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卡梅洛特?主城区】
林峰改主意了,他不想去搬空財宝了,倒不是他突然改性了,而是这王城实在忒特么大了。
自己光是从城门口走到中庭就花了一个小时,主堡的影子都还没见到呢,这要是自己一个人干这活,累都能累死半条命。
他已经不记得爬了多少层楼,拐了多少道迴廊了。以前打游戏的时候还没感觉,现在他是真佩服亚瑟那三个掛逼。游戏里他们来到王城时基本都已经升级到黄金鎧甲,穿著几十斤重的金属壳子,不但要歼灭上百名以逸待劳的王城守军,还要爬这么高的楼去砍最终boss,这体能哪是现在的自己能碰瓷的?
“奶奶的,这要是不用点歪招,还想杀三人组?开玩笑吧,光爬楼就能累死。”林峰一边喘一边在心里疯狂鄙视系统。合金弹头里好歹还是碳基生物,挨枪子儿就死,现在这任务,简直相当於让奔波儿灞去单杀唐僧师徒。
其实纯属他自己想多了。圆桌骑士这通关任务难度,压根就是他亲手拔高的。合金弹头一个明明可以躺平通关的游戏,他非要极限操作击杀塔尔玛,直接把圆桌骑士的动態难度给调高了好几档。他自己还浑然不觉,照著这个玩法玩下去,下一个游戏那得是什么地狱难度开局。
好不容易爬到了大公的会客厅,林峰终於见到了这位北不列顛的统治者。
该怎么形容加里波第呢?
实在是太高大了——接近两米五的身高,肩膀比两个自己加起来还宽,魁梧得像头水牛。往那张特製的王座上一坐,活像座肉山成精。
林峰甚至怀疑,把这老哥和棕熊关一个笼子里,最后活著出来的大概率是加里波第。
“这特么是吃了激素还是喝了核废水啊!”林峰在內心疯狂吐槽。
“你就是骑士大赛的冠军?”加里波第瓮声瓮气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正是,殿下。”
“嗯,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武艺和勇气。现在,证明一下你的忠诚吧!”
伊索尔德被侍女带去偏殿休息,不在现场。克洛蒂尔德站在王座侧后方,紧张的攥紧了裙摆。林峰瞥了她一眼,从那紧绷的肩线里感觉得出来,她关心自己的样子是做不得假的。
眼看克洛蒂尔德就要开口替他解围,林峰抢先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张边角都卷了毛的皱巴巴的羊皮卷:“殿下,您忘了吗?我曾经是您的传令官。”
加里波第接过羊皮卷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从模糊的墨跡里辨认出自己的亲笔签名。
“哦……原来如此!那就没事了!哈哈哈哈!”
林峰心里暗笑。传令官虽说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但胜在身份特殊。
就像当年张议潮派十队信使穿越大漠向长安报捷,九队全部失踪,唯有一个和尚活著走到天德军的军帐前——这些信使职务不高,却个个都是心腹。
不够忠诚的人,根本不会被委派这种九死一生的差事。加里波第这种粗人,最吃这一套。
“既然如此,这个……这个……银盾堡就封给你做领地吧。”加里波第把羊皮卷隨手扔在旁边,小眼睛却不动声色地盯著林峰。
林峰心里门儿清——这是等著自己纳投名状呢。
他当即开口道:“谢殿下封赏!臣必在大婚之前收復银盾堡,以告慰阿隆殿下的英灵。”
加里波第心里乐开了花。
这东方人太懂规矩了。银盾堡要是收不回来,那他肯定死在了亚瑟的剑下,婚约自动作废。
要是收回来了,他就是自己的侄女婿,领地说到底还是加里波第家的。横竖都不吃亏。
想到此处,加里波第爽朗大笑,声浪震得人耳膜都难受。
“好!有志气!”
克洛蒂尔德適时上前一步:“大公,林峰一路护送我们回到王城,想必已很疲惫了。不如让他先下去歇息?”
“也好!”加里波第挥挥手:“晚上设宴,为我的侄女婿送行!”
好傢伙,这么急著送老子去死。
林峰面上恭恭敬敬,心里早就把算盘打得噼啪响——正愁没理由光明正大离开王城呢。
回到客房,林峰坐在床沿盘算战局。不出意外,亚瑟今晚就能到达王城脚下,不过王城暂时还安全。
作为加里波第最后也是最忠诚的手下——东瀛武士村正正带著精锐驻守在王城外围,亚瑟还得啃下那块硬骨头,所以最快也得明天才能正式攻城。时间还够。
正琢磨著,门外传来“篤篤篤”的敲门声。
“奇怪,这会儿能是谁?”
林峰拉开门,一道棕红色的身影直接闪了进来。克洛蒂尔德反手將门掩上,一把握住他的双手,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焦灼:“你这个呆子!为什么要答应去攻打银盾堡?你知不知道亚瑟的主力就驻守在那里!”
掌心传来她温热的触感,林峰没急著回答,只是轻轻地回了句:“殿下,您要是再用点力,我左手的伤口就该崩线了。”
克洛蒂尔德愣了两秒,隨即像是触电一般把手缩了回去,这才后知后觉地轻轻捏起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端详著:“没伤著吧?疼不疼?”
看著这位平日里冷若冰霜的法兰克公主,此刻关心则乱的模样,林峰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外冷內热,说的就是这种人。现在要是逗她两句,估计她能羞愧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道:“放心,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手也不疼。”
“那就好。”她鬆了口气,隨即別过脸,耳尖泛著淡淡的红晕:“还有……別再叫我殿下了。”
咋了,夫人不让叫,殿下也不让叫,难道叫小甜甜?林峰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一家人还真是,对上自己喜欢的人,沦陷得比雪崩还快。
“我小时候,母亲总叫我的小名——玛蒂尔达。她说这是古日耳曼语里的名字,含义是……”
“勇敢的战士。”
“你……你怎么知道?”
“嗯,略懂一点。”林峰笑了笑。
克洛蒂尔德怔住了。她望著眼前这个来自东方的男人,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融化。
她嫁到不列顛整整八年。八年里,她的丈夫把她当摆设,当筹码,当身边可有可无的点缀。甚至为了引亚瑟上鉤,毫不犹豫地把她和伊索尔德丟到约克城当诱饵。
从没有人问过她来自哪里,从没有人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她是墨洛温的公主,是加里波第的妻子,是伊索尔德的婶婶——唯独不是玛蒂尔达。
可这个来自东方的男人记得。他不仅记得,还知道她名字的含义。他看穿她的试探却不揭穿,接下她的匕首却不报復,如今连她深埋在血脉里的母语都懂。
“玛蒂尔达……”她轻轻念了一遍,眼眶莫名有些发酸,“我已经很多年……没听到有人跟我说这名字的含义了。”
林峰刚想接话,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篤、篤、篤……”
两人都愣住了。克洛蒂尔德看了看林峰,眼神里满是慌乱,林峰也是一脸懵逼。
很快,他们就不用再猜了,因为门口传来了伊索尔德那標誌性的欢快声音:“我的骑士,你在吗?伊索尔德现在就想见你。”
克洛蒂尔德瞬间慌了神。她慌乱地扫视了一圈房间,目光最终锁定在墙角那只雕花木柜上。她朝林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提著裙摆,踮著脚尖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林峰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条缝。
伊索尔德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蹦了进来,湖蓝色的大眼睛弯成月牙:“我的骑士!想我了吗!”
“郡主?”林峰故作惊讶地让开身:“还没睡吗?坐了一天的马车不累吗?”
“睡不著嘛,就想看看你。”伊索尔德背著手,在房间里轻快地转了个圈,粉色的裙摆像朵盛开的喇叭花。
“我想好了,等明天见到加里波第叔叔,我要亲口告诉他,我的骑士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比那些圆桌骑士厉害一百倍!”
林峰笑著摇头:“你呀,也不怕把天吹破了。”
“才不是吹牛呢!”伊索尔德凑到他面前,仰著脸,认真得像在宣誓:“因为你说过会保护我,永远永远。说话算话,对不对?”
“对,说话算话。”
伊索尔德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隨意地扫过房间。然后,她停住了。
——柜门的缝隙里,露出了一角深红色的丝绒裙摆。那料子,那纹路,和婶婶今天穿的那件礼服,一模一样。
空气凝固了一瞬。
伊索尔德盯著那抹红色,眨了眨眼,又缓缓抬眸看向林峰。她忽然笑了,笑容甜得像掺了蜜,眼里却泛著星光:“林峰,你是我的骑士吗?”
“当然了,我的郡主。”
“永远永远?”
“嗯,永远永远。”
“那……我不打扰你休息啦!”伊索尔德竟然破天荒地朝他行了个標准的屈膝礼,之后,提著裙摆,脚步略带沉重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伊索尔德的后背抵在冰冷的走廊石壁上。
她仰起头,眼泪终於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看懂了——那个柜子里是谁,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更清楚的是,自己除了相信那句“永远永远”,什么都没有。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撑起那个无忧无虑的笑容,一步一步走远了。
林峰没有听出她称呼里的变化,也没有感受到两人之间悄然拉开的距离。他更不知道,这个缺爱的孩子,最终会做出怎样令人痛心的选择。
房间里,林峰盯著紧闭的柜门,无奈地嘆了口气:“出来吧,人走了。”
柜门缓缓推开,克洛蒂尔德狼狈地钻出来,髮丝凌乱,脸颊烧得通红。
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干这种躲柜子的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这是怎么了?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我为什么要躲啊!
“没事,她没看见。”林峰强忍著笑意。
她捋了捋凌乱的头髮,眼神躲闪著不敢看他:“哦,那就好,你……”
“放心吧,今天的事我谁都不会说。”
“嗯,谢谢你。”
“玛蒂尔达,听我说。万一王城出了变故,不管发生什么,您一定要带著伊索尔德立刻离开,千万別回头,千万別回来。”
克洛蒂尔德愣住了:“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照我说的做就是了。我有预感,亚瑟王和他的圆桌骑士很快就会来。你不同,你是法兰克的公主,就算你走了,也没有人会说什么。而且你已经对得起加里波第了。”
克洛蒂尔德沉默了。如果林峰不说,她原本是打算和这座王城共存亡的。很多时候,人做出某个决定,只是需要有人轻轻推一把。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林峰鬆了口气,他刚才是故意把伊索尔德也一併叮嘱的,就怕这傻丫头一根筋,真到了危急关头会不管不顾地豁出去。至少心里有了牵掛,总会多惜命几分。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等安全了,我会派人去找你们。记住,一定要好好活著。”
克洛蒂尔德望著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叮嘱:
“你自己……小心。”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背影在烛光里拖得很长,像一根绷到极致、却又捨不得断的弦。
林峰关上窗,靠在墙边,抬手揉了揉眉心。
“哎……有点麻烦了啊。”
他原本只当这是个普通的中世纪游戏副本,通关拿奖励走人,乾净利落。可现在呢?凭空多出了这么多令人牵掛的人和事。
【王城卡梅洛特?伊索尔德闺房】
月光从彩绘玻璃窗倾泻进来,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伊索尔德没有点蜡烛,独自蜷缩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掌心那只冰凉的琉璃小瓶。
瓶子里装著半透明的液体,是三个月前她在约克城集市,用一条银项炼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换来的。那商人操著蹩脚的希腊语,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说,这是克娄奥帕特拉七世当年用过的同一种蛇毒,取自尼罗河畔最毒的角蝰,一滴就能让人在睡梦中安详离去,连痛苦都感觉不到。
伊索尔德不知道蛇毒这种东西根本不能长期储存,也不知道那个油滑的商人到底在瓶子里灌了什么——也许是某种西域的迷药,也许只是掺了香料的葡萄汁。可她还是像捧著珍宝一样,把这瓶东西藏在了贴身的荷包里,藏了整整三个月。
她忽然想起约克城竞技场的那个午后,自己趴在栏杆上,跟婶婶说的那些傻话。
那时她满心憧憬,说想要一段像凯撒与埃及女王那样悽美悲壮的爱情,说她的意中人一定会踩著七色云彩来娶她,最后两人一起喝下毒酒,相拥而逝,让这段爱情成为不列顛永恆的传说。
多可笑啊。她以为那只是少女怀春的梦话,却没想到命运早就听见了,真的把那瓶『毒酒』递到了她手里。
柜子里那抹深红色的裙角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她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敢说。
因为她除了林峰那句“永远永远”,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没有故乡,没有可以撒娇任性的底气。她只是一个在乡下被奶娘带大的孤女,是婶婶大发慈悲才给了她一个郡主的头衔。她拥有的一切,都是別人施捨的。
如果连她的骑士都不是她的了,那她还有什么?
伊索尔德拧开木塞,將琉璃瓶举到唇边,又停住了。
不,还不能喝。
她想起林峰说“永远永远”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万一呢?
万一他是真心的呢?万一那个柜子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是自己看错了呢?万一他真的会像答应的那样,保护她一辈子呢?
她要把这瓶『蛇毒』留到最后一刻。
等到王城沦陷,等到火光染红天空,等到所有的希望都彻底破灭,等到他亲口对她说“对不起”的时候——她就喝下它,用这具卑微的、一无所有的身子,成全自己这辈子唯一一段,算得上『传奇』的故事。
哪怕这传奇,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永远永远……”她对著窗外的月光轻声呢喃,眼泪无声地滑进嘴角,咸涩得像海。
“你可別骗我啊,我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