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算是深刻体会到了——在政治动物眼里,一个没有弱点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以后要不要故意露些破绽?”他想了想还是算了。圆桌骑士这个世界眼看就要通关,除了最终boss加里波第,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过了,没必要再给自己加戏。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以伊索尔德未婚夫的名义,正大光明进驻加里波第的王城卡梅洛特。
是时候去见见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了。林峰整理了一下天鹅绒长袍的领口,慢条斯理地拆下浸透血渍的旧绷带,重新缠上乾净的麻布,又摸出一副鹿皮手套戴上,將手上的痕跡遮得严严实实。这才转身,慢悠悠地朝后花园走去。
【约克城城堡?后花园】
午后的阳光透过玫瑰藤架,在白色大理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伊索尔德正趴在桌上,对著天空的云彩发呆。眼睛追著天上飘来飘去的云,分辨著哪一朵更像她的假面骑士。
直到一片阴影遮住了阳光,她才茫然地眨了眨眼。
“嘿!在看什么呢,郡主?”
伊索尔德使劲揉了揉眼睛,看清眼前人之后,她的脸颊瞬间就红透了:“哦!我的骑士,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克洛蒂尔德殿下召见了我,顺路过来看看你。”
“是吗?”她立刻紧张地坐直身子,小手攥著裙摆:“婶婶没有为难你吧?”
呵,这丫头,还没过门就先胳膊肘往外拐了。林峰忍不住笑了:“没有,殿下人很好。”
伊索尔德这才鬆了口气,拍著胸口小声嘀咕:“那就好,我还怕她凶你呢。”
林峰忽然有些好奇,俯身撑在桌上看著她:“对了,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
“我喜欢你的勇气和气魄!”伊索尔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掰著手指头认真数道:“你没有穿笨重的鎧甲,也没有带冰冷的武器,就敢站在全不列顛最勇敢的骑士们面前。你一定是想把最瀟洒的样子展示给我看,对不对?”
虽然最初纯粹是为了耍帅,这么说好像……倒也没错?给谁看不是看!林峰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见自己猜对了,伊索尔德更开心了,声音都亮了几分:“还有那个高大的巨斧骑士和勇敢的双剑骑士,他们都那么厉害,却都心甘情愿追隨你。这说明——你比他们更优秀,更值得信赖!”
“不错,这丫头说话我爱听”林峰心里乐开了花,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伊索尔德看著他开怀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心意被完完整整接住了,眼睛里都快冒出小星星来了:“我从小就想,我的意中人一定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著七色云彩来娶我……”
“嗨嗨嗨!这话可不兴说啊!”林峰一个激灵差点呛到,差点伸手去捂她的嘴。
“怎么了?”伊索尔德歪著脑袋,湖蓝色的大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
林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摆摆手:“没什么……以后这话,留著咱们私下说。”
伊索尔德虽然没听懂,但情郎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乖巧地点点头,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他说“咱们”。
林峰望著她明媚得像阳光一样的笑脸,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他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个少女对加里波第到底是什么態度?再过几天就是王城的最终决战,若是她对那位大公感情深厚,带她去反而会害了她。他没必要,也不想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对了,你的父母呢?”
伊索尔德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些,手指轻轻绞著裙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是加里波第大公把你带大的吗?”
她摇了摇头:“不是,我一直住在乡下,是奶娘带大的。几年前,奶娘也生病离开了我。”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是婶婶知道了我的身世,特意让大公派人把我从家乡接到了城里,又帮我要来了郡主的爵位。”
“这么说,你应该很感激克洛蒂尔德殿下?”
“嗯,”伊索尔德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没有她,我可能早就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静悄悄地死掉了吧。”
林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原本一直觉得,自己所面对的不过是一串数据、一段代码。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少女就坐在他面前,会哭会笑,会对喜爱的事物毫无保留地热忱,会对倾心的人掏心掏肺地信任。
他很难再说服自己,她是一个可以被隨意利用、隨意拋弃的npc。
是啊,自己是人,不是野兽。別说老弱妇孺,就是跟著自己的那一群嘍囉,这一个多月下来也带出感情来了。
银盾堡之战时,他明明可以把他们留下来当炮灰来消耗亚瑟的圆桌骑士,可一想到哲雪號上那个把他甩出机舱的白背心壮汉,想到雪山峡谷里那些高喊著“为了摩登元帅”冲向死亡的坦克手,他就做不出来。
那些为他挡过刀、扛过旗、喊过他“大人”的人,不是冰冷的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林峰甩了甩脑袋,驱散那些纷乱的思绪。他看著眼前低著头的金髮少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以后不会了。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伊索尔德猛地抬起头。
下一秒,她的眼睛弯成了两汪月牙,里面盛满了碎碎的星光:“我的骑士!我就知道,你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对了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抓住林峰的袖子晃了晃:“我们什么时候去见加里波第大公啊?我都快等不及了!”
“这么急?”
“当然急啦!”她提起裙摆就准备跑:“我这就去找婶婶安排行程!今天就走!”
话音未落,她已经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了出去。
林峰独自站在原地,无奈地笑了笑。刚准备转身,就看见那道粉色的身影又风风火火折了回来。
伊索尔德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飞快地“bia唧”了一口,然后不等林峰反应,就红著脸,提著裙摆一溜烟跑没了影。
林峰愣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脸上那一点温热的湿润,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丫头……”
【两天后?王城卡梅洛特】
伊索尔德和克洛蒂尔德的马车在前方轆轆碾过土路,林峰骑著那匹温顺的矮脚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斯考恩因为个头太高,没有一匹马驮的动他,只能老大不情愿地蜷在后面的牛车上,隨著顛簸的车板一晃一晃,活像头被赶去市集贩卖的棕熊。
布拉福德纵马靠过来,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大人,刚收到的线报。亚瑟带著残部突破了奔寧山脉,蛮王巴尔巴斯战死。他们正在翻越雪山,朝王城方向来了。”
“哦?这么快。”
“是。不过雪山天险不好走,属下也想不通,他们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险赶时间。”
还能为什么?被自己一路逼的唄,林峰心里冷笑道。在自己一番骚操作下,这帮所谓的『天命之子』看似一路攻城略地,实则早已成了过街老鼠——每个被他们兵不血刃接收下来的村子都把他们当成了拆箱子的强盗和抢粮食的匪徒。
尤其是银盾堡那个倖存的女僕,添油加醋一通宣扬,更是把亚瑟王描绘成了为夺財宝逼死阿隆殿下的无耻强盗。如今的圆桌骑士团早已身心俱疲、信仰崩塌,此时若不趁著一口气翻越雪山直捣黄龙,等这口气泄了,亚瑟也就彻底没得玩了。
“大人,”布拉福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属下一直想不明白,亚瑟为何不回头攻打约克城?毕竟谁都知道,那里只有克洛蒂尔德殿下坐镇,守军不过百人,攻下来根本费不了多少力气。”
“布拉福德,你告诉我,亚瑟身边现在还剩多少能打的骑士?”
“大概……不到十名。僕从骑士倒还有几百。”
“僕从骑士?”林峰嗤笑一声:“说的好听罢了。跟我们身后这些边境出身的弟兄,有什么本质区別?”
布拉福德回头望了一眼。一百多名曾经的散兵游勇,在林峰不计成本的投入下早已脱胎换骨,锁子甲擦得鋥亮,盾牌上统一刻著狮鷲纹章,连脚下的皮靴都是全新的。队伍士气高昂,步伐整齐,反观亚瑟那群饥寒交迫的僕从军,真打起来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而且攻下约克城確实意义不大,只会让补给本就捉襟见肘的圆桌骑士团更加雪上加霜,徒增几百张要吃饭的嘴,除非亚瑟不在乎自己的形象,把俘虏全都给杀了,但他要是真能做到这一步,也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大人英明,只是……”
林峰知道布拉福德在顾虑什么。白堊草原之战,他在兵力占优的情况下输得一败涂地,对外只能宣称失踪,实则与逃兵无异。那一战的失败直接导致了银盾堡陷落、大公亲弟弟阿隆战死。若是此刻大摇大摆出现在加里波第面前,等待他的只会是绞刑架。
林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甲:“布拉福德,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带著一百人,在城堡外围的黑松林驻扎。如果亚瑟真的攻进了王城,不要阻拦,也不要暴露,埋伏起来等信號。等城內燃起战火——”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灰濛濛的卡梅洛特城墙:“我要你尽全力拦住亚瑟的僕从骑士,一个都不许放进去。能不能做到?”
布拉福德眼睛瞪得老大,隨即瞬间明白了林峰的用意。这是在给他一个將功赎罪的机会,既避开了与加里波第照面的尷尬,又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战场。
“请大人放心!”他重重捶了捶胸口,鎧甲发出沉闷的响声:“属下必不负所托!”
说完,他勒转马头,领著一百人缓缓脱离队伍,朝著城堡外围的黑松林疾驰而去。
牛车上的斯考恩支起脑袋问道:“大人,那我呢?我有任务吗?”
“你就歇著,跟我进王城面见加里波第。”
“哦!”斯考恩重新躺回稻草堆,两手枕在脑后,翘著二郎腿继续望天。反正动脑子的事交给大人就行,他只管到时候抡斧子砍人。
【同一时间?奔寧雪山最高峰?克罗斯山】
风雪像无数把钝刀子,刮过裸露的岩壁,发出呜呜的嘶吼。
亚瑟裹著一件从霜锤部落缴获的兽皮斗篷,鬍子拉碴,嘴唇冻得发紫。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及膝深的雪窝里,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拄著石中剑大口大口地喘气。
“珀西瓦尔!”他哑著嗓子开口,呼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吹散:“还有多久能翻过雪线?”
珀西瓦尔走在前方探路,巨斧被他当成了登山杖。他回头望了一眼,脸上结著一层白霜,眼神依旧空洞:“最多半天。翻过雪线,背风坡的温度就能上来。”
亚瑟沉默地点点头。
队伍里又少了两个人。一名骑士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昨夜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冻死了,被发现时身体硬得像块石头。另一名在翻越冰崖时脚下一滑,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坠入了万丈深渊。
没有葬礼,没有祷告。眾人只是沉默地看著尸体消失在风雪里,然后麻木地转过身,继续赶路。
兰斯洛特走在队伍末尾,银甲上蒙著一层灰白的雪沫。他几次想开口跟亚瑟说话,可每次抬头,看到的都只是亚瑟冰冷的背影。
亚瑟確实猜不透兰斯洛特到底做了什么。他在等,等自己最信任的湖上骑士,亲口告诉他竞技场里那个面具骑士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那件事能说吗?兰斯洛特比谁都清楚——现在说出来,被逐出骑士团都算是仁慈,等待他的將是无休止的追杀,连他远在高卢的亲人都会被牵连。
所以他寧可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寧可看著亚瑟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冰冷。
只要迎来胜利,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只要打下卡梅洛特,只要把加里波第的头颅献到亚瑟面前,所有的裂痕都会被胜利的荣光掩盖,所有的污点都会被骑士的荣耀洗刷乾净。
亚瑟也是这么想的。
他抬头望向被风雪遮蔽的山巔,攥紧了手中的石中剑。团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太需要一场胜利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足以让所有人忘记奔寧山脉的漫天风雪,忘记霜锤部落的哀嚎,忘记那些压在心头的怀疑与愧疚。
否则,不用等加里波第的亡灵军团来攻,圆桌骑士团自己就会从內部碎成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