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数空间】
“有趣,当真有趣。”
黄衣之下,一片虚无。没有面容,没有形体,唯有两点深邃的光斑在兜帽深处明灭,如同吞噬星辰的渊眼,兜帽边缘翻涌著暗金色的混沌雾气。
那存在凝视著眼前悬浮在虚空中的五彩斑斕的画卷——画卷中,王城的烛火摇曳,三个渺小的身影正各自奔赴命运的绞索。
“你看,多有意思——三个人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却偏偏共同酿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黄衣存在轻笑一声,声音像是无数砂砾在时空裂隙中摩擦,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玩味:“那个自以为能掌控全局的棋手,总觉得自己能安排好一切,却不知道有些伤害早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就已经扎下了根,发了芽。
那个冰封了八年的女人,第一次遇到真正懂她、尊重她的人,只想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可她不知道,自己每往前挪一步,都是在往那个孩子的心口插刀。
至於这第三个,”兜帽深处的光斑微微跳动,画卷上恰好映出伊索尔德对著月光垂泪的侧脸:“不过是个缺爱的可怜孩子。她把自己全部的生命和希望,都系在了那个男人的一句承诺上。真想看看……当希望破灭时,她的表情会是何等动人心魄。”
画卷的另一侧,虚空忽然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一个庞大的意志缓缓显化,它没有固定的形態,仿佛由无数交织的光弦与奔涌的暗流构成,周身环绕著流淌的星尘与破碎的时间碎片,每一次微弱的脉动,都牵动著周围无数维度的震颤。
“我早就说过,这个螻蚁很有意思。”宏大的声音没有来源,直接在虚空中共鸣:“他是观测自由意志与既定命运博弈的绝佳样本。或许我们赌了这么久的『自由意志能否改写宿命』,真的能在他身上看到答案。”
“怎么?”黄衣存在微微歪过兜帽,两点渊眼弯成戏謔的弧度:“伟大的时空支配者与万物归一者,竟然要为了区区一只棋子,亲自下场干预了吗?”
光弦轻轻震颤,发出千万个星系同时低语般的共鸣:“不。我们约定好的,只做观测者。他的潜力,远比他自己认知的要深不可测。不过,总想著靠小聪明钻规则的空子,迟早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刚才不是说绝不参与吗?”
“我当然没有参与。”那宏大意志发出低沉的笑声,直接在因果之链上盪开层层涟漪:“我只是在他必经的路上,放了一个足够诱人的诱饵。至於咬不咬鉤,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
“选择?”黄衣存在嗤笑一声,暗金色的袖袍在虚无中无风自动:“在命运面前,每一次自以为是的选择,都不过是自由意志燃尽前最璀璨的火花——也是最好看的烟火。”
两者遥遥相对——如果那两点吞噬星光的渊眼,与万千流淌的光弦的交匯,能称之为“对视”的话。
下一秒,虚数空间中同时响起了两道截然不同的笑声。一道尖锐戏謔,带著混沌的恶意;一道宏大低沉,带著时空的漠然。
那笑声没有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维度的褶皱与因果的缝隙中震盪,悬浮的画卷被震得泛起层层扭曲的波纹。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当晚?王城外?异国之地】
横亘在卡梅洛特之前的最后一道试炼,是这片被称为『异国之地』的荒原。
驻守於此的,是加里波第麾下最神秘也最致命的利刃——东瀛武士村正。
战斗持续的时间不算太长,儘管过程堪称残酷。
但对於亚瑟和他的圆桌骑士而言,血肉横飞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们踏著同伴和敌人的尸体一路走到这里,眼前不过是又一道需要跨过去的坎。
老实说,这个东瀛武者给亚瑟造成的震撼,甚至超过了己方折损的人马。
村正確实很强——不是一般的强。那柄被称为『妖刀』的弯曲长刃,每一次出鞘都裹挟著橘红色的烈焰,仿佛他挥动的不是钢铁,而是从地狱里抽出来的岩浆。
他头戴青面獠牙的鬼面,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真正的恶鬼降世。亚瑟的骑士们从未见过这种打法——不举盾,不格挡,完全是以命换命的狂攻,仿佛死亡对他来说不是终点,而是某种……至高无上的奖赏。
可强者亚瑟见得多了。他身边的兰斯洛特就强得离谱,珀西瓦尔的巨斧也能劈开一切来犯之敌。真正让亚瑟无法理解却大受震撼的,是这场战斗的结尾。
被骑士们围困在中央、浑身插满断刀的村正,竟然笑了。
他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念出了一句没人能听懂的祝词——亚瑟不知道,那是武士临死前,向天照大神献祭灵魂的祷文。
接著,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血液都凝固的事。
他反握那柄还在燃烧的妖刀,对准自己的腹部,从左到右,缓缓地、稳稳地,切了进去。
没有惨叫,没有迟疑。刀刃割开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可闻,像裁开一匹浸湿的麻布。
他甚至一边切,一边用刀把伤口扒得更开,仿佛在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展示他的內臟,展示他作为武士的“洁净”与“荣耀”。
鲜血顺著刀刃滴在焦黑的土地上,腾起一股股腥臭的白烟,而他自始至终挺直著脊樑,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倒下。
“他……他在干什么?”珀西瓦尔抱著自己的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缩:“我……我无法呼吸了……上帝啊……我无法呼吸了……”
亚瑟的脸色惨白如纸,握著石中剑的手在发抖。他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种死法,却从未见过有人以如此……如此仪式化的方式,將自己的死亡变成一场盛大的献祭。那不是绝望的自尽,那是狂热的礼讚,是对生命最极端的蔑视。
“这是异教徒!!”兰斯洛特突然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声音劈裂得不成样子:“自杀者无法升入天国!他的灵魂將永墮地狱!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和加里波第结盟的魔鬼!大公竟然与这种信奉邪神、以剖腹为荣的疯子为伍!我们进行的是崇高的事业!是上帝赋予的净化之战!我们——”
“够了。”
亚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斩断了兰斯洛特的嘶吼。
他看著那个还在燃烧的东瀛武士的尸体,看著那张被火焰舔舐的鬼面,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诞——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正义而战,可眼前这个异教徒,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基督徒都更虔诚,更无畏。
兰斯洛特张著嘴,还想说什么,却在亚瑟那双死寂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年轻骑士跪在一旁,疯狂地呕吐,把胃里最后一点麦饼和苦水都倒了出来。最年长的骑士瘫坐在地,浑浊的眼泪顺著皱纹往下淌,嘴里不停地念叨:“上帝啊……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魔鬼……”
亚瑟没有安慰任何人。他转过身,背对著那具还在冒烟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回营地。
他没有下令安葬,也没有下令褻瀆。他只是沉默。
那一夜,王城外的荒原上,无人入睡。
【第二天?王城脚下】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支队伍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们需要休息。
骑士们眼底泛著浓重的青黑,握著剑柄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珀西瓦尔昨天吐了一整夜,胆汁都吐乾净了,此刻脸色蜡黄得像具尸体。
按常理,他们至少该休整三天。三天不吃饭都行,但不能不睡觉。
可亚瑟明白,兰斯洛特明白,就连脑子不太够用的珀西瓦尔也明白——队伍只要停下来,这口气一泄,那高耸的王城就再也攻不下了。他们会像一群被抽了骨头的野狗,瘫在城墙下,等著加里波第的守军出来收尸。
“陛下,梅林导师到了。”
亚瑟猛地抬头。
那老神棍还是那副一尘不染的模样,蓝袍子在晨风里飘飘荡荡,杖头的银饰亮得刺眼,仿佛这满地的血污和尸臭都与他无关。他笑眯眯地凑到亚瑟身边,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说道:
“好消息,陛下。三百名僕从骑士正在赶来的路上,最迟正午就能抵达。勇敢的凯尔特勇士们一定会从东门破城而入,与您在大殿胜利会师。届时,所有人都会亲眼看到——亚瑟王亲手斩杀暴君加里波第,成为不列顛真正的天命之王。”
亚瑟怔怔地看著他。
三百人。这个数字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一针强心剂,猛地扎进了他早已乾涸的心臟。他太需要这个了。需要一场胜利,需要一声欢呼,需要有人告诉他:你是对的,你走的路是对的。
“好……”亚瑟缓缓拔出石中剑,剑尖指向灰濛濛的城墙:“正午时分,攻城。”
没有人欢呼。骑士们只是沉默地站起身,像一群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的幽魂,拖著沉重的脚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兰斯洛特看著亚瑟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身鎧甲在日光下刺眼得可怕。那不是天命的光辉,那是迴光返照。
【王城內?燃烧的內殿迴廊】
“伊索尔德……伊索尔德!!!”
克洛蒂尔德的喊声在迴廊里撞出层层回音,带著哭腔。她提著裙摆,几乎是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踹开门寻找。雕花的橡木门、掛毯后的暗室、甚至连壁炉的烟道她都探著头喊了两声。
没有回应。
一整个上午,她找遍了內殿的每一个角落。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嘰嘰喳喳说著傻话的十六岁少女,仿佛凭空蒸发了一样。
“殿下!求您了,快走吧!”女僕已经哭成了泪人,死死拽著她的袖子:“圆桌骑士已经攻破东门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再等等……再等等!”克洛蒂尔德甩开她的手,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她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她一定还在……”
“殿下!!!”
最后一次催促,被窗外骤然炸响的喊杀声和城墙崩塌的轰鸣碾得粉碎。
女僕们彻底溃了。
一个梳著麻花辫的小姑娘抱著头缩在墙角,哭得浑身抽搐,嘴里反覆念叨著母亲的名字。
另一个稍大一点的,正拉著同伴的手交代遗嘱,想到这些话也许根本没人能活著带出去,想到自己的尸骨会烂在这堆石头里连块铭牌都没有,顿时哭得更撕心裂肺了。
她们都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孩子,一个个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连站都站不稳。
克洛蒂尔德看著她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她不怕死。她可以和这座王城共存亡,可以以墨洛温公主的身份站著迎接石中剑,哪怕被砍成两段,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她不能让这些还没活明白的孩子,跟她一起为加里波第那个肥猪的野心陪葬。
“走。”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復了那种属於王室嫡女的冰冷威严,像一把出鞘的刀,斩断了所有犹豫。
“都跟我走,现在。”
女僕们愣了一瞬,隨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拖带拽地簇拥著她朝密道退去。克洛蒂尔德最后望了一眼通往阁楼的长廊,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而走廊拐角的阴影里,伊索尔德贴著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听著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著婶婶带著哭腔的呼喊最终消失在转角,把小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轻轻抽动。
“对不起,婶婶……”她对著空荡的迴廊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不值得你做到这个程度。”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从贴身荷包里摸出那只冰凉的琉璃小瓶。瓶身在昏暗的角落里泛著幽光,像一颗凝固的泪。
“我要去找我的骑士了。”
说完,她攥紧了小瓶,一步一步,朝著王城最上阶的方向走去。那里是加里波第的大殿,也是林峰所在的地方。
粉色的裙摆消失在螺旋楼梯的尽头,像一片义无反顾飘向火焰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