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蒂尔德披著条毯子,坐在密室的床边,身子还在不住地颤抖。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动手杀人,更是第一次被人按著胸口夺下匕首。说不后怕那是假的,只是墨洛温公主的体面让她强撑著,硬是没瘫下去。
林峰摸了摸已经停止渗血的左手绷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殿下,让我来復盘一下刚才的经过,首先,你让侍女带我来到这个几乎不会有人来的三楼密室阁楼,我就应该警觉了。”
克洛蒂尔德依然垂著眼帘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毯子边缘,並没有搭话。
林峰看了看她,继续道:“然后是第一个我忽略掉的重点——你的头髮。”他真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巴掌,光顾著吐槽那个侧马尾死亡flag了,竟没想到后面的深意。
“我的头髮怎么了?”
“据我所知,高卢贵族(法国人自认的祖先)是不爱洗澡的,当然,殿下是法兰克人,严格来说是日耳曼血统,不过这不是重点。”
林峰顿了顿,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停留了一瞬:“这个隨意的髮型说明,你在见我之前,特意沐浴过。而你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你打算试探我。”
克洛蒂尔德终於抬了下头,她看著这个来自东方的骑士,心里翻起惊涛骇浪——难道他真的能猜透人心?
“看你的表情,我想我猜对了。”林峰笑了笑,显得有些无奈:“啊!你一定在想——一个来自东方的有钱富豪,花重金去贏个虚头巴脑的竞技冠军,这怎么看都不是一笔合適的买卖。更何况在外人看来,加里波第大公在最近的战斗中明显处於劣势,不但首席骑士失踪,亲弟弟阵亡,银盾堡也落在了亚瑟王手里。我要是个正常人,就应该去投奔亚瑟王,我说的对不对?”
“难道不是吗?”克洛蒂尔德下意识反问。
“也是,所以你猜我可能是为了伊索尔德郡主。”林峰耸了耸肩:“不幸的是,我的回答並没有令你满意,你觉得我並没有表现出对伊索尔德郡主的痴迷,所以你想试试看,如果换一个成熟的女性,会不会勾起我的欲望。结果我依然表现得像个木头人,你就在想——这个人不为色不为权,所图必然极大。”
他歪了歪头,补充道:“殿下,您听说过东方有句话吗?叫『发乎情,止乎礼』。不是我坐怀不乱,是我们那儿讲究含蓄,不像高卢骑士那样看见女人就把眼珠子黏人家胸口上。您刚才那套美人计,搁我们那儿叫『送货上门』反而更容易让人起疑心。”
“好吧,算你说的有理。”克洛蒂尔德咬了咬下唇,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要杀你的?”
“因为你说了一个地名。”林峰走到克洛蒂尔德身前,微微俯身:“一个连高卢本地贵族都不怎么熟悉的地名——埃纳河畔的苏瓦松。那是法兰克王国的龙兴之地,墨洛温王朝的神圣王权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別说东方人,就是高卢本地的小贵族,都未必能精准说出它到卢泰西亚的距离。我一个『远道而来的外乡人』,却对那里了如指掌,你自然会觉得,我的野心根本不止北不列顛,而是整个法兰克——就像你父亲当年顛覆西哥特和勃艮第一样!”
“你——!!!”克洛蒂尔德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人戳中了最隱秘的心事。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理亏,只能別过脸,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哼!你是不是还觉得挺得意?”
“没有没有,我只是就事论事!”林峰赶紧摆手,后退半步:“殿下千万別介意。”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克洛蒂尔德转过头,死死盯著他。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林峰直起身,抱著胳膊:“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如果我说是呢?”
“你……你杀了我吧!”克洛蒂尔德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母豹。
林峰笑了:“那可不行,杀了你,刚才那一下不就白救了!”
“我绝不会做你的奴隶!”
“那么做个女王呢?”
克洛蒂尔德明显一愣,隨即嗤笑出声:“你?哼!油嘴滑舌只能骗骗小姑娘,可骗不了我。”
“你看,”林峰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连你都不信,那你凭什么认为我能顛覆法兰克政权呢?”
克洛蒂尔德明显一愣,对啊,他哪来的能耐可以顛覆一个横跨高卢的庞大王朝?想到此处,再联想到刚才自己拔刀相向的蠢样子,以及被这个男人按在胸口的羞耻画面,她的脸瞬间红得能滴出水来,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哼!还是太年轻,几句话就被我绕进去了!』林峰看著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暗爽,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安慰道:“我的建议是,今天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怎么样?”
“你……当真?”
“当然了。”林峰晃了晃缠著绷带的手,咧嘴一笑:“不就是手上插了个窟窿嘛,多大点事啊!”
“你……手疼不疼啊?”克洛蒂尔德下意识问道,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语气怎么像是在关心他?
“疼啊,怎么不疼。”林峰立刻顺杆爬,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但是为了殿下,我可以不在乎。”
林峰心里也確实没把这伤当回事。这点小伤算什么,以他现在巔峰体能0.8的恢復力,过两天就能长好,等拿到圣杯离开这个世界,更是连个疤都留不下。
林峰这么说,可克洛蒂尔德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她坐在床沿,裹著那条粗糙的羊毛毯子,却觉得比任何天鹅绒被褥都要烫人。她这辈子见过太多男人——有像父亲克洛维一世那样把女儿当筹码的君王,有像加里波第那样把她当摆设的丈夫,有像边境骑士那样对她垂涎三尺却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懦夫。
可眼前这个东方人不一样。
他看穿了她的试探,看穿了她的杀意,甚至在她拔刀的瞬间救了她——不是用蛮力,而是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按著她的胸口,把匕首引向了他自己的手掌。他明明可以杀了她,却选择了留下她的命,还替她圆场,给她台阶下。
“发乎情,止乎礼”……克洛蒂尔德在心里默念著这句奇怪的东方谚语。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男人刚才在她面前表现出的『不为所动』,就不是『所图甚大』,而是……真的在尊重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冰封八年的心湖。
更让她不安的是,林峰最后那句话——“为了殿下,我可以不在乎”。
这种话她听过无数次,从吟游诗人嘴里,从追求她的贵族嘴里,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是在手掌被捅了个窟窿之后,笑著对她说的。
她偷偷抬眼,瞥向林峰缠著绷带的手。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把白色的麻布染成了暗红色。她想起自己握匕首时用了多大的力气,想起他捏住她手腕时沉稳的力道,想起那具温热的身体隔著湿透的衣料传过来的温度……
“该死。”克洛蒂尔德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林峰,还是在骂自己不爭气。
“殿下?”林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克洛蒂尔德迅速收起所有表情,重新戴上那副属於墨洛温公主的冰冷麵具,站起身把毯子往床上一扔:“只是在想……你这只手,还能握剑吗?”
“能啊。”林峰活动了一下手指,疼得齜牙咧嘴:“不过可能得適应几天了。”
“哼。”克洛蒂尔德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下脚步,背对著他说:“今天的事,不许告诉第三个人。尤其是伊索尔德。”
“遵命,殿下。”
“还有……”她的手指顿了顿,停顿了足足三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道:“谢谢你……的手。”
说完,她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裙摆扫过台阶,眨眼就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林峰看著她慌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隱隱作痛的左手,嘆了口气:“唉,女人心,海底针啊。”
他靠在墙上,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利用克洛蒂尔德,把她变成自己在王城里的內应。
“做个女王……”他咂摸著刚才隨口说的那句话,忽然笑了:“好像……也不是不行?”
【与此同时?奔寧山脉?霜锤部落营地】
巴尔巴斯躺在血泊中。
这位蛮王曾经像一头棕熊般壮硕,如今却像一张被撕烂的兽皮,瘫在泥泞里。
他引以为傲的虬结肌肉上插满了断剑,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气管破裂的咕嚕声。那双曾能捏碎敌人咽喉的大手,此刻只能无力地抓著地上的黄泥。
兰斯洛特提著滴血的银剑,剑尖抵在巴尔巴斯的咽喉上,声音洪亮得穿透了整个营地的哀嚎:“让你的部落投降!接受基督的洗礼!顺服天命之王,可得宽恕,顽抗到底,便是地狱的业火!”
巴尔巴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血沫混著碎裂的內臟残块从嘴角溢出来。他艰难地抬起脑袋,看著这个浑身银甲、金髮飘飘的骑士,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讽。他费了老半天劲,才从气管里挤出几个字:
“部落……没有……孬种……”
亚瑟从后面走上前,蹲在巴尔巴斯身边。他看著这个即將死去的敌人,忽然想起珀西瓦尔说过的话——这个部落崇尚武力与誓言,鄙视背信弃义。他们和加里波第结盟,是因为加里波第真的帮过他们。
“投降吧,”亚瑟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我以一名战士的名义恳求你。投降吧,继续无意义的杀戮……对大家都不好。”
“呵……呵呵……呵呵呵呵……咳……咳咳!然后呢……”
是啊,然后呢?
亚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甚至不敢去想,这些放下武器的蛮族妇孺,最终会迎来怎样的命运。梅林说过,异教徒不配得到怜悯。
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缓缓站起身,拔出石中剑。剑身在暮色中泛著冷冽的银光,像一道凝固的月光。
“愿上帝怜悯你的灵魂,”亚瑟低声道:“愿你在基督的怀抱中找到安息。”
“我不需要……你们的神……”巴尔巴斯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嘶吼,像一头濒死的狼在嚎叫:“为了奥丁!为了自由——!!!”
亚瑟闭上眼睛,石中剑猛然刺下。
噗嗤。
剑刃穿透咽喉,切断气管,从后颈透出。巴尔巴斯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双抓著泥土的手骤然收紧,在地上抠出两道深深的血痕,然后缓缓鬆开。鲜血从他粗壮的脖颈里喷涌而出,像一眼红色的泉,汩汩地流向四周,染红了奔寧山脉山脚下的黄土地。
他的尸骸仰面朝天,双臂摊开,像一尊被推倒的巨神图腾,沉默地注视著灰濛濛的天空。那柄陪伴他半生的精铁战锤还握在右手里,至死未曾鬆开。
做完这一切,亚瑟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血泊里。他拄著石中剑,大口喘著气,仿佛刚才那一剑,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良久,他朝著珀西瓦尔招了招手。
珀西瓦尔站在三丈开外,脸上溅满了血点。他冷漠地拿起身边的精铁战斧,斧刃上还掛著上一个霜锤战士的碎肉。他身后,剩下的九名凯尔特骑士沉默地列队,像九具没有灵魂的盔甲。
所有人都很清楚:蛮族的仇恨像野草,今天放过一个孩子,十年后他就会提著斧头来报仇。
斩草,必须除根。
整个上午,霜锤部落的营地里繚绕著撕心裂肺的哀嚎。鲜血喷洒在竖立的图腾柱上,把那些刻著奥丁头像和雷神之锤的古老木柱染成了暗红色。珀西瓦尔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挥了多少次斧头,他只是机械地举起、劈下、举起、劈下。
帐篷里钻出来的老人、女人、孩子,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和麦垛、木桩、牲畜没什么区別。
当最后一个帐篷安静下来时,珀西瓦尔站在营地中央,浑身是血,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只会劈开木柴的手,如今浸透了同类的血,黏腻得发臭。
他忽然想起自己成为骑士时发过的誓言:保护弱者,守护无辜。
“呵……”珀西瓦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轻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这一刻起,他的心彻底死了。那个被称为『纯洁骑士』的珀西瓦尔,死在了奔寧山脉的寒风里,死在了他自己挥下的斧刃下,死在了那句『天命之王』的谎言里。
亚瑟站在营地边缘,背对著这一切。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只是静静地听著风声里渐渐消散的惨叫,听著身后那九个骑士沉重的呼吸,听著珀西瓦尔那声比寒风还冷的笑。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註:以下事件均出自蒙茅斯的杰弗里所著《不列顛诸王史》(historia regum britanniae),系亚瑟王传说的核心原著文本。
公元449年(按原著纪年),布立吞王沃蒂根(vortigern)为抵御北方皮克特人,邀请撒克逊首领亨吉斯特(hengist)与霍萨(horsa)渡海助战,以不列顛土地与粮秣为酬。然而撒克逊人反客为主,沃蒂根之子沃蒂默(vortimer)起兵反抗,於埃普斯福德(epsford)斩杀霍萨,数次击败撒克逊人,一度將其逐回海岸。沃蒂默死后,亨吉斯特假意求和,邀请布立吞贵族赴宴,於席间发难,屠杀460名毫无防备的布立吞贵族,史称“长刀之祸”。
此后,康沃尔公爵之子安布罗修斯(ambrosius aurelianus)率布立吞残部反攻,將亨吉斯特围困於约克,最终將其斩首示眾,以血洗前耻。
亚瑟(arthur)继位后,於巴顿山(bath)大破撒克逊首领科尔格里姆(colgrin)、巴尔多尔夫(baldulf)及切尔迪克(cerdic)联军,杀敌无数,尸体填满山谷,一度將撒克逊人逐回不列顛东部。
隨后亚瑟远征爱尔兰,斩杀爱尔兰王吉卢马鲁斯(gillomaurus),屠戮其部眾数千;又征高卢,破罗马军团,杀戮甚眾。原著所书,亚瑟之剑所到之处——“骸骨蔽野,血流成溪”,布立吞人与撒克逊人、皮克特人、爱尔兰人之间的战爭,皆以彻底歼灭对方为务,俘虏与怜悯在书中並无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