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雷岳在露西的强烈抗议下,硬是把菸癮压了下去,灌了一肚子黑咖啡。会谈一结束,这个將近两米高的壮汉就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撞进了前舱洗手间。
露西则是拽过伊索尔德刚才盖过的羊绒毯,往沙发上一倒,一只脚还搁在沙发背上,睡得毫无形象,还迷迷糊糊地指使林峰把舱顶灯全关了,只留地板上的两条幽蓝色氛围灯带。
林峰坐回吧檯,开了瓶冰镇啤酒,靠著高脚凳,一边小口啜饮,一边在脑海里仔细梳理著刚才交换来的情报。
没过多久,雷岳神清气爽地回来了,见林峰还在吧檯,径直走过去,从台下冰箱里摸出一瓶杰克丹尼,拧开瓶盖,和林峰碰了下瓶口,仰头就是一大口。
经过这两个小时的深度交流,林峰算是彻底釐清了一些此前就有疑惑的信息脉络。
首先,系统功能极其强大,1级系统就可以解锁玩家论坛,2级就能开放跨玩家交易市场。只要积分够,甚至能直接在自带的系统商城里购买主动技能和被动体质。
而且,系统也完全不限制玩家刷分,那毫无惩罚的反覆进入已通关的世界的机制简直就像是在变相鼓励玩家去刷积分。甚至积分还能在玩家空间里自由交易,这意味著只要有心经营,完全可以靠倒卖资源积累巨量积分,再用积分购买强力技能,形成滚雪球式的正循环。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作为一个在现实里被kpi和画饼毒打多年的职场社畜,林峰太清楚一个道理了——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系统凭什么白白给玩家开这么大一个后门?尤其在从雷岳口中得知,“清洗被动技能的回归药水贵到离谱”之后,他更加確信——这根本不是福利,而是某种高利贷。
因为被动技能基本上不存在衝突的情况,理论上是多多益善的,那到底什么样的人会去买这个回归药水呢,有句话说的好,存在即合理,既然它的定价如此高昂,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那些被动技能就像是系统发放的消费贷。前期零门槛、低利率,让你轻鬆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等玩家习惯了这种『捷径』,再想用回归药水洗掉被动、重新选择道路时,就会发现代价高昂到需要你倾家荡產。到那时,玩家要么被牢牢绑死在系统商城的体系里,要么……成为某种更深层机制的养料。
“雷岳,”林峰转著酒瓶,目光落在对方那身虬结的肌肉上:“你说你这一身腱子肉,是在商城里买的『直卫示源』模板?就是《月华剑士》里那个白虎守护御使的被动躯体?”
“啊,对啊。”雷岳又灌了一口威士忌:“便宜得很,就是后期升级贵得嚇人。”
“那个……老哥,你觉得这被动是非买不可吗?”
“不买不行啊,后期副本一个比一个变態,没有被动加持,心里没底啊。”
“露西不就没买吗?”
“她那是有那心没那积分,”雷岳朝沙发上的露西努了努嘴:“你没听她刚才说,她眼馋《超级街头霸王2》里嘉米?怀特那身魔鬼筋肉很久了?等攒够了积分第一个就准备换那套『杀人蜂』被动体质。”
林峰沉默地晃著酒瓶:“我总觉得,这些被动技能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雷岳一愣。
“说不上来,”林峰盯著瓶壁上凝结的水珠,声音低沉:“但我总觉得,好处来得太容易了,反而不真实。就像……就像公司年会抽奖,人人有奖,最后发现奖品全是分期付款的优惠券。”
他抬起头,目光认真地说道:“总之,以后儘量依靠自己实打实获得的能力吧。商城里的东西,能少碰就少碰。露西那边等她醒了我也会跟她说的。”
“成,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听你的。”雷岳拍了拍自己岩石般的胸肌,咧嘴一笑:“反正现在这身肌肉也够用了,拿来嚇唬人效果一流。”
“早点休息吧,”林峰看了眼舷窗外浓墨般的夜色:“从美国到特兰西瓦尼亚,还得飞好久。”
“你也是。”
两人各自散去。机舱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露西轻微的鼾声。
【虚数空间】
“真有意思,我现在倒真是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黄衣之下的两点渊眼微微眯起,那砂砾摩擦般的嗓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愉悦。
“他又不是第一个窥破商城端倪的实验体,值得你如此兴奋?”庞大意志的声音从维度褶皱中传来,万千光弦交织成的躯体微微震颤。
“不一样。”黄衣存在轻轻摇头,兜帽深处的渊眼弯成戏謔的弧度:“之前那些发现者,哪个不是在商城里栽过跟头、被回归药水扒过一层皮,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而他连商城界面都没解锁,仅凭只言片语的二手情报,就嗅到了陷阱的味道。这只螻蚁……比我想像的还要有趣。”
“难得,一个能让你愉悦到这种程度的样本,要不要將他纳入你的信徒序列?亲自培养,岂不是更有乐子?”
“不不不,还是不要打扰你的实验数据记录了。让他自己摸索、自己挣扎、在自以为看穿了规则的时候再发现新的深渊……这才是最上乘的观赏体验,不是吗?”
“希望你说到做到。”庞大意志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
话音落下,两点渊眼与万千光弦同时震颤起来。
两道截然不同的笑声在虚空中交织,直接在因果的缝隙与维度的褶皱里震盪,將周围的空间震得泛起层层扭曲的波纹。
【5:15 pm?布加勒斯特?弗拉伊库国际机场】
湾流g200从美国东海岸起飞,经停爱尔兰香农国际机场加油两小时,最终於夏令时东三区(eest,utc 3)五点一刻,稳稳降落在布加勒斯特的跑道上。
林峰下飞机时特意往驾驶舱瞥了一眼,心里暗嘆这飞行员是真狠人——连续十几个小时的洲际飞行,中间只落地歇了俩小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美军在波斯湾那帮疯子一样,出发前磕了一堆强化剂,能硬扛十八个小时的超长航程,从英国费尔福德皇家空军基地直飞荷姆兹海峡执行轰炸任务。
踏出舱门的瞬间,一股混杂著航空煤油味、乾燥尘土气和东欧特有的凛冽寒气的风,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
四人终於能好好打量这片孕育了无数吸血鬼传说的土地了。
此刻正是世纪之交,特兰西瓦尼正处於后**主义转型的阵痛期,自1989年齐奥塞斯库政权倒台后,整个社会就像一台被拆散后勉强拼回去的老式拖拉机,到处都在漏机油。
经济持续崩盘,通胀率高得离谱,外贸逆差一年比一年难看;罗马尼亚族与匈牙利族延续了几百年的矛盾愈演愈烈,政权更迭、民族撕裂、信仰真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著这片古老的土地。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地狱般的开局。可对某个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来说,却是再完美不过的温床。混乱、恐惧、绝望、流离失所——这些负面情绪,可比新鲜血液更能滋养黑暗。
四人沿著空无一人的贵宾通道往外走。他们脚下的弗拉伊库国际机场,坐落在市中心以北8.5公里的巴尼亚萨区,始建於1912年,是东欧最古老的仍在运营的机场,也是世界五大最古老机场之一。
林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停机坪和候机楼——这个时间点本该是客流高峰期,可他们这一路走来,別说乘客,连个穿制服的地勤都没碰见。不用问,肯定是被那位伯爵大人直接包了场。也不知道那个老蝙蝠在这机场里到底占了多少股份,或者说,这里的『股东』和『管理层』里,到底还有几个是喘气的活人?
林峰对特兰西瓦尼亚的全部印象,基本停留在小时候电视台里播的那屈指可数的几部译製片里。《多瑙河之波》、《沸腾的生活》,还有那部被无数人当成西部片的《神秘的黄玫瑰》系列。
他至今都记得男主角马尔杰拉图(黄玫瑰)一边咔嚓咔嚓嗑著葵花籽,一边漫不经心地把酒倒在枪管里的画面。当年国內多少半大小子看完这片子,有样学样地嗑著瓜子、倒酒装酷,结果没少挨家长的混合双打。
如今真的站在这片土地上,葵花籽和浪漫主义的余韵,早被血腥味给盖得一乾二净。接下来要面对的,可不是译製片里那种带著侠盗浪漫色彩的冒险,而是一个货真价实、活了不知道多少个世纪的黑暗生物。
林峰深吸了一口带著铁锈味的冰冷空气,將那些泛黄的童年回忆强行摁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眼还在东张西望的伊索尔德,以及一脸严肃的雷岳和露西,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喀尔巴阡山脉,那里正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晨雾之中。
“走吧,该去会会那位伯爵大人了。”
【8:00 pm?克卢日-纳波卡?阿尔热斯河谷?波耶纳里城堡】
波耶纳里城堡(poienari castle)盘踞在特兰西瓦尼亚南部瓦拉几亚地区的阿尔热斯河谷深处,始建於十五世纪,曾是『穿刺公』弗拉德三世抵御奥斯曼帝国的铁血要塞。
如今,它成了吸血鬼伯爵的私人宅邸兼指挥中心。歷经数百年的扩建与黑魔法改造,城堡外围早已彻底要塞化,尖锐的箭塔、厚重的城垛与隱蔽的暗堡在暮色中勾勒出狰狞的剪影,像一头蹲伏在喀尔巴阡群山阴影里的黑色巨兽,正静静等待著猎物上门。
四人从加长版黑色劳斯莱斯上下来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骨头快要散架了。
“我的腰……我的老腰要断了……”露西扶著车门,电蓝色的短髮蔫得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幸好机舱和车里全程开著冷气,不然伊索尔德裹著那身四十斤重的银质板甲,早就热成一块会走路的烤乳猪了。但即便如此,当她看到城堡下方那条蜿蜒而上、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时,腿肚子还是不爭气地开始转筋。
“一千五百级。”雷岳仰头望了望,回忆起当年在旅游杂誌上看过的介绍,声音里带著一种壮士赴死的悲壮。
“啥?!”伊索尔德的面甲“哐当”一声弹到了头顶,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骑士……我、我能不能……”
“不能。——除非有轿子。”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城堡方向很快走下来一队身穿黑色燕尾服的高大僕从,他们面色苍白,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抬著两架装饰著暗金色蔷薇花纹的双人轿子,步履轻快地来到四人面前,整齐划一地鞠了一躬。
伊索尔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第一架轿子。那身沉重的板甲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得哐当作响,她蜷缩成一团,活像个被硬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她扒著轿窗欲哭无泪:“骑士……我以后再也不想穿鎧甲了……”
“先忍著!”林峰憋著笑,顺手把她晃出来的腿往里推了推:“等这次任务结束,给你定做一身轻的。”
露西见状,二话不说钻进了第二架轿子,还顺手拉上了帘子,只留下一句有气无力的呻吟:“谁爱走谁走……老娘今天就算死在轿子里,也绝不爬一步台阶!”
林峰自然更不客气,厚著脸皮掀开帘子挤了进去,美其名曰“节省运力”。两人挤在狭窄的藤编座椅上,露西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往那边挪挪!你骨头硌著我了!”可没过一会儿,她就心安理得地把两条腿架在了林峰的大腿上,谁叫这轿子就这么大呢。
只有雷岳拉不下脸。
他看著那两架最多承重一百公斤的藤编小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虬结的肌肉,再瞅瞅轿夫们明显比自己矮两个头的身板,良心罕见地痛了一下。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號:“老子自己走!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两个原本已经上前一步、准备抬他的矮小轿夫顿时如蒙大赦,齐齐呼出一大口长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绞刑架上被放下来——真要抬这位铁塔一般的肌肉壮汉爬一千五百级台阶?那不得当场羽化登仙?
林峰和露西异口同声地嘀咕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雷岳只能回以一个尷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至於伊索尔德?她早就在第一架轿子里被晃悠得睡著了,面甲半耷拉著,隨著轿夫的步伐轻轻摇晃,小巧的鼻子上还吹著一个晶莹剔透的鼻涕泡,在暮色里闪著微弱的光。