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约克城?骑士竞技场】
约克城的骑士竞技场像一头蹲伏在平原上的灰色巨兽,直径足有三百步。层层叠叠的木质阶梯看台上坐满了人——披著貂裘的贵族、穿著锁子甲的军官、举著彩旗的侍从,还有从附近村庄涌来看热闹的泥腿子。
正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浇在场地中央那几盆熊熊燃烧的火盆上,把空气烤得扭曲变形。
此刻,林峰简直是竞技场上最靚的仔。
他穿著一身考究的顶级奢华服饰——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袍,领口和袖口镶著细密的银丝边,腰间繫著一条从银盾堡顺来的红宝石皮带。头上顶著一顶插著白孔雀羽的软帽。
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从君士坦丁堡回来的贵族子弟,而不是一个月前的小小传令官。
斯考恩则像座铁塔似的杵在他身后,两米多的身高配上那柄比人还高的战斧,活脱脱一个门神。这派头,引得周围不少贵族小姐频频侧目,偷偷用扇子遮著脸窃窃私语。
半个月前,加里波第大公突然宣布在约克城举办骑士竞技大赛场,对外宣称是“为追悼银甲领主阿隆举办的荣耀赛事”。
冠军將获得三项殊荣——继承阿隆的所有领地,成为银盾堡的新任领主;加里波第亲赐的黄金骑士勋章;以及迎娶大公的亲侄女——伊索尔德郡主。
实际上,这根本不是为了选拔骑士,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披著竞技外衣的狩猎游戏。
阿隆战死的消息传到约克城时,加里波第正在王宫举办庆功宴。据说他当场砸碎了手里的金杯,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要让亚瑟三人为阿隆陪葬。
为了实现这一目標,加里波第做了两手准备:首先,竞技场的顶部布满了弓箭手,只要亚瑟等人现身便会被射成筛子。
其次,他將自己用黑暗魔法復活的古代不列顛亡灵骑士——幻影骑士(phantom)藏在竞技场外,作为最后的杀手鐧。
而亚瑟三人,也確实如他所料,偽装成参赛骑士混入了竞技场,计划在决赛时刺杀加里波第。只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加里波第本人根本就没在约克城。他早就带著亲卫队去了北方的要塞,只留下一个空王座当诱饵。
当然,这些內幕,参赛的骑士和观赛的贵族们一无所知。
就连这场狩猎的『诱饵』本人,伊索尔德(isolde)郡主,也被蒙在鼓里。
此刻,她正坐在皇家包厢里,穿著一件从法兰克进口的粉色丝绸长裙,金色的捲髮上戴著一顶小巧的银冠,衬得那张圆脸蛋愈发娇艷。
她的身边坐著教母克洛蒂尔德(clotilde),加里波第大公的妻子。
这位法兰克国王克洛维一世(clovis i)最小的女儿,远嫁不列顛已经整整十年。如今年方二八,正是將熟未熟、风华最盛的年纪。
她一身深红丝绒礼服,棕发盘成繁复的墨洛温式髮髻,簪著几枚来自巴黎宫廷的东珠。那张脸保养得极好,肤白似凝脂,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半眯著,透著精明与慵懒。偶尔扫过场下那些挥汗如雨的骑士时,目光里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属於王室嫡女的傲慢与倦怠。
她像一朵盛开在荆棘丛中的红玫瑰,美得带刺,且淬了毒。因为没人敢小看这个看似温婉的法兰克公主。她的父亲克洛维一世,在481年成为萨利安法兰克人的首领,又於486年亲手击败西罗马帝国在高卢的最后残余势力,用铁与血建立了法兰克王国。
从小在宫廷权谋里长大的克洛蒂尔德,见过太多吟游诗人嘴里的“浪漫爱情”,最终都变成了权力交易的筹码。
伊索尔德则正好相反,她今年刚满十六岁,正是做春梦的年纪:“婶婶,你说,我的天命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伊索尔德托著腮,湖蓝色的大眼睛望著场下熙熙攘攘的骑士们。
克洛蒂尔德端起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不知道,但是我会帮你把关的。伊索尔德你记住,骑士的盔甲再亮,也不如他领地里的粮仓实在。”
“哦,真希望他是个黑髮黑眼睛的罗马人……像凯撒大帝一样英武,像阿波罗一样俊美……”
克洛蒂尔德的眉头跳了跳:“你是不是又从哪个吟游诗人那里听了些不该听的东西了?”
“婶婶!”伊索尔德的脸瞬间红了:“你听说过凯撒大帝和克利奥帕特拉七世的悽美爱情故事了吗?埃及女王为了他,甘愿放弃整个尼罗河……最后两人还一起殉情!多么浪漫!多么悲壮!”
“殉情?”克洛蒂尔德差点呛到:“克利奥帕特拉是服毒自杀,凯撒是被刺死的,这算哪门子一起殉情?那些吟游诗人为了骗你的铜板,什么鬼话都编得出来!”
“我不管!”伊索尔德撅起嘴,眼睛里闪著梦幻的光:“我就是想要那样的爱情!我的天命之子,会骑著白马穿过荆棘,会为我斩杀恶龙,会在我被囚禁在高塔上的时候,顺著我的长髮爬上来……最后,我们会一起喝下毒酒,相拥而逝,让这段爱情成为不列顛永恆的传说!”
“噗——”
克洛蒂尔德把嘴里的酒都喷了出来,她放下酒杯,伸手在伊索尔德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正好打醒她的白日梦。
“不许胡说!”克洛蒂尔德板著脸,但满眼都是宠溺:“什么毒酒,什么殉情!你现在是郡主,不是酒馆里听故事的农家女!给我坐直了,今天来的可都是各领地的实权人物,別给加里波第家丟脸!”
伊索尔德委屈巴巴地捂著额头,小声嘀咕:“……就知道敲我脑袋,反正我就要那样的爱情……”
就在这时,竞技场中央的號角声响了。
呜——!!!
沉闷而悠长的號声迴荡在圆形石壁之间,震得人胸腔发麻。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场地中央。
【参赛选手席】
亚瑟穿著崭新的铁製盔甲,站在兰斯洛特和珀西瓦尔中间,心情却一点都不好。
他甚至有些厌恶自己现在的样子。
这事还得回到一个月前说起。打下银盾堡之后,唯一的战利品也就只剩下大厅里那些没有被阿隆敲碎的珍宝。
原本亚瑟的意思是把这些宝物分给手下的士兵们。可兰斯洛特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圆桌骑士团刚贏得了一场巨大的胜利,需要立刻表现出来,才能让那些观望的领主跳出来支持自己。
如果把这些財富全部分给手下的士兵,会让支持自己的人缺乏信心。这些珠宝应该用来打造新的盔甲和武器,以武装核心的骑士。
亚瑟本来还有些想法,可是在梅林大法师的建议下,最终还是按照兰斯洛特的方案执行了下去。那些剩余的珠宝被拿去打造了崭新的鎧甲和武器,也就是亚瑟三人现在身上穿的这套。
那么手下的士兵怎么办呢?梅林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想做的主意——纵兵抢掠。
梅林劝著亚瑟王:“打了胜仗,让他们自己去找点乐子,也是惯例嘛。对面的村子,目前还不是您的子民。如果陛下实在心里过意不去……那就去抢一些昂撒人的村子。反正他们信奉异教,抢了他们,上帝也会原谅的。”
亚瑟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拔出石中剑时,心里那股“建立统一和平不列顛”的热血。可如今,这热血正在一点点变冷。
再伟大的梦想也得向现实屈服。最终,他点了点头,把这个命令交给了最忠诚的珀西瓦尔。
珀西瓦尔打心里不愿意。他被称为“纯洁骑士”,不是因为他天真,而是因为他始终坚信,骑士的剑应该指向邪恶,而不是无辜者。
可他看著亚瑟疲惫的眼神,看著兰斯洛特冰冷的侧脸,看著士兵们饿得发绿的眼睛,终究还是接过了命令。
那是一个离银盾堡不远的昂撒小村庄,当珀西瓦尔带著二十名骑兵衝进去时,村民们正在田地里收割麦子。他们以为来的是加里波第的叛军,嚇得四散奔逃。
“只拿粮食!不许伤人!”珀西瓦尔大声吼道。
可命令终究还是变了味。一个年轻的凯尔特士兵被反抗的村民用草叉戳中了大腿后杀红了眼,拔剑就砍。鲜血喷在金黄的麦垛上,像泼出去的红酒。场面瞬间失控——哭喊声、求饶声、火焰吞噬茅草屋顶的噼啪声,搅成了一团。
等珀西瓦尔回过神来,地上已经躺了三具村民的尸体。其中一个还是白髮苍苍的老人。
珀西瓦尔站在血泊里,双手发抖。他想起自己成为骑士时发过的誓言——保护弱者,守护无辜。可现在呢?他成了什么?
回到营地后,亚瑟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不怪你,珀西瓦尔。这是战爭。”
可珀西瓦尔知道,亚瑟的眼神也在躲闪。这位天命之王,已经开始不敢直视自己士兵的眼睛了。
兰斯洛特似乎察觉到了亚瑟的低落,凑过来低声道:“陛下,不必介怀。等我们统一了不列顛,建立了和平的王国,没有人会记得这些小事。人们只会记住拔出石中剑的亚瑟王,记住您的丰功伟绩。况且,村庄的劫掠也不是您亲手做的。”
亚瑟沉默地点了点头,右手搭在石中剑的剑柄上,目光投向场地中央那面代表冠军的旗帜。
只要杀了加里波第,一切就都结束了。他告诉自己。
【林峰的包厢】
林峰看著场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嗤笑道:“这个加里波第大公,真是连装装样子都懒得弄。”
斯考恩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此话怎讲?”
“你想想,冠军继承阿隆的领地,成为银盾堡新任领主。可银盾堡现在在谁手里?”
“在……在亚瑟手里?”
“对啊。”林峰翻了个白眼:“那加里波第封个冠军当银盾堡领主,这冠军要是想真正拿到领地,得先去干谁?”
“干……干亚瑟?”
“这不就结了。一分钱不出,白嫖一个打手去帮他收復失地。这叫什么?这叫空手套白狼。”
斯考恩挠了挠头盔:“那黄金骑士勋章呢?”
“那破铁片子能当饭吃?就是个哄傻子的安慰奖。”
“那……迎娶郡主呢?”
“这就更噁心了。”林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天下第一的勇士,只配当他加里波第的侄女婿?真是什么便宜都让他占完了。说白了,就是骗一群傻子给他卖命,他都捨不得拿出更好的诱饵出来。”
斯考恩的脑袋终於转过弯来了,看向林峰的眼神再次充满了崇拜:“大人……您太厉害了。这都能看出来!我就啥也不懂……”
废话。前世这种套路林峰见多了。什么好好干,年底给你升职,升完职发现工资没变,活还多了一倍。都是一个师傅教的,骗谁呢。
他放下酒杯,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布拉福德:“按照之前计划好的来。布拉福德,你去缠住亚瑟三人,不用拼命,只要把动静闹大,把顶部弓箭手的注意力全吸引到你们那边就行。”
“大人,属下明白。”布拉福德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鎧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会不会太勉强?”
“大人,阿隆殿下的仇,属下一直记在心里,如今终於有了报仇的机会,属下绝对不会浪费!”
“好,记住,別拼命,拖住他们就行,剩下的交给弓箭手。”林峰转头看向斯考恩,“你的任务最简单,上去把其他参赛的杂兵全清了,別让他们碍事,明白了吗?”
斯考恩握紧了手里的巨斧,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大人放心,我的大斧早已饥渴难耐了。”
林峰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的任务最轻鬆——等所有注意力都被他们吸引了,自己就去夺旗,一点危险都没有。
到时候,就算其他奖励都是虚的,但是『银盾堡领主』这个名义大公还是会给的,有了这层官方身份,他就不再是那个隨时可能被拆穿的黑户传令官,而是正儿八经的领主老爷了。
想到这里,林峰拿起桌上的铁製鬼脸面具戴在脸上,布拉福德也戴上了同款面具,斯考恩倒是不用戴了,他全身都裹在重甲里,连脸都看不见。
呜——!!!
第二声號角响起。
大门缓缓升起。
亚瑟、兰斯洛特、珀西瓦尔三人拔出武器,走入战场。场地另一侧,林峰、斯考恩、布拉福德三人也同时走了出去。
六个人的目光,在飞扬的尘土中短暂交匯。
林峰隔著鬼脸面具,朝亚瑟的方向咧嘴一笑,虽然对方根本看不见。
“呵呵,好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