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技场的闹剧终於落下了帷幕。
在丟下七具凯尔特骑士的尸体之后,圆桌骑士团狼狈地撤出了约克城。
林峰站在竞技场出口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望著横七竖八的尸体,心里默默盘算著。
亚瑟巔峰时期的核心战力,也就三四十名能披甲作战的贵族武士。死一个都要心疼半天,如今一口气报销了七名,对他来说已经是伤筋动骨的惨败。
別看后期巴顿山之战(battle of badon)亚瑟能带出一百五十名圆桌骑士,实际上大多数时期,他手里的精锐骑士不会超过三十人。剩下的僕从骑士不过是各地部落贵族带来的扈从,全部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四百人。
这也是为什么街机游戏里,骑士竞技场关卡中圆桌骑士只是被射死了三人,亚瑟就果断撤退的缘故——他是真的死不起。
林峰搓了搓下巴:“没费一兵一卒,就借加里波第的手打掉了亚瑟近五分之一的核心战力……这买卖怎么算都血赚。”
在最终决战之前,尽最大可能削弱两边的实力,掐灭所有变数,才是他现在的第一要务。毕竟当初在《合金弹头》世界里,相川留美被系统直接凭空刷出来的教训太惨痛了。他可不想看到垂死的亚瑟,突然被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凯尔特骑士救走。
“大人!”
布拉福德走了过来,脸上还戴著那副铁製鬼脸面具,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谢谢您。虽然没能亲手杀了亚瑟,但能看到那些凯尔特骑士横尸当场,我……”
“行了,大男人別婆婆妈妈的。”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鎧甲发出沉闷的响声:“放心,有的是机会。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总有一天能亲手报了阿隆的仇。”
布拉福德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忍不住问道:“对了大人,我之前就想问……您怎么那么確定,我对亚瑟说的那番话,兰斯洛特一定会破防?”
“呵呵,原因就在我教你说的那番话里。”林峰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你回去琢磨琢磨吧。”
说完,他朝斯考恩招了招手,把还在原地沉思的布拉福德留在身后,大步朝出口走去。
林峰心里门儿清,现在只有兰斯洛特自己知道,他和格尼薇儿的私情已经成了圆桌骑士团最大的隱患。这个火药桶早晚会爆——所以亚瑟还在云里雾里,兰斯洛特却直接破防了。
“兰斯洛特啊兰斯洛特,你就活在这份怀疑和恐惧里吧。等著我亲手点燃这根引线。”
“大人,您说什么?”斯考恩凑上来问。
“哦,没什么。”林峰立刻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今天打得爽不爽?”
“爽!太爽了……”
说到一半,斯考恩突然停下了脚步。
林峰走著走著发觉身边没声音了,回头一看——斯考恩正单膝跪在地上。两米多高的巨汉深深低下额头,右手前伸掌心向上,摆出了最標准的骑士效忠礼。那柄比人还高的战斧横放在身侧,在夕阳下泛著冷冽的金光。
林峰看过无数骑士电影,太清楚这个动作的分量了。
“你想好了?”他没有立刻扶他起来,而是抱著胳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大人,我想好了。”斯考恩低著头,声音很闷,却异常坚定:“我不傻。跟在您身边那么久,您的身份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我和大多数隨从们却並没有在意这些。
大人您知道吗?以前在边境,所有人都嘲笑我娘娘腔,军官剋扣我的军餉,打仗时让我当第一个衝锋的炮灰。只有您,把我当人看,让我站在约克城的竞技场里,让全不列顛的贵族都看到我斯考恩的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请相信我对您的忠诚。”
林峰缓缓走向斯考恩:“哪怕是我让你向曾经所效忠的人……伸出你的大斧?”
“誓死追隨大人!”斯考恩猛地抬起头,头盔下的眼睛亮得惊人:“无论您指向谁,我的大斧都会劈向那个方向!哪怕是让我砍向加里波第大公,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林峰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唉!斯考恩啊斯考恩。”他走上前,从腰间拔出那柄从银盾堡顺来的装饰长剑:“有时候蠢一点也挺好,至少说的都是真心话。”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冰凉的剑尖轻轻点在斯考恩的左肩,又移到右肩。
“我,林峰,以银盾堡领主的名义,册封你为我的直属骑士。”
斯考恩浑身一震,狂喜几乎要从头盔里溢出来。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谢……谢大人!我斯考恩,此生此世,唯大人马首是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起来吧。”林峰收回长剑,顺手在他头盔上敲了一下:“別跪著了,挡道。”
“是!大人!”
斯考恩噌地一下站起来,像个刚拿到奖状的小学生,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扛著巨斧屁顛屁顛地跟在林峰身后。
林峰看著他那副傻乐的样子,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朝前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一瘦一壮,看起来荒诞又和谐。
【深夜?北海悬崖】
海风像无数把钝刀子,刮过悬崖上嶙峋的黑色礁石。浪涛在脚下百米处炸开,发出闷雷般的轰鸣,溅起的咸腥水雾糊在每个人脸上,和血混在一起,黏腻得发苦。
如今团队里的三人各有各自的心事。因此,在付出了5个骑士团的重大伤亡之后,才堪堪打贏了这场遭遇战!
亚瑟拄著石中剑,剑尖插在泥里,支撑著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身后,五具凯尔特骑士的尸体並排躺著,盖著破烂的斗篷。
“今天牺牲了多少骑士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头也不回地问道。
兰斯洛特站在阴影里,银质鎧甲上全是骷髏兵砍出的白印。他阴沉著脸,一言不发。
珀西瓦尔一屁股坐在一块岩石上,巨斧横在膝头,声音里压著怒火:“整整十二名。陛下,整整十二名圆桌骑士。我们进城的时候带了三十人,现在……还剩十八个能喘气的。”
亚瑟突然感觉自己好累,累到骨髓都在发酸。
他低头看著自己身上这套崭新的铁製鎧甲。这是用银盾堡的珠宝换来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昂贵的光泽。可此刻,这刺眼的光泽像是在嘲笑他。
如果之前把那些宝物分给士兵,而不是打造这套光鲜的壳子……他们的士气会不会不那么低落?
如果他没有让珀西瓦尔去执行那个该死的『纵兵抢掠』,珀西瓦尔现在是不是还会像从前一样,傻呵呵地喊著“为了正义”往前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魂不守舍?
还有兰斯洛特。
亚瑟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这位最信任的湖上骑士。月光把兰斯洛特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那双总是从容的湖蓝色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悬崖尽头那片翻涌的海面,像是在逃避什么。
是了……之前在竞技场里,那个戴著面具的骑士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与其关心我的名字,不如回去……好好看看你的王座。有些裂痕,是从內部开始腐烂的。”
为什么兰斯洛特会当场破防?为什么他的剑在那一刻抖了?
“兰斯洛特,”亚瑟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著我?”
兰斯洛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陛下,”他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找梅林。问问看他对这些不死生物的看法,也许他知道怎么对付那个亡灵骑士……”
“够了!!!”
亚瑟沉默了好久,才吐出几个字。他摆了摆手,甚至没去看地上那些骷髏兵的残骸——那些早就不该存在於世的鬼东西。
“让我静静。”
兰斯洛特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珀西瓦尔抱著巨斧,望著漆黑的海面,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三个人,五具尸体,和一片呼啸的海。
【第二天清晨?约克城城堡】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克洛蒂尔德坐在高背椅上,手里端著一杯没加蜂蜜的纯葡萄酒,一口没动。
儘管伊索尔德昨天就迫不及待地想见林峰,克洛蒂尔德还是以“贵族女性要矜持”为由,强行把会面拖到了第二天。
倒不是故意刁难。作为伊索尔德唯一的教母、长辈兼监护人,她必须確认这个东方人不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十车金器?这种话连她那个以奸猾著称的父亲克洛维一世在世时都不敢隨便许诺。
“夫人,探子回来了。”侍女在门外轻声通报。
“让他进来。”
探子是个瘦小的本地人,裹著一身灰扑扑的斗篷,进门就单膝跪地:“殿下,属下查清楚了。”
“说。”
“林峰昨晚回到了城外的营地。他的人不止那个巨斧骑士和面具剑士——他的营地在城外连成了片,起码有一百多號人。当晚他们还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烤肉和麦酒像不要钱一样往营地里运,而且……”
“而且什么?”克洛蒂尔德坐直了身体。
“而且属下亲眼看到,期间他们还举行了一个仪式。有好几名著甲的骑士,当著所有人的面向林峰宣誓效忠。”
克洛蒂尔德的眉头猛地一跳:“你看清楚了?不是泥腿子冒充的?”
“错不了,夫人。是真的骑士,装备参差不齐,明显不是来自一个地方的。奇怪的是……”探子咽了口唾沫:“他们身上都有加里波第大公的徽章。”
克洛蒂尔德半天没说话。
探子等得有些发慌,试探著问:“夫人?”
“……你先下去吧。”
“是。”
待探子退下,房门咔噠一声合上,克洛蒂尔德才缓缓靠回椅背。盯著杯中晃动的酒液,陷入了沉思。
“这个林峰……不简单。”
一个东方来的骑士,无根无基,居然能让这么多边境骑士向他宣誓效忠。他靠的是什么?金钱?许诺?还是个人魅力?
老实说,克洛蒂尔德一点也不喜欢『夫人』这个称呼。她其实更喜欢別人叫她『公主』,哪怕她已经二十八岁,且远嫁不列顛八年了。
这个一头深栗色长髮的公主,骨子里流的是东日耳曼人的血。作为法兰克公主,她的高贵本该来自於墨洛温王室的神圣王权(sacral kingship)。可自从嫁给北不列顛大公加里波第这八年以来,她已经渐渐忘记了曾经加持在自己身上的荣耀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她的大姐嫁给了西哥特国王阿拉里克二世(alaric ii),结果武耶一战,阿拉里克被父亲亲手斩杀,大姐沦为寡妇,至今下落不明。二姐嫁给了勃艮第国王西吉斯蒙德(sigismund),结果法兰克大军入侵勃艮第,西吉斯蒙德被溺死在河里,二姐被遣返高卢,软禁在修道院终老。
而她呢?当年加里波第仅凭一条虎皮和一群臭烘烘的奴隶就把她从埃纳河畔的苏瓦松接回了北不列顛。讽刺吗?並不讽刺。这就是墨洛温公主的宿命——她们是父亲手里的筹码,是兄弟眼中的累赘,是丈夫床上的摆设。
尤其是加里波第那个身材……基本告別了男女之欢。整整八年,她守著一个身材臃肿、浑身酒气的男人,过著活寡一样的日子。
所以她不想自己的侄女也走上这条老路,哪怕伊索尔德和她没有一点血缘关係,她也真心把这个从小带大的小姑娘当亲女儿疼。
可这个林峰,到底图什么?一个东方人,不远万里跑到不列顛,撒钱买人心,难道真是为了娶一个没什么实权的郡主?
克洛蒂尔德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乱了。她放下酒杯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彩绘玻璃窗。微风卷著花园里的花香涌进来,她低头望去——
伊索尔德正趴在花园的白色大理石桌子上,对著一株盛开的月季发呆。
那株月季是克洛蒂尔德亲手栽的,来自她故乡的勃艮第的野生品种,比不列顛本土的花更艷,刺也更毒。
伊索尔德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又触电般缩回,然后托著腮,继续傻笑。
“唉……”克洛蒂尔德嘆了口气。
这丫头怕是已经病入膏肓了。从昨天在竞技场看到那张东方脸开始,她的魂就被勾走了。
“算了!”克洛蒂尔德关上窗户,转身对侍女吩咐:“去请假面骑士林峰。就说……大公夫人有请。”
侍女应声退下。
克洛蒂尔德重新坐回高背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宫廷里,母亲对她说的话:
“蒂尔德,记住,嫁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永远不要爱上他。一旦动心,你就输了。”
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可惜已经太晚了。只希望那个东方人,別让她的小侄女太早体会到动心的痛苦。
她隱隱有种预感,这个神秘的东方骑士,或许会彻底改变她和伊索尔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