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周六的傍晚,艾伦从辉金圆塔的一层走出来,向著更下方的舞台社方向慢慢走去。
今天的联合检查刚刚结束。从上周日格雷教授当眾宣布那条新规开始,所有三代以內带有精灵血脉的学生,每天晚餐后都要走进这间被临时空出的检查室接受灵语学派与净化学派的探查。
等到今天,连续一周的重复已经把最初那种紧绷的不安磨去了大半,多数人剩下的大概只剩一种天天这么重复下来之后自然生出的麻木。
辉金圆塔的一层每到这个时段都会排出一条不长的队伍,队里的人彼此大多已经混熟了脸,走出检查室时多半只是无所谓地耸一耸肩。
安静走路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又想起清晨读过的那封家信。
信是艾伦父亲写的。
瑟雷亚家那片日渐衰落的贵族领地离学院有不算短的路程,普通的家信要先送到附近大型城镇,再由学院驯养的那种大型鸟类魔力生物负责收送,往返总要耗上几天。这封信大约是收到他上周寄出的那封报喜不报忧的信之后,父亲儘快回过来的。
父亲的字跡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措辞也和记忆里一样克制而端正,可这一次信里的兴奋明显压都压不住。
父亲在信里说,得知他已经安顿下来、並且开始跟上学院的课程,他和母亲总算安下心来;纳赛拉不愧是莱瑟兰最高水准的魔法学府,竟然能这么快就解决了困扰艾伦数年的意志问题;
至於艾伦本人,父亲用了那种他极少直接表达出来的肯定——他真是不会让父母失望的好孩子。
在信的后半段,父亲的语气放软了一些,那一段显然是在替母亲转述。
母亲听说学院的伙食相当讲究,便再三叮嘱他不能因为太过刻苦就忽略了按时吃饭;又说入秋之后夜里转凉,让他记得在制服外面多加一件外套。
这些细碎的叮嘱经由父亲的笔转写出来,多了几分父亲本人那种安静而周到的味道。
父亲和母亲当然都还把信寄给那个“原来的艾伦”。
在他们的想像里,他们的儿子仍然顶著那个高到惊人却始终施不出法的灵性天赋,正提著一口气在学院里熬过第一个学期。就算已经能稳定施法,最多也就是勉强赶上一般同学的水平。
他们不知道这个儿子已经在两周之內成了同届里少数几个能够稳定施展锡阶术式的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之骄傲的那份灵性天赋里,还藏著一个连灵语首席都看不透的独立存在。
这种错位要是发生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大概足以成为他日夜背负的重担。
可如今在身体里的是一个三十岁的穿越者,他看待这封信的方式要鬆弛得多。
父亲那种被压抑了许多年、终於可以借儿子的天赋表达出来的骄傲,母亲那些隔著几百公里仍要经由父亲笔尖转达的细碎关怀,他都看在眼里,也愿意一併收下。
等冬日假期回到领地,要和父母在同一个屋檐下过上整整一个假期,那才是这场错位真正需要担心的时刻。至於眼下,他只需要把这封信折好收进抽屉,先全力投入眼前的学院生活。
走到一段岔路口附近时,一个稍微有些熟悉的声音从斜前方传了过来。
“艾伦同学!正好碰上你。”
菲娜·洛赛尔抱著几块从东图书馆復原出来的厚书卡,快步走到他跟前。
这位来自首都旅馆家庭的女同学向来是同届里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几乎和每一个小圈子都能搭上话,而她打听事情的方式又直白得让人很难设防。
“我听说,”她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却亮著藏不住的好奇,“上周日的第一次检查,你被格雷教授和薇拉教授两个人单独带走了好久。那天排队的人都在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方便透露一下吗?”
艾伦並没有太意外。他那次被两位首席单独带走这件事本来就很难在混血儿同学中间长期保密。
“大概只是因为我运气不太好。”他温和地解释,“这两周里那两次异常的暗灵事件,还有雷纳德走失那次组织的搜寻队,我每一次都离得很近。格雷教授觉得这种巧合值得多查一查,所以那天把我单独带去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不过最后什么异常也没有查出来,我想多半也只是巧合罢了。”
菲娜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后像是为了回报这份坦诚,又主动凑近了半步。
“既然你这么坦白,那我也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她说这话时眼睛明显亮了不少,“这一整周,学院派出去的师生巡逻队把学院附近能走到的地方几乎都走了一遍,结果什么都没有查到。无论是野精灵,还是血魔法,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来。”
“也不知道,”她歪了歪头,“那些精灵到底是真离开了,还是只是暂时躲了起来。”
艾伦在心里默默消化了一下这条消息。
巡逻队什么都没有查到,从表面上看当然是一件好事,学院附近的空气也確实在一点点回到事件发生之前的那种平静。
可他觉得另一种可能性同样不小:野精灵那支小队既然已经在学院周边活动过、还投放过那些被血魔法扭曲的生物,就不太可能这么突然就彻底收手。
眼下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状態,多半只是一次暂时的退潮,至於退潮之后还会不会再涨上来,恐怕谁也说不准。
菲娜把消息说完便抱著那摞书卡朝图书馆的方向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他下周考核多加把劲。艾伦目送她走远,隨后继续沿著岔路朝舞台社走去。
舞台社的那栋独立小楼坐落在主体区的下坡一侧,门楣上那枚面具与竖琴交叠的浮雕徽记被一盏附术微光灯照得微微发亮。
伊莲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看见艾伦走过来便朝他招了招手。
“你来得很准时。”伊莲说,“妮婭她们已经在里面准备了。”
“今天具体是个什么安排?”艾伦一边问,一边隨她走进门里。
“算是一次社內的训练检验。”伊莲领著他沿侧廊往歌剧社长期使用的那间小舞台厅走,“和正式演出差別相当大。这种检验主要就是让那些性格比较內向的新成员,先在这种小场面里体验一下近似正式登台的感觉,好让她们以后真站到大舞台上不至於紧张到完全发挥不出来。
“老社员们也会在旁边看著,看完之后再根据每个人暴露出来的短板,调整后面一段时间的训练內容。”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那间小舞台厅的门口。伊莲推开门,里面已经有几个歌剧社的成员坐在观眾席低声交谈。
“对了,下周就是第一次正式考核了。”伊莲在他们落座的时候隨口提了一句,“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算有把握。”艾伦简短地回了一句。
他这句简短回答的背后是这一整周扎扎实实的练习。
前几天他刚刚把界限学派的“力消”真正掌握——这是他在原素、变化、生命、灵语之外,唯一还没有掌握锡阶术式的主流学派方向,补上它之后,他在五个学派上都掌握了锡阶的术式。
力消本身是一种相当纯粹的消解型术式,当飞行中的物体或者正在生效的铅阶投射术式逼近施法者的时候,它能用极短的时间把对方携带的动能或者魔力大幅削弱掉。
为了验证它的效果,他还按照自己的习惯做了一个相当理工科式的小实验:先用念弹把一块石子径直射上半空,等到石子越过最高点开始下落、下落的速度重新累积起来的时候,再对它施加力消。
那块原本应该重重砸回地面的石子在术式生效的瞬间就失去了绝大部分动能,最后几乎是重新开始自由落体。
这个结果让他相当满意。
这一周里,他对已经掌握的几个锡阶术式的熟练度都有所提升,几个铅阶术式更是顺手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模仿考核的实际要求,给自己做过一次限制间隔时间的完整演练——按照规定,锡阶考核要求施法者在间隔不超过半分钟的时间里连续施展三个不同的锡阶標准术式。
他那次演练的成绩距离通过线只差一点点,而接下来还有整整一周的时间可以用来巩固,这让他对下周的考核抱有一种相当充裕的从容。
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原身因意志崩溃而死导致艾伦现在完全不想承受太过不適的意志压力反馈,他那次演练就足以將两次间隔都压到半分钟以內了。
伊莲听完他这句“还算有把握”笑著摇了摇头,似乎对这种回答早有预料,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灯光微微亮了一些。
妮婭从侧幕的方向走上了舞台。
这位第一代混血儿女孩穿著一身朴素的练习服,浅银金色的长髮垂在肩前,习惯性地半遮住那一对细长的耳廓。
她走到舞台中央的时候,下意识地低了一下头。可她最后还是站定並抬起了双眼,朝台下那稀稀落落的观眾席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唱了起来。
艾伦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著。
就在上周,妮婭才鼓起勇气申请加入歌剧社,第一次在伊莲和他的鼓励下让自己那种长期被压抑的、渴望被看见的衝动找到了一个出口;可紧接著,格雷教授的那条新规就把她和所有带精灵血脉的同学一起推进了每日检查的队伍,推回了那些躲闪不开的目光中间。
能在这样一周之后仍然站上这座小小的舞台,本身就已经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刚开始妮婭的嗓音还有些发紧,气息在几个长音上微微发飘。台下一位负责指导的高年级学生轻轻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打断。
隨著曲目向前推进,她的声音渐渐稳定了下来,那种原本只敢小心收好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飞扬出来。
到了中段一句明显偏高的转音处,她的声音猛地紧了一下,几乎就要破开。
艾伦看见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一瞬,可她最后还是把那一句成功地完成了。那一句送完,尾音落下,竟然有了一点连她自己大概都没料到的清亮。
在唱段间歇的安静里,他的思绪很自然地从妮婭身上滑开,转向了另外两个今晚没有到场的人。
卢卡这会儿大概正泡在图书馆或者训练场里。
这个室友向来乐观豁达,对自己的天赋有限这件事向来不太放在心上,可下周的第一次正式考核摆在眼前,他多半也轻鬆不起来。毕竟谁也不愿意成为一整个年级里少数几个连铅阶考核都通不过的学生。
艾伦很愿意在自己帮得上的范围內拉他一把,但他同样清楚,魔法这条路最终还是要靠每个人自己一步一步走完,天赋所划下的那道天花板,別人就算多帮几次也无法抬高多少。
至於达里安,今晚也並没有来。
达里安对舞台上的这些事算不上有太大兴趣,和妮婭也不是太熟,艾伦就没有特意再去邀请他。
这位索瓦恩来的王室子弟眼下应该正在忙他自己那一套高强度的训练——他那种近乎苛刻的自律从来都不需要別人督促。
想到达里安,艾伦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在自己灵性深处那个独立存在上停顿下来。
那件事他现在已经知道得很清楚,却没有任何可以对別人讲出口的余地。不过日后如果他对那个存在了解得更多,未必不能找个合適的时机和达里安好好谈一谈。
上周日那段被解封的记忆所牵扯出来的东西,分量重得足以让任何一个本土长大的少年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觉。
可艾伦毕竟不是本土的少年,他用来消化这件事的是一个三十岁成年人的清醒。
他已经替自己理清了几条足够安心的判断。
第一,那个陌生人能够仅凭两下无声的手势就看穿原身的天赋来源与意志缺陷,连灵语首席和净化首席都办不到的事,他隨手就做到了,这说明他的魔法实力几乎无法估量。再加上他口中那听著都嚇人的谜语,以及他眼神中恐怕积累了千百年的深邃,更加证明他的身份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像范围。
第二,这个来头大得嚇人的陌生人在记忆里亲口说过,他还在“坚持”,那么那场据说即將到来的世界危机就至少还有人在努力支撑,不是完全没有人应对。
简而言之,天塌下来总还有个子高的人先顶著。
至於他自己,眼下只是个一年级的新生,无论那场远端的危机会不会和他灵性里的东西扯上关係,他现在能做的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抓紧一切时间让自己变强。
他很清楚,凭藉原身这份独特的天赋,自己迟早会被一只又一只看不见的手推进一个又一个漩涡里去,哪怕他本人並不总是情愿如此。
不过对於这种几乎可以预见的前景,他的態度倒是出奇地平静。
事情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既然已经进入了这具身体、走进了这所学院,那么无论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他都大可以走一步看一步,用不著为此提前把自己压垮。
一曲结束的时候,台下零散的观眾都轻轻鼓起了掌。妮婭朝台下欠了欠身,一直绷著的神情终於鬆开了一些,露出一点略显侷促的笑意。
那位负责指导的高年级学生上台和她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肯定她今天的表现,也指出了几个需要回去重点练的地方。
隨后小厅里的气氛重新鬆快下来,几个歌剧社的成员凑到一起聊了起来。
伊莲有些欣慰地说,“妮婭果然很適合唱歌。”
“嗯。”艾伦点了点头。
妮婭从舞台上下来,走到他们这边自然地在旁边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下周就是考核了,”她小声说,像是在对他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上台之前我觉得上台要比考核更让我紧张,但现在我更担心考核。”
“你的天赋摆在那里,”艾伦说,“铅阶考核是不可能出问题的,就算是要衝击锡阶也有可能吧。”
妮婭看了他一眼,似乎从他这种平静的篤定里吸收到了一点东西,轻轻点了点头。
伊莲在旁边接道,“艾伦下周大概是要直接去考锡阶的。”
妮婭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他的目光里添了几分佩服。
从舞台社出来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山上的夜风带著林带里那种清冷的气息,把小楼门口那盏附术微光灯的光晕吹得微微晃动。
伊莲和妮婭並肩走在前面,偶尔低声说几句和考核或者舞台社有关的话。艾伦落在半步之后,任由自己的思绪慢慢往远处飘去。
下周的考核顺利过去后,这第一个学期还会剩下大半段。
他需要给自己在这一段相对平静的时间里定下一些明確的目標——比如把铁阶的门槛摸清楚,比如继续往灵语学派的方向多探索一些,又比如赶快找到能和那种星光蔷薇亚种主茎配合的极高適配材料来完成魔杖的定製。
但是在这些平静的底下,那些还藏在暗处的东西大概也不会就这样一直安静下去。
野精灵也好,血魔法也好,异常暗灵也好,这些或许隨时都会再次显露出轮廓。
艾伦抬头看了一眼山坡上方那座在夜色里仍然泛著些微冷淡金白色的辉金圆塔,隨后收回视线,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