“……但很遗憾,因为某个並不出於你的理由,我可能需要让死亡提前將你带走……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份礼物再次流转。”
艾伦的腿开始发抖。
他十三岁了,他当然知道死亡。他甚至想起来,自己曾经在某个练习又一无所获的下午默默想过——他的天赋明明那么高,可他学起魔法来却始终不如预期的那样快、那样稳定。假如他的天赋真的没这么高,他大概反而不用每次面对家庭教师和父亲时都觉得胸口发闷。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这份天赋而死,他更没有想过自己会站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听到这样的话。
就在这一刻,陌生人忽然停了下来。
陌生人看著他,那双深邃双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艾伦认得出来的东西——某种克制的、纠结的、被更高规则反覆约束的迟疑。
“不……不,不……算了吧,我不能这么做。”陌生人微微地摇了摇头,“既然这份礼物选择了你,那我也不该强行违背它的意愿,或许日后你能让它有所呈现,或许你的命运本就会將你带向过早的死亡……
“但假如这世界的命运果真让这份礼物与你一起虚度一生,那或许就是这个世界自己期望迎来更艰难的考验……我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去否决这一切。”
艾伦的恐惧还縈绕在脑海里,可他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性的氛围已经在鬆开。
陌生人最后看了他一眼。
“傲慢的罪过太可怕,我……我们都无法再次承担。”
这句话讲完之后,陌生人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再一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的手势轻快而迅捷,几乎不像是一个施法动作。
艾伦的视野骤然变白,像被某只无形的手按下了一个看不见的按钮那样陷入一片剎那的空白。
……
艾伦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仍然坐在石凳上,正看著花园另一侧的低矮灌木。夜风从他的后颈拂过,从远处主厅传来的低语依旧顺著风传来。
刚才……他在做什么?
他记得自己出来透气,记得他坐到石凳上,记得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他翻找记忆,却只看见一个陌生人转身走远的背影。那个陌生人是谁?为什么会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又转身离开?
艾伦的好奇心被勾起了一些,可也仅此而已。
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大概只是恍神了一会儿,那个陌生人也许是埃尔德林家的某位客人走错了角落,看见这里已经被人占著便客气地离开了。
艾伦抬眼朝那个背影离开的方向看去。
那个背影正好穿过靠近主厅窗户的那一段走廊,窗户里仍然有几位宾客在交谈,可那几位宾客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位中老年男人正从他们身侧经过。
艾伦觉得这有些奇怪,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在觉得什么奇怪。
那背影很快消散在了花园另一头的廊道阴影里。他没有继续追究。
艾伦站起身,拍了拍长裤上的细微褶皱,朝主厅的方向走了回去。
……
记忆在这里渐渐变淡。
十六岁的艾伦,坐在纳赛拉学院某个被围住的露台上、闭著眼睛沉浸在记忆里的那个艾伦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夜风此刻吹在他的脸上,他在记忆与现实的过渡里短暂地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十三岁还是十六岁。又过了几息,他完全地清醒了过来。
他把这段记忆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特別是陌生人讲过的每一句话。然后他开始串联。
陌生人讲过的那份“礼物”,歷史比人类的第一个国家还要久远、带来了连精灵都比不上的灵性天赋的“礼物”,它对应著辉金圆塔诊断室里薇拉首席所看见的那个东西。
那个独立的灵性存在,就是陌生人口中所谓的“礼物”。它给了原身那份高得不正常的灵性权限,让原身的灵性天赋足以超过绝大多数精灵;还附带了一种对暗灵影响的极强抗性;可它从来没有给过原身相应的意志提升。
艾伦下意识调出了那张淡金色的面板。
【魔法属性:
灵性权限:62 |意志强度:32 |精神精度:61】
灵性权限:62。
他现在终於明白了——这62点並非一个完整的、可以归因到某一处的数据。
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来自那份所谓的“礼物”,来自那个嵌在他灵性深处、连灵语首席都从未见过的独立存在;剩下的那一部分则来自原身本人的灵魂、来自瑟雷亚家与混血儿血统所对应的那部分。
面板从来不区分这两者,只是把它们加在一起,量化成一个乾净简洁的“62”。
可是问题反而更多了。
那份礼物到底是什么?陌生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会知道原身的天赋来源、知道原身的意志缺陷、知道一切原身自己都还不曾经歷过的事?为什么他要封印原身这段记忆?
陌生人所讲的“危难”指代什么?他口中的“我们”指代的是哪些存在?他口中那个“傲慢的罪过”指代过去什么样的灾难?
而最让艾伦无法迴避的一个问题是——这一切与他从前世坠入这个世界的那次穿越究竟有没有什么关联?
夜风继续安静地四处游荡。
艾伦睁著眼,靠著石墙,靠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