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医院后门】
“兄弟,真是神了啊,几句话就把那位仙姑给说动了。”雷岳朝林峰狠狠竖了个大拇指。
“何止是说动,还让她欠了咱们一个大人情呢。”露西活动著刚癒合的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峰笑了笑,后背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语气却轻鬆了不少:“该谢谢你们,刚才愿意信我。”
“谢什么,应该的。”露西摆摆手:“我每次通关评价都低得可怜,太清楚在《圆桌骑士》拿3s什么概念了——那真不是靠运气能混出来的。”
“妹子啊,”雷岳挠了挠后脑勺,满脸困惑:“你说你评价一直不高,看著也不像闯过多少世界的,那你是怎么混进这个紧急任务的?”
“我吗?”露西嘿嘿一笑,电蓝色的短髮在夜风里晃了晃:“说来也巧,上一个游戏是《泡泡龙》,我开局一水球把那条小笨龙砸晕了,稀里糊涂就拿了个3s。”
“那你呢,大叔?”林峰转头看向雷岳。
雷岳爽朗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说来惭愧啊,我上一个游戏是《大家来找茬》!”
林峰脚下一个趔趄,露西更是差点直接撞在他背上。两人同时转头,脑补了一下眼前这尊肌肉壮汉,瞪著铜铃大眼蹲在屏幕前,一根手指戳著屏幕找『图中几处不同』的画面,下一秒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
“怎、怎么了!有那么好笑吗!”雷岳挠著后脑勺嘟囔道。
“不是不是……”露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拍林峰的肩膀一边抽气:“就是想到你玩那个的样子……哈哈哈哈……实在是,哈哈哈哈……”
一旁的伊索尔德把面甲掀到头顶,歪著小脑袋满脸疑惑地问著林峰:“那个什么找茬的游戏……很好笑吗?”
林峰捂著肚子,好不容易止住笑,跟她比划道:“大概相当於……一个成年壮汉,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玩抓子儿。”
伊索尔德愣了两秒,隨即在脑子里补完了雷岳蹲在地上捏石子的画面,赶紧用手背捂著嘴,发出一阵“库库库”的轻笑。为什么是“库库库”?毕竟是郡主嘛,哪怕穿著四十斤重的板甲蹲在地上,笑不露齿的仪態也不能丟。
然而这份难得的轻鬆,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徵兆地在四人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暗夜斩行者』方受到削弱,古代王扎鲁茨的亡者军团整体实力再次提升15%。】
笑声戛然而止。
伊索尔德还没反应过来,“库库库”地笑到一半,突然发现周围安静得可怕,赶紧把嘴捂得更紧,湖蓝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扫过眾人,还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骑士……”她小声开口,刚想问怎么了,林峰却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制止了她的话,隨后朝著眾人沉声道:
“不到半个小时,又死了一个。对面到底在干什么?”
“他们……他们这么弱的吗?”露西的声音有些发虚,不確定地看向林峰。
“不,”林峰缓缓摇头,目光投向远处住院部那黑洞洞的窗口:“是有人在故意杀队友。”
“什么?!”露西瞳孔一缩:“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且这样不是会让任务难度变高吗?!”
林峰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也许,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玩家,而是一个真正的坏种。”
就在四人神经紧绷到极点的时候——
一道粉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身后的阴影里。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仿佛她原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你是他们的头吧?”
声音清冷,带著一丝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雷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铁塔般的身躯猛地横移,死死挡在伊索尔德面前。露西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的基因分解匕首还在雷岳那里,只能咬牙摆出格斗架势,双手交叉护在胸前。
只有林峰笑了。他转过身,朝著那道粉色身影走了过去:“我猜你也该来了。”
粉色身影微微歪头,幽蓝的竖瞳在夜色里泛著冷光:“你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该怎么称呼你呢?”林峰站定在她面前,语气平静:“死影麾下最强的战士?某人的打手?还是——忠犬?”
粉色身影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道细缝。
她的拳头猛地收紧,锋利的指甲在掌心刻出几道月牙形的血痕。她想发怒,想一爪撕碎眼前这个口无遮拦的男人,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没错。
她就是一条狗。一条被现在的主人呼来喝去、隨时可以被丟弃、甚至还要亲手把同伴尸体推下深渊去餵丧尸的狗。
愤怒、羞耻、自我厌恶,像三条毒蛇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臟。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积聚,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拼命仰起头想忍住,可那滴不爭气的眼泪,还是悬在了长长的睫毛上,將落未落,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点脆弱的微光。
林峰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忽然收起了所有锋芒,语气放软了几分:“有些话,不適合当著太多人说。到那边聊聊?”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排废弃的救护车,语气不是命令,却带著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平等的尊重。
粉色身影愣住了。她做好了迎接嘲讽的准备,做好了被围攻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林峰用她最不堪的过去反覆羞辱的准备。可眼前这个男人,明明看穿了她所有的狼狈和软肋,却没有乘胜追击。
她沉默了两秒,最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大神!”露西忍不住喊了一声,眼神里满是担忧。
“骑士!”伊索尔德更是急得往前跨了一步,沉重的板甲发出哐当的闷响,却被雷岳一把拽住了胳膊。
“没事的。”林峰迴过头,朝三人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放心,这位朋友没有想像中那么坏。要是真想动手,咱们刚才早就没气了,对吧?”
最后那句话,他是看著粉色身影说的。
粉色身影垂下眼帘,没有否认。
她跟在林峰身后,一步一步走向报废车辆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夜风吹过,撩起她金色的高马尾,露出耳后那道浅浅的、属於原主人死影的旧烙印。
不知为何,看著前方那个瘦削却始终挺直的背影,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好像……这个人真的懂她。
不是把她当成一件工具、一个怪物、一条需要听话的狗。而是把她当成一个……有尊严的战士。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那滴悬了许久的眼泪,终於悄无声息地砸在了冰冷的泥土里。
林峰从见面的第一秒就认出来了。
眼前这个粉色皮肤的女恶魔,正是街机《兽化战士》(metamorphic force)里,最终boss死影(death shadow)麾下不败的斗技场女王。
游戏里,她独自一人镇守血腥竞技场,迎战四位主角,战至力竭,却被那个她誓死追隨的天神当作弃子隨手丟弃,最终含恨倒在了自己守护了一生的黄沙之上。
这就有意思了,能收编这样一位巔峰战士的,绝对是资深老玩家。而林峰甚至可以百分之百断定,那个接连杀死两名队友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而这位曾经不败的女王之所以会情绪崩溃,会在深夜独自出现在敌对阵营面前,正是因为她亲眼见证了尼尔对“同伴”的肆意践踏,也亲眼看到了林峰团队截然不同的选择。
夜风捲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粉色身影没有开口,只是背靠著一辆锈跡斑斑的急救车,双臂抱胸,像一头受伤的母豹,独自舔舐著看不见的伤口。
林峰借著朦朧的月光,清晰地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双竖瞳深处极力掩饰的、近乎破碎的光。
他决定先开口,掌握主动权。
“我猜,你的主人——或者说你被迫追隨的那个人,一定是个杀伐果断的『狠角色』。不光对敌人狠,对自己的队友狠,甚至……对你也一样。”
粉色身影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峰大致猜到了她此行的目的,不过林峰还是决定先问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你来找我,应该没有徵询过『他』的意见。也许那个『他』……”
“尼尔。”
“好,尼尔。”林峰点点头:“那个尼尔,是不是在杀自己的队友?”
长久的沉默。
夜风撩起她鬢边的金色碎发。她垂著眼帘,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血淋淋的画面——黄毛被贯穿的胸口、波波头少女嚇得毫无血色的脸、还有自己亲手推下黄毛尸体时,那尚有余温的触感。
“……是。”
“我能问为什么吗?”
“他就是个恶魔,呵……其实我也没资格说他。我这双手,沾的血未必比他少。”
“不,你们不一样。你杀人,是为了战斗,为了活下去。他杀人,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比別人更优秀。这是两回事。
你来找我,其实是想確认一件事,对不对?”
林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想看看,自己值不值得死在我们手里。你想確认,那个能终结你性命的人,到底配不配成为你的最后一个对手。”
“你……你怎么……”
“嘿,我不知道尼尔是用什么手段把你带进这个世界的。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一名战士真正的荣誉,从来都不是为別人牺牲,而是为自己活下来。”
粉色身影彻底怔住了。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她用愤怒和冷漠层层包裹的心臟。
林峰转过身,和她一起靠在冰冷的车身上,仰头望向被乌云遮住大半的月亮:“刚才在实验室里,你都看到了吧?我的同伴露西,脖子差点被拧断,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那个银髮壮汉雷岳被电得差点熟了,我后背的皮也磨掉了一大块。”
“我们明明可以扔下她跑。一个濒死的队友,在这种世界里就是累赘,是拖慢速度的包袱。换了尼尔,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粉色身影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当然知道尼尔会怎么做。他甚至连多看黄毛一眼都嫌麻烦,直接就把他像垃圾一样处理掉了。
“可我们没有。”林峰转过头,直视著她的眼睛:“不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而是因为……既然一起进来了,就得一起活著出去。这不是什么高尚的骑士精神,这是做人的底线。人可以算计,可以骗人,可以为了活命耍尽手段,但唯独不能把並肩作战的同伴,当成用完就扔的厕纸。
你是死影麾下最强的战士,是斗技场里让无数挑战者闻风丧胆的女王。你的命,你的尊严——这些都只属於你自己,不属於尼尔,更不属於冰冷的系统积分。”
“所以,別再问谁配不配杀你。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对你最大的侮辱。你该问的是——你自己,愿不愿意继续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粉色身影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几乎要顺著冰冷的车身滑坐下去。
夜风变大了,吹得她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一丝腥甜在口腔里瀰漫开来。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死影的黑暗竞技场里,她也曾有过愿意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蜥蜴人战友。
可死影告诉她:“部下就是消耗品,死了再换就是。”於是她学会了冷漠,学会了踩著同伴的尸体往上爬,直到最后,她自己也成了那个被隨手丟弃的消耗品。
而现在,眼前这个叫林峰的男人,明明身处敌对阵营,明明可以像尼尔一样把她当作工具来利用、来策反、来榨乾自己的最后一点价值,可他却说——“你的尊严只属於你自己”。
“我……”
林峰没有再逼她。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收拾自己散落一地的骄傲。
“你要不还是问我一些情报吧。”她忽然开口,別过脸,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著某种破罐破摔的决绝:“比如他们有多少人,每个人的能力,弱点是什么……然后,你就可以杀了我。”
林峰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这样我会好受一些。”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至少……我是作为一个还有利用价值的叛徒而死,而不是一条被主人厌弃后,连死在谁手里都无所谓的野狗。”
她低下头,盯著自己那双曾经撕裂过无数挑战者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尼尔说过,背叛者没有资格选择死亡的方式。但如果你能亲手终结我……那至少证明,我的最后一滴血,还是值几个积分的。”
林峰觉得脑袋有点大了。
这他妈哪是什么骄傲?这是被彻底规训后的自我物化,是深入骨髓的精神奴役。尼尔那混蛋根本不是在带隨从,他是在养蛊——把一个有尊严的战士,硬生生调教成了一台会自我规训的杀人机器。她不是想死,她是觉得自己只配被『使用』到最后一刻,连死亡都要变成一场交易,才能证明她还存在过。
他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扶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嘿,看著我。”
幽蓝的竖瞳里满是血丝,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困兽。
“我不需要你的情报,也不需要你的命。你以为把自己当成筹码交出来,就能买回一点点尊严?错了。那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向尼尔证明他的规矩是对的——证明你確实是一件可以估价、可以交易的商品。”
他顿了顿,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目光灼灼地钉进她的瞳孔深处:“但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谁也不欠。不欠尼尔,不欠死影,更不欠我。你的命不是积分,不是情报,不是任何人手里的牌。它只属於你自己。
所以別跟我谈什么『叛徒的死法』。”林峰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口:“你不是叛徒。你只是一个……终於醒过来的战士。”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幽蓝的竖瞳里还泛著血丝,却第一次褪去了麻木和绝望,燃起了一丝久违的、属於战士的微光。她看著林峰,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有一丝颤抖: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不想再回尼尔身边,也不想再当谁的狗……”
“那就別回去。”林峰笑了:“这个世界很大,除了尼尔和死影,你还有別的活法。比如——作为你自己,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林峰没有拋出任何契约,也没有说一句招揽的话。可正是这种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尊重,像一道微光,劈开了她心里尘封了百年的黑暗。那根早已锈蚀的琴弦,终於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近乎悲鸣的颤音。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也许真的懂她。
不是懂她能撕裂多少敌人,不是懂她能换来多少积分,而是懂那个蜷缩在“最强战士”坚硬外壳下、被拋弃了两次、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你是叫林峰,对吗?”
“嗯。那你呢?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有真名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如果你愿意叫的话……罗莎?科洛塞乌姆(rosa colosseum)。”
“『竞技场的玫瑰』是吗,很好听的名字。”
“是吗,除了我的母亲,我还是第一次听別人这么说。”
罗莎定定地看了林峰很久,久到夜风都仿佛静止了。
“……给我一点时间。”
最终,她只留下了这一句话。隨即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粉色的闪电跃上墙头,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林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知道,墙角泥土里那滴还没干透的眼泪,和那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给我一点时间”,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颗深埋在黑暗里的种子,终於破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