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华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狼狈不堪的模样,最后落在他们身后那具还在冒著青烟的科学怪人尸体上,忽然笑了起来。
“现在,谁来跟我解释一下?”
林峰也笑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都是中国人,说什么英语啊。”
赵红华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你……你是中国人?”
“不然呢?”林峰咧了咧嘴,儘管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他还是努力挺直了一点脊背:“没见过这么帅的中国人?”
这话要是搁在平时,雷岳肯定得吐槽两句。可现在他大气都不敢喘,心臟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赵红华是什么人?茅山第三十六代传人,能召唤凤凰之力与龙之力的陆地神仙啊。一个不高兴能一张符篆把自己三人给直接拍死的那种。
可林峰却像没事人一样。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赵红华不会出手。
事实也確实如此。赵红华非但没有掐诀念咒,反而手腕一松,將伊索尔德轻轻推到了自己身侧——那动作看似是拎过来当人质,实则更像是把这只受惊的小动物,从无人照看的危险角落,挪到了相对安全的自己身边。
毕竟茅山弟子讲究“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滥杀无辜这种事,有底线的正经修士绝对做不出来。
林峰甚至在心里暗自庆幸,幸好来的是赵红华。要是换成克里斯多福那个宗教偏执狂,这会儿十字架早就抵在伊索尔德脑门上了,要是来的是杰克那个傲慢的美国人……呃,还是略过吧,那画面太美,他根本不敢想。
“贫嘴,”赵红华轻哼一声,目光扫过林峰染血的后背,语气软了几分:“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伤归伤,脑子又没坏。”林峰顺势靠著墙滑坐下来,故意让自己显得更加虚弱无害:“既然说开了,咱们换个话题?”
“什么话题?”
“谈谈你们那边——”林峰忽然抬起头敛去笑容,声音沉了下来:“扎鲁茨安插的臥底,怎么样?”
赵红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怎么知……你凭什么认为我身边有扎鲁茨的臥底?”
林峰心里乐开了花,果然被自己带进沟里了。
进入《午夜杀生》之前,系统就明確提示过——紧急任务存在遭遇敌对玩家的可能性。而刚才那道毫无徵兆的【亡者军团整体实力提升15%】的系统提示,本身就透著诡异。
他们这边除了把开膛手医生卖给主角团之外,几乎什么都没做。想当初在《圆桌骑士》世界,他搬空银盾堡、策反布拉福德、搅烂圆桌骑士团,动静比这大十倍,也没见系统给亚瑟整体加过15%的全属性buff。
再结合“团队玩家必须通力协作方可通关”这条规则,林峰有九成把握確定,这个世界里绝对乱入了另一支玩家队伍,而且刚刚发生了减员,因此直接拉高了游戏难度。
不是意外,一定是內訌。对面的队伍里有人被『处理』掉了。
自己这边能借势,对面肯定也一样,毕竟就连那个疯癲医生都能对自己三人唯唯诺诺,那群玩家没道理放著如此强大的主角团不抱。
可从头到尾都没有见到对面的人,说明他们在布局,而赵红华会单独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她不信任另一个团队,那只能说明另一个团队肯定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以至於赵红华这样好说话的人都觉得接受不了了。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造成这个医院的惨案的元凶並不是那个开膛手医生,而是另有其人,他不过是个执行者罢了。”
“你怎么知道?”
“其实不光我知道,你的同伴也知道,只是他不想告诉你而已。”
“什么……你……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们都是炎黄子孙,你行天道,惩奸除恶,我打心底里敬佩。骗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而且,你心里其实已经在怀疑了,不是吗?不然你不会一个人来这里。”
赵红华沉默了。她的手指紧了又松,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却並不想承认:“这並不能让我相信你的话。”
“这样吧,”林峰趁热打铁:“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作为交换,请你不要把我们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人。”
赵红华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终於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你说。”
“真正主导这一切的,是来自特兰西瓦尼亚的吸血鬼伯爵,一个古老的血族。对了,你的某位队友……和他还有一些渊源。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请谅解!你可以去验证我说的话。”
赵红华的脸色变幻不定,过了许久,她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吧。谢谢你的消息,我会信守承诺,不会告诉其他人你们来过。”
她的目光转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露西,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你们这个样子,能安全离开吗?”
“我们对外的身份,是扎鲁茨麾下的先锋官。”
此话一出,赵红华的眉头倏然皱紧,手指下意识捏紧。一旁的雷岳嚇得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瞪得溜圆,在林峰和赵红华两人身上来回扫视,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露西?她躺在地上彻底摆烂了。这会儿別说站起来逃跑,就是有人使劲碰她一下,她那裂成两半的颈骨直接就得断掉,当场嗝屁。
两个人都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林峰手里,赌这个大神能成功嘴遁下眼前这位陆地神仙。
赵红华盯著林峰看了几秒,最终还是鬆开了手指,无奈地嘆了口气:“你下次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语不惊人死不休。”
“那不是因为面对的是你嘛,”林峰笑得人畜无害:“这要是外人,我才不会这么掏心掏肺呢。”
“什么外人內人的,贫嘴。”赵红华侧过脸,耳尖似乎微微泛起了一点红晕。
雷岳有些傻眼了——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姑,怎么感觉……在和林峰打情骂俏?
其实这正是林峰刻意为之。
和另一队玩家不同,系统给林峰三人的身份本身就是弱势项,而且他们和主角三人接触的时间太晚,根本不知道对方已经布局了多久。
林峰只能大致推断,另一队走的是“苦情套路”——满口天下苍生、世界和平,把自己包装成献计献策的幕后高人,实则躲在暗处操纵一切。
高明吗?確实高明。可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没有跟在主角身边。人永远更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就像赵红华,她看到了一路过来的大量丧尸尸体,看到他们三人拼死斩杀科学怪人,看到了他们没有丟下受伤的同伴,看到了他们明明身负重伤,却还愿意提醒她提防臥底。
这些都是她亲眼所见的,这些实实在在的所作所为,远比一百句“我是好人”更有说服力。哪怕林峰最初的目的並不是她所想的那样,但那又有什么关係?
关键是,赵红华信了。
而且林峰在刚才的话里,埋下了一颗很大的雷。大到另一队根本无法迴避,也无法拆解。
当然,最后还有林峰这张脸。
人是视觉动物,相由心生这句话未必全对,但一个看起来顺眼的人,天然就容易降低別人的戒备。
相对於阴惻惻的白衣男子、一看就不是好人的黄毛、以及那个波波头视觉系精神小妹,林峰这边要正常……个屁啊!!好吧我编不下去了。
林峰这边同样离谱——银髮大猩猩、蓝发赛博少女、外加一个极其出戏的铁罐头未成年少女——赵红华就是单纯觉得林峰长得好看,又同样是中国人,有好感罢了。
最主要的是,林峰他足够真诚。
在全员丧失战斗力的情况下,依然坦诚自己的身份,这份信任本身就足以打动人心。所以赵红华並没有接著追问更多,毕竟,也不是时候。
她越过两人,径直走到露西身边,俯身蹲下,將手轻轻按在露西戴著颈托的脖子上,对著紧张得浑身僵硬的露西柔声道:“別怕,放鬆,很快就好了。”
话音刚落,磅礴的青龙之力从她掌心涌出,如同潺潺流水般包裹住露西的脖颈。
露西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原本钻心的疼痛瞬间消失,碎裂的骨骼在生机的滋养下缓缓癒合,撕裂的筋脉也被温柔地接续。
不过几息的功夫,赵红华便收回了手。转身看向林峰:“你们快走吧,一会杰克和克里斯多福过来了不好解释。”
“谢啦,改天一定请你吃火锅!”说完,林峰搀著目瞪口呆的雷岳,又拽起蹲在一边发呆的伊索尔德,朝著紧急通道快步走去。
赵红华扶起露西,缓缓开口:“怎么样,好点了吗?”
“嗯,全好了,谢谢。”
“要谢就谢你的那个同伴吧,”赵红华望向林峰消失的方向,目光复杂:“快去吧。”
露西郑重地鞠了一躬,几个闪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实验室里只剩下赵红华一个人,她感应著刚刚在露西和伊索尔德身上种下的感应符的微弱气息,回头看了看那具科学怪人的尸体,陷入了沉思。
赵红华在心里一本正经地自我辩解:“我选择相信林峰,不全是因为他长得顺眼,也不全是因为同为中国人的亲近感……恩!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们这边虽然造型也挺离谱,可眼神乾净,没有另一队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戾气。”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具还在冒著淡淡青烟的科学怪人尸体,焦黑的皮肉在忽明忽暗的应急灯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如果那小子说的是真的……那这场除魔之战,恐怕比我想像的要骯脏得多。”
【几分钟后?a区手术室】
杰克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沉重的机械臂垂在身侧,散热孔里滋滋地往外冒著丝丝白烟。
他盯著开膛手医生血肉模糊的尸体,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真是见了鬼了,这疯子怎么越打越精神?这不科学。”
克里斯多福正用圣水仔细擦拭著胸前的银质十字架,闻言头也没抬:“这句话从你这个美国人嘴里说出来,可真是天大的讽刺。”
“什么意思?”
“你那对机械臂才叫不科学。我一直以为是核动力驱动,结果居然是生物电。”
杰克拍了拍自己鋥亮的机械臂,咧嘴一笑:“嘿嘿,我对美国科技还是有信心的。倒是你,刚才那发差点把天花板掀了的圣光,到底是怎么从这么个小十字架里射出来的?里面藏了等离子发射器?还是微型反应堆?”
克里斯多福將十字架郑重地掛回胸前:“装置?杰克,你的脑子里除了机械造物,就没有別的了吗?”
“不然呢?”
“那是信仰之力。是上帝赐予猎魔人的权柄。只要你的心足够虔诚,哪怕只是一枚普通的银质十字架,也能成为刺穿黑暗的圣物。”
杰克的眼睛瞪得老大:“等等……你是说,刚才那发毁天灭地的攻击,纯粹是因为你……信得比较深?”
“不然你以为呢?”
“……”
杰克低头看了看自己花了数百万美金定製的机械臂,忽然觉得它们有点廉价:“我突然觉得美国科技也没那么靠谱了。”
就在两人閒聊的间隙,窗外的月光骤然一暗。
一道庞大的阴影无声地悬浮在玻璃之外,那是个穿著古老欧洲贵族服饰的男人——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血红的披风在空中猎猎作响,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他张著血盆大口,两颗惨白的獠牙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寒光,一对猩红的瞳孔,正饶有兴致地扫视著室內的两人。
“不错嘛,”吸血鬼之王的声音像是大提琴最低沉的弦音,带著数百年沉淀的傲慢与慵懒:“区区人类,倒是挺有两下子的。”
杰克一马当先站了起来,机械臂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你这傢伙,到底是什么人?”
克里斯多福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著窗外那张苍白而优雅的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你……这傢伙!!”
吸血鬼伯爵微微偏头,猩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哎呀,这不是当时那个小鬼吗,这么多年过去了……倒是长大了不少嘛。”
“他是吸血鬼?”杰克侧头看向克里斯多福。
“没错,”克里斯多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每一个字都带著刻骨的恨意:“他是统领夜之贵族的吸血鬼之王……也是杀害我祖父和父亲的仇人。”
“和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在这种骯脏的地方战斗,实在有失我的身份。到我的城里来吧——特兰西瓦尼亚的古堡,那里才是猎人与猎物共舞的殿堂。到那时,我会好好陪你们玩玩的!”
“去就去!”克里斯多福眼中燃烧著近乎疯狂的怒火,声音因为极度的恨意而微微发抖:“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奉陪到底!!我要亲手把木桩钉进你的心臟!!”
“哈哈哈哈,不错,很有精神。不过,有些老鼠在附近吱吱乱叫,实在碍眼。我顺手帮你们收拾了一下……可不要谢我哦,小弟弟。”
话音未落,昏迷中的短髮少年就被吸血鬼之王甩进了窗户里,“砰”地一声砸在手术室地板上。
杰克和克里斯多福立刻冲了上去,只见短髮少年蜷缩在地上,脖子侧面赫然留著两个狰狞的血洞,伤口已经发黑结痂,皮肤下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四肢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克里斯多福只看了一眼,便握紧了拳头,缓缓別过头去。他很清楚,这孩子没救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白衣男子带著波波头少女,適时出现在手术室门口。
他的脸上掛著那种標誌性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微笑,仿佛地上那个濒死的少年,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白衣男子还未开口,窗外的吸血鬼之王便嫌恶地瞥了他一眼,隨即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消失在夜色之中。
杰克望著那道远去的黑影,脱口而出:“jesus, i cant believe it!”
白衣男子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怪物猎人,注意你的措辞。在黑暗面前,你该说『上帝』(god)……而不是那个褻瀆神明的名字。”
那语气並不凶狠,却透著一股天生的、对异教口癖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偏执。
杰克正要回嘴,地上的短髮少年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燃烧著滔天恨意的眼睛。他死死盯著门口的白衣男子和波波头少女,喉咙里发出嘶吼:
“西八……你们这些混蛋……都该死!!去死吧!!”
话音刚落,短髮少年的周身骤然浮现出一片圆形的像素虚影——那是一个巨大的、黄色的、张著大嘴的吃豆人(pac man),伴隨著街机里那种標誌性的搞怪而急促的“waka waka”音效,带著某种荒诞又致命到极致的压迫感,朝著两人直直撞了过去!
白衣男子眉头拧成一团,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不是对那道衝来的像素虚影,而是对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咬著牙,仿佛在做什么极其骯脏的事情,极不情愿地盘起双脚结出全莲花坐姿(full lotus),双手在胸前比出智慧印。身形诡异地一闪,凭空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已出现在数米之外,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前进路线上,只剩下嚇懵了的波波头少女。她呆立在原地,瞳孔里倒映著那个越来越近、越变越大的黄色像素大嘴,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一直躲在暗处的赵红华终於出手了。
她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在吃豆人虚影即將吞没少女的前一刻,一把揽住她的腰,两人顺势滚向一侧。赵红华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护住少女,重重撞在身后的药品柜上。玻璃器皿碎裂的脆响接连不断,各种顏色的药液流了一地。
而短髮少年的冲势已经完全收不住了。吃豆人的虚影裹挟著万钧之力,一头撞碎了手术室的外墙。少年本人也隨著崩塌的砖石,直直坠向楼下。在半空中,那道滑稽的黄色像素残影,还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尾跡。
几秒后,一声沉闷的、像是熟透的西瓜砸在水泥地上的“啪嘰”声,从深渊般的楼下传来。
之后,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克里斯多福扒著破碎的窗沿向下看了看,隨即转过身,对著眾人缓缓摇了摇头。
赵红华缓缓站起身,將嚇得神志不清、浑身发抖的波波头少女轻轻扶到墙边坐下。
她没有去看那个面色阴沉的白衣男子,而是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克里斯多福,积压了许久的怒火终於彻底爆发:
“克里斯多福!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著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